作者:青衣杏林
黄二爷重新带着沉机往山君庙的方向赶去,沉机不禁问:“它们怎么了?”
【被污染了。】黄二爷道:【你不是见过吗?魂魄只要留在小青山,都会被煞气污染……其实活物也会,只不过没那么严重罢了。】
现在整座小青山都被拖入了界域中,煞气当然比之前要严重很多很多,连活物都会变得狂躁起来。
沉机想了起来,他敏锐地问:“为什么?”
黄二爷讥诮地说:【你说呢?】
神祗被遗忘,它们难道不想自救吗?谁想陷入永久的沉睡呢?以前还好,至少香香和山君还是一体,自从香香被分出来后,那个山君就只剩下纯粹的本能了,祂当然愤怒,当然怨恨,无人压制的力量哪怕微弱,溢出后对普通的活物和死物也是极大的污染。
而山君的职责,其实在香香的身上。
这一点沉机早就知道了,毕竟那黄毛可不会天天在山里游荡叼矿泉水瓶和塑料袋,更不会去救什么人或者动物。
沉机已经看见了山君庙的影子,倏地,有阴风忽来,一抹黑影毫不犹豫地扑向了黄二爷背上的沉机,沉机听见了他在说话:【活人……这里有活人……】
是魂魄!
沉机指尖的符咒无风自燃,化作了一道金色的光罩,将他和黄二爷笼罩了进去,那魂魄扑在了光罩上,发出了惨烈的哀嚎,触碰到光罩的地方发出了滋滋的声音。
沉机没有关注那些,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山上应该还有人?!他们怎么办?!”
小青山上还有很多修山路的工人!
【管不了这么多了。】二爷爷的声音很冷漠:【命里注定。】
沉机还想说什么,却见前方出现了一团红色,近前一看,却见是一只巨大的红狐站在前方,它的尾巴如同一团团灼烧的火焰,在空中缓缓摇摆着,沉机脱口而出:“小红?!”
那团火焰向沉机奔了过来,就是小红!
等到再近一点,沉机才看见小红原本站着的地方有一小片地区被染成了红色,几十个工人躺在其中,不知死活。小红到了二爷爷面前,轻轻地呜咽了一声,二爷爷道:【倒是聪明,护住了。】
眼前就是山君庙,沉机点了点头,从二爷爷身上一跃而出,进了山君庙中。
一进山君庙却又是另外一幅天地,雨依旧在淅淅沥沥的下,可却是小青山原本的颜色,仿佛只有这一块地方没有被界域包裹进去一样。他也顾不得其他,就要去正殿里上香,刚走到一半,就听见了一旁有人在说话,他快步过去,就见那边一堆人吓了一跳。
“卧槽!”
“谁啊?!从哪里冒出来的?!”
沉机也被吓到了,论谁家里突然冒出来十几号壮汉都会害怕的。那群人看清了沉机长什么模样,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沉庙祝回来了!”
“沉先生!你好你好!我是负责修路的工头!”一个长相憨厚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双手握住了沉机的手挥了挥:“今天来给山君爷爷上香,没想到遇上了下雨,在庙里躲躲,您别见怪!”
沉机的山君庙只有刚回来那阵锁门,后来他人在不在都是不锁的,毕竟家里有那么多妖精帮忙看门,还有黄毛杵着,他还真不怕有人在庙里干点什么——况且他一走就是好几天,现在又是雨季,村民们难免要上山赶山,在庙里休息休息打点水喝也是好的。
沉机神色不变和对方握了握手,对方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他也反应了过来:“这雨有点邪门,我看着也快停了,大家再歇会儿,等雨停了再走吧!”
“千万别出山君庙。”沉机强调道。
工头的笑堆了满脸:“哪能啊!这点雨对我们来说算什么?差不多也该回了!您别说,山君爷爷保佑呢!知道我们热,下场雨让我们凉快凉快!”
沉机心里一阵冷笑——还保佑呢,这场雨只要落在人身上,轻则感冒重则殒命。他认真地说:“这雨最好是不要淋,不然不吉利。”
十几个大汉的笑容都是一僵,沉机接着道:“这是山里头的规矩,雨是阴,夏天是至阳的时候,阴阳对冲,淋这一场,少说要难受几天。”
都能来拜山君了,他们多多少少也信一点,有人听了当即没忍住往廊下躲了躲,免得雨水飞到自己身上去。为首的工头人都有点傻了:“……这么严重?”
沉机只点了点头,工头连忙道:“好好好,我们知道了,一定等雨停了再走。”
工头来之前就被招呼过一定要听这位沉机沉先生的话,千万不能得罪了他——也就是不让他们冒雨这种小事,他们还巴不得呢!当然愿意。
沉机道:“大家自便,我先进去收拾一下。”
沉机说着就往里头走去,他的脚步抑制不住的变得很迅速,他飞快地进了正殿,没有被绸缎掩盖的山君神像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他深呼吸了两次,上前拈了三支香,点燃了正欲给山君上香,不料那三根香火居然齐齐断在了他的掌中!
沉机不动声色,手往下沉了沉,硬是将那三根香火插入了香炉中。他正欲拾起筊杯,忽地正殿的门闭合,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响声,他身后有什么在凝聚,漆黑的线条充斥着整个空间。
祂出来了。
沉机闭上了眼睛,对于现在的黄毛而言,他无法正面与祂起争执,所以看与不看其实是没有差别的,尽量减少对自己的伤害才是硬道理,所以尽量不要去直视祂——无论祂用什么样的方式出现。
有什么破风而来,几条黑色藤蔓迅速地将沉机束缚住,祂在怒吼:【它在哪里?!它在哪里?!】
沉机平静地说:“什么谁在哪里?山君爷爷是指谁?”
晦暗的线条在沉机身后形成了一个类人形的形状,忽地,从那线条中出现了一抹红色的光,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样,只是那眼睛是血红的,没有眼白,也没有眼珠。
一只形状模糊的‘手’放在了沉机的肩膀上,沉机被拖入了祂的怀中。
沉机的头猛地一昏,几乎要这样昏迷过去,恍惚之间,他好想听见了娇俏的笑声:【你会来陪我们的……】
【早晚会来的。】
第175章
浓郁的血腥味儿伴随着尖锐的疼痛在舌尖上漫延开来, 沉机的大脑有了几分清醒,他就这样静静地被黄毛拢在怀中,没有拒绝, 没有迎合, 等待着它下一步动作。
【它……在……哪里?!】黄毛的声音中夹杂着虎啸,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模糊, 一阵阵的阴风不知道从何处灌了进来,吹得沉机手脚发麻。他垂下眼帘:“我不明白您到底在找谁,我帮您去找好不好?”
【它……在……哪……里……】黄毛的声音越发模糊了。
“我不知道。”沉机平静地说:“您到底是在找谁?”
忽地,沉机闷哼了一声,被黑雾缠绕的皮肤迸裂开来,鲜血顺着皮肤流淌而下,又极快地被黑雾吸收。他眉头只是紧蹙了一瞬, 又放松了下来。本来被雨淋过之后, 就已经被汲取了一部分生气, 现在更是直接被抽取了血液, 沉机甚至有种站不稳的感觉。
他干脆就放松了四肢,全身的重心都转移到了黑雾的身上。他咳嗽了两声:“山君爷爷, 您要找什么人, 我帮您去找, 快把雨停下吧……再不停, 对您的伤害也很大……”
回应他的,是暴怒的黄毛咬在了他的肩膀上,右臂似乎在这一瞬间要与身体脱离开来, 沉机痛呼了一声,模糊的声音说着什么,沉机侧耳细听, 只能听见几个词语,像是很多年前的电视机,信号不好的时候,满屏幕都闪着雪花点偶尔会跳出一两个画面的样子。
‘背叛’,‘杀了’,‘你’,‘永远’,‘不离开’。
大概是因为黄毛并不是人的关系,它的逻辑非常好猜。沉机都不用想这句话到底是不是针对他,但是他立刻说道:“山君爷爷,我刚刚上山的时候看见好多小动物都快不行了,您快停了这场雨吧!”
他记得在梦里,黄毛对山里的动物还是挺友好的,不饿的时候爬祂头顶上玩都行。
“山上还有很多工人在……他们不是对您很虔诚吗?这场雨再下下去,他们也要坚持不住了!”
沉机一手搭在了黑雾上,轻声细语地说:“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些香火,您就算是想找什么人,我们慢慢找好不好?我一定帮您找!”
【你、骗、我。】黄毛一字一顿地道。
沉机温和的眉目中没有半点勉强:“我怎么会骗您呢?山君爷爷,我是您的庙祝,我一生一世都要侍奉在您身边的,我怎么会骗您呢?”
沉机顿了顿,苦笑着说:“我的命还是您救的呢……我怎么会忘了呢?”
——骗他的,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要不是他爷爷给他托梦,他这辈子都不会想到他总是做噩梦被鬼追杀,陷入精神混乱险些自杀这件事,全因这一句小小的诺言而起。
他当时就有推测,只不过说出来也没有任何用,所以也不去提它罢了。
提了又能怎么样呢?以黄毛那可怜的智商来说,他爷爷许下了愿望,请求庇护,祂做到了,那么沉机就该一生一世都侍奉在祂左右,哪怕死,也要变成鬼永远留在山神庙里。
就跟那些红衣一样。村里人送来了新娘,那就是祂的新娘,如果连魂魄一起吃掉了那就算了,如果还有魂魄,条件也恰好允许的情况下,那就做他的伥鬼吧。
沉机身上的黑雾放松了一些,陡然流通的气血让这些地方都变得如同针扎一样,沉机依旧维持着温柔而虔诚的表情:“我不会忘记的,我们要遵守诺言对不对……您到底是在找谁呢?”
【……长……栩……】黄毛的声音又模糊了下去。
“长栩是吗?”沉机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长栩应该不会跑远,他应该也不能离开小青山太远,您最清楚不是吗?应该是在山下,或许是被什么事儿耽搁了呢?您不用太担心,他不会走太远的。”
虽然不知道他们中间发生了什么才把香香分裂了出来,但黄毛一直想吞掉香香,将那部分力量回收回去。
黑雾从沉机身上落下,那种失力感,莫名就让沉机升起了一种祂很虚弱的感觉。他柔声道:“山君爷爷,您快收了神通吧,等雨停了,我才好让大家一起帮您找到长栩。”
黑雾在这一瞬间消散了去,日光像是终于冲破了重重阻碍,重新落在了小青山上。这种感觉沉机说不清道不明,但是黄毛的界域应该已经撤回去了。
淅淅沥沥的雨也在顷刻之间消失了。
沉机跌坐在光洁的石砖上,血在地上染了一片,变成了难看的黑褐色。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这一关,过得比他想象中还要轻松。
他本来以为黄毛是必杀他的,但是没想到只要涉及到了香火,黄毛就轻易地将他放了——蓝衣鬼仙说得对,天地之间,所有生物皆有贪欲,哪怕没有智慧,不能思考,也都想活下去。
神也不例外。
外面的声音随着暖风涌入正殿,将一切都变得热闹了起来,仿佛是外面那群工人正在打牌,一边喊着‘一对勾!’一边说着‘雨终于停了!’。
沉机垂下眼看着地上的黑褐色的血渍,慢慢地想着什么。
他来时看见界域,看见那么大范围的雨就觉得很奇怪了。二爷爷在路上的时候就说过,这场雨是黄毛疯了——哪怕有工人们每天来上香,但那又能有多少人?哪怕工人们全来,也就百来号人,难道就这么七天不到的时间内,就让黄毛的实力提升到了这个地步?
黄毛很需要香火,如果百来号人就能让祂强到这个地步,祂根本不需要留下他……那么既然祂无法支撑那么大的雨,这一场雨为什么会这么久?吸收的生气去了哪里?
祂如果早有下这场雨的实力,何必等到现在?
这场雨是不是就意味着……损人不利己?
沉机唇畔露出一点笑意,因为黄毛没有那个实力,所以那些被抽走的生气其实是用来支撑这一场用来搜寻香香的雨的?
祂已经很虚弱了,还不计成本用上了这一场雨,所以二爷爷才会说祂疯了。
脚步声传来,还未见人,先闻其声:“沉先生!沉先生——!啊——!”
工头在看见沉机的一瞬间往后退了好几步,指着他的手都在抖,下一刹那他立刻大步过来,将沉机扶了起来,触手摸到了温热的感觉,他低头一看,手心里全是血。
他这才意识到地上被青砖沉得黑沉的液体是沉机的血!
“沉先生你这是怎么了?!”工头大喊道:“快来人!快来人!沉先生受伤了!”
十几号工人立刻紧赶慢赶地过来,沉机摆了摆手:“没事儿,一点小伤。”
工头扶着他生怕他倒下:“哎呦喂沉先生你可别逞强了!这是小伤吗?快打电话叫救援!”
“不用。”沉机轻轻推开了他,自己站稳了,他整了整衣服:“就是事情没办好,摔了一跤而已,蹭破了一点。”
沉机的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森森鬼气:“不下雨了,你们可以离开了。”
十几个人此刻也到了,见状都没有说话,像是都被沉机给吓到了,沉机声音轻柔:“快回去吧,多晒晒太阳,晚上煮点肉吃。”
工头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哎……好!好!”
沉机慢慢地走了出去,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血脚印,奈何工人们都不敢吱声。等沉机进了房间,二爷爷才从外面回来:【雨总算停了,小红把那些工人送去安置了,它幻术还是做的可以的……卧槽!】
二爷爷看清了沉机的样子就爆了粗口:【你这是怎么了?!】
“山君爷爷今天火气比较大。”沉机脱下了上衣,露出呈现螺旋形的伤口,皮开肉绽不过如是。“二爷爷,帮我上上药吧,我自己够不到背后。”
【你这得去医院吧!】
“这要去医院得报警。”沉机解释了一句就侧过身去,让二爷爷帮忙上药。他在心里呼唤小八:[小八,现在立刻马上。]
系统猫刚刚趁着二爷爷不注意就躲进沉机的身体里去了,当时情况紧急,二爷爷也顾不上它。它道:[卧槽我刚刚都要被吓死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啥事儿你快说!药膏已经下单了两个小时后到!]
[去清点一下家里药物的库存,找些补的,咱们去救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