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鬼 第13章

作者:七月清风 标签: 玄幻灵异

时间大概过了两分钟,段继霆忽然拿起床头一个打着补丁,略显陈旧的毛绒小熊,塞进袁淅怀里。

段继霆说:“待在这等我。”

这小熊是前两日袁淅大扫除时,从旧衣柜底翻出来的。

逃不出小镇,又有段继霆守着,袁淅只能待在家里,他闲来无事,干脆里外收拾了起来。

找到小熊时,袁淅整个人都明亮了。将手上的其他事全搁下,将这小熊洗干净,晾在太阳底下。

那时袁淅站在院子里,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为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

他望着那只挂在晾衣绳上的小熊,轻声感慨,“这只小熊还是我爸妈给我买的。”

“应该是在过年的时候,镇上来了卖玩具的摊贩,不过它质量不太好,我小时候就给玩坏了……这熊上歪歪扭扭的补丁,还是我外公给缝的。”

“后来我出去上学,它就不见了,我还以为是弄丢了……”

他说这些话时,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仿佛陷入某段美好的旧时光里。

从那之后,袁淅每晚睡觉都要将小熊放在床头,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此刻,段继霆把熊塞给他,眼神深邃冰冷,丢下一句话便消失不见。

屋子里静了下来,袁淅仍在发抖,他不知道段继霆去做什么,也不知道那红衣女鬼会不会再出现。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却被未知的恐惧拉得漫长如过了一个世纪。

他紧紧搂着小熊,心跳刚刚平稳了些,段继霆便回来了——

一同出现的不止他一个。那指尖的黑气凝成一股黑绳,而那绳索的另一端,拖拽着一个瑟瑟发抖,身影比刚才模糊许多的红衣女鬼。

段继霆面无表情将那女鬼扔在地板中央。

“啊——!!!”

“啊——!!!”

袁淅与那女鬼同时发出尖叫。

袁淅吓得猛地往后缩。

那女鬼则是因为段继霆的束缚,发出痛苦凄厉的哀鸣。

段继霆目光落在床上吓呆的袁淅身上,他轻轻转动手腕,那黑绳收紧了许多,声音冰冷,如同命令般对着女鬼开口,“告诉他,是不是我让你来的。”

威压之下,袁淅第一次在“鬼”脸上看到“害怕”。

那女鬼浑身颤抖,黑洞洞的眼睛望着袁淅,拼命摇头道:发出尖锐而磕绊的声音,“不……不是让我来的……”

她语无伦次,趴在地上朝着袁淅磕头。

而段继霆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把话说清楚。”

匍匐在地的女鬼猛地一颤,随即两行血泪流下,她不断磕头,不断求饶,“不是老爷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感受到您的气息,所以才被吸引……”

“求您饶了我……”

袁淅听愣住了,他眼角挂着泪,缓缓转头看向段继霆,对方也同样平静地回望着他,“你听到了,不是我。”

他大脑宕机,好一阵才意识到,女鬼口中的老爷是段继霆,而自己也误会了段继霆。

段继霆将这女鬼绑来,不是为了吓自己,而是被误解后的自证。

袁淅心情徒然复杂,未散去的恐惧中,又增添了一些茫然,以及他不想承认,却又是事实的微妙愧疚。

夜色如墨,室内一片寂静。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正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

那红衣女鬼的求饶声凄惨可怜,两行血泪划过惨白的面容,显得愈发狰狞。

“我,我知道了。”袁淅依旧紧张。

段继霆这才收回视线,睥睨着女鬼,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那女鬼如蒙大赦,惊惶失措化为一缕红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卧室再次陷入沉寂,唯有袁淅压抑着残留的抽噎声。

段继霆静立片刻,终于挪动脚步坐在床边。

袁淅明显紧张地抖了抖,他肩膀颤动,让段继霆想起初春时分,飞舞的脆弱的蝶翼。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生硬地伸出手,极轻地拭去袁淅眼尾的泪痕,“别哭了。”

他指尖冰冷刺骨,生涩的动作与话语中却带着安抚的意味,先前身上那股骇人的压迫感,此刻也收敛殆尽,“她不敢再来了。”

袁淅慢慢止住了抽噎,灯光下,他眼眶跟鼻尖都很红,长睫湿润,看上去格外可怜。

“那你也不用把她抓来啊……突然窜出来,真的很吓人……”袁淅心有余悸,小声抱怨着。

一想到刚才那女鬼被段继霆拖拽的模样,他就毛骨悚然。

段继霆没有与他争辩,自己解释过了,但袁淅不信,所以才出此下策。

他只是望着袁淅的脸,淡淡地“嗯”了一声。

袁淅愣愣地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厉鬼,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蛮不讲理,凶残暴戾。

只要自己不提离开,段继霆其实挺好说话,一副脾气还很不错。

这个小小的发现,让心中名为恐惧的冰层,顿时裂了一道缝隙。

他吸了吸鼻子,刚才又惊又吓,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裳,紧贴在皮肤上,黏腻难受。

一人一鬼沉默以对,微妙的氛围让袁淅无所适从。

他躲开段继霆的触碰,小声嘀咕,“刚才摔在地上,又出了一身汗,澡都白洗了……”

段继霆手还悬在半空中,袁淅却跳下床,他拖鞋掉在院子里,此刻只能赤脚踩在地上。

情绪稍定后,袁淅打算重新冲个澡。

浴室在院子另一边,袁淅走出去时,屋檐滴落的雨水正敲打着青石板,空气湿润沁凉。

袁淅刚弯腰拾起拖鞋,眼角却蓦地瞥见院墙的角落里有一抹刺眼的红色。

那红衣女鬼蜷缩在角落里,竟还没离开!

袁淅吓得呼吸一窒,猛地后退一步,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段、段继霆——”袁淅下意识大喊出声。

然而那女鬼并未狰狞朝着袁淅扑来,而是从墙角的阴影里飘出来,扑通一下跪在了袁淅面前!

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她流着血泪朝着袁淅磕头,借着屋里的光,袁淅看见她眼底盈满了哀戚与绝望,“求求您,求您发发慈悲,让那位老爷高抬贵手……”

“我不是存心想要害您,我只是,我只是走投无路了……”

她尖利的声音中带着心酸与破碎,“我只是一个死不瞑目,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无人供养,怨气缠身,我没有害过人命……”

“可我被人配了冥婚,那鬼生前是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我四处逃窜,实在走投无路。”

“我靠近先生,只因先生您看得见我,我只想求您帮我……帮我找到爹娘,告诉他们拒了这冥婚,替我斩断这本不该有的孽缘。”

——冥婚?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封建糟粕?

袁淅愣在原地,看着不断叩首的女鬼,内心除了震惊竟忘了害怕。

段继霆闪身出来时,见这女鬼还在,蹙起眉头,一团黑气朝着她袭去。

袁淅却下意识开口,“等等!”

第15章 算计

因为袁淅的制止,那团黑气骤然停在半空中。

段继霆蹙眉转头,看向袁淅的眼神里交织着不解与审视。

院中的石板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冽的光,那跪在地上的红影显得单薄而凄清,她的哭诉宛如一张无形的渔网,缠绕着袁淅的心神。

心绪如麻,袁淅同样无措地看向段继霆,他本该像之前一样迅速逃回屋里,或是任由段继霆将她驱赶——

可袁淅下意识开口阻止了。

而后,又僵持在原地,一步也不曾挪动。

他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女鬼,她仍流着血泪,向着袁淅磕头,因为害怕段继霆,她颤抖着,也不断重复着,“求先生救我,求先生救我……”

说不清什么缘由,或许是袁淅骨子里的善意,又或许是听闻死去的亡者还要被迫配“冥婚”的悲惨遭遇,让他心生不忍。

袁淅一时间竟做不到置之不理。

他能感觉到段继霆冰冷的目光,以及逐渐消失的耐心。

袁淅不自然地挠了挠头,流露出与这阴森处境里,极不对称的局促与天真。

他避开段继霆的目光,看向那女鬼,犹豫且紧张地开口,“你,你先别磕了……”

因为不久前刚哭过一场,袁淅此刻声音有些干涩,“你家住哪儿啊?你,你又想让我怎么帮你?”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否则在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怎么会内心产生动摇,去帮一个刚将自己吓得半死的女鬼?

可“冥婚”二字,宛如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袁淅心上。

那女鬼听见袁淅的话猛地抬头,空洞的眼睛里闪过难以置信,她连忙回答,“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她哽咽道:“小女姓张,家里人叫我阿娣,家就住在邻镇的西沟村,村尾有一棵大黄果树,那树边上就是我家。”

她又说:“与我配冥婚的那户,也是我们村的,那人比我大十几岁,我还当姑娘时,便听说他因为杀人坐了牢,我也不知道家里人怎会把我配给他……”

她语速飞快,仿佛怕慢了耽搁了,这唯一的机会就没了。

然而她话音刚落,袁淅就敏锐地察觉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冷上几个度,他侧目去看段继霆。

只见这厉鬼脸上已覆上一层明显的不悦。

一股无形的压力就此蔓延开,那女鬼也感觉到了,她惊恐地看了袁淅一眼,随即浑身一颤,后面的话也不敢再开口。

她连滚带爬化作一缕红烟,消散前只仓皇留下一句,“求先生救我!您的大恩,来世一定报答!”

夜风吹拂着桂花树,雨水中混杂着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