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鬼 第68章

作者:七月清风 标签: 玄幻灵异

当晚,他就被叫到了书房。

段鸿福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串油光水滑的念珠。

他严肃望着小继霆,平稳的声音中带着无形的压力,“听说你今天下午上课到一半跑出去了。”

“继霆,你去哪儿了?”

小继霆站在书桌前,他低着头,脑海里飞快转着,一股莫名的念头,让他没有说出实话。

他抬起头,声音清脆道:“爷爷,我没乱跑,我一直待在院子里,是那些下人太蠢太笨,找不到我而已。”

段继霆脸上的表情骄纵而不耐烦,“还有,您给我请的那位先生,教的东西我早就会了,听得我没兴趣。”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看段鸿福的表情。

起初段鸿福在问话时,眉头紧皱,似乎不相信段继霆的话,脸上不悦,但听到后面,那双精明的老眼里,又泛起了满意的光。

他沉默几秒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陈设诡异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满足的意味。

段鸿福语气既兴奋又欣慰,“好!好啊!真是我的好乖孙!”

段鸿福毫不吝啬夸奖道:“不愧是段家的继承人!有我当年的风范!”

“既然觉得先生教你的太无趣,那之后爷爷会多抽空,亲自教你一些有趣的东西。”

段继霆点了点头,“谢谢爷爷。”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轻轻揭过。

段鸿福没再追问,似乎这天下午发生的事,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件小事。

然而这件事却像一粒种子,深深埋在段继霆心里。

那个破旧的小院,那个自称段承天的男人,以及画中怀孕的女子。

这些碎片时不时就会在小继霆的脑海里出现,他太好奇了……

几天后,他又找了一个机会,熟门熟路溜进那个偏僻的院落里,环境依旧污秽,恶臭不减反增。

段承天似乎比上一次更加憔悴了,他依旧躺在摇椅里,但连转动一下都显得费力。

这一次,小继霆没有在门口犹犹豫豫,而是直接跑到他面前,不再用上次那样审视的目光,而是目光疑惑地看着他问:“你……你真的是我父亲?”

小继霆眨了眨眼睛,目光扫过段承天手背上那些流着脓水的、令人作呕的疮,“你为什么会在这?我听爷爷说……”

他顿了顿,望着已经虚弱至极的男人,没有将「没用」还有「死了」的字眼说出口。

段继霆从三岁起就跟着段鸿福学一些术法,他异于常人的能力,能够看见许多正常人无法看见的。

他微微歪头,稚嫩的脸上露出不符合年龄的冷酷与笃定,“你要死了。”

段继霆说得直白而肯定,平静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这是他跟着段鸿福学的,辨识「生气」与「死气」是最基础的,他很早就学会了,而且从未出过错。

段继霆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孩童式的、不加掩饰直白,“你身上都是死气……这些浓烈的黑气……都要把你给吞掉了……”

听见他话的段承天缓缓睁开眼,像是早有预料般,没有丝毫震惊与恐惧。甚至望着段继霆的脸,轻轻弯了弯嘴角,“死有什么可怕的……像我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倒不如死了……”

他剧烈咳了几声,沙哑的声音平静说道:“我早该跟着你母亲一起去了……”

段继霆对于这个给予自己生命的女性特别好奇。

从段承天口中听见「母亲」这个词,他立刻接话,将段鸿福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复述出来,“爷爷说我母亲是个没福气的人,她在生我的时候去世了。”

这句话,就像是往平静的潭水中投入一块巨石!

原本如同枯木一样,死气沉沉的段承天,突然猛地一颤!

那双凹陷的眼睛倏然瞪大,凸起的眼球里爆发出极端的愤怒与痛苦,像有一团名为恨意的怒火熊熊燃烧着。

因为情绪激动,他剧烈咳嗽起来,盖在身上脏污恶臭的棉被也掉落在地,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般,“咳!咳咳咳!!”

“他说什么?!没、没福气?!咳咳咳——”

段承天用尽力气止住咳嗽,他看向眼前这张尚且稚嫩,却已将段鸿福的冷漠学上几分的孩子,声音嘶哑道:“段鸿福这个丧心病狂的畜生!他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段承天充满血泪的控诉,让年幼的段继霆都愣住了,他撇了撇嘴,反问道:“难道不是这样吗?”

“咳咳!不是!当然不是——”

段承天突然伸手抓住段继霆的胳膊,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里,此刻迸发出骇人的光,他每一个字都像裹挟着鲜血,“你不要相信他的话!不要相信他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段鸿福是疯子!段鸿福是骗子!咳咳咳——”

“不要信他……”

段承天嘴里一直喃喃重复着这句话,那双原本只剩下空洞与死寂的眼睛里。此刻竟滚落下两行浑浊的,滚烫的泪水,“你母亲是他害死的!连你也差点被他害死……”

“他就是个自私自利的疯子……咳咳咳……”

“他不是为了段家!不是为了任何人,他就是为了自己!”

段承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凄厉,“他想长生不老!他只是把你当成延续生命的工具!”

第72章 那年冬天

年幼的段继霆听见这番话,无疑是平地惊雷。

他当然不愿意相信,爷爷对他很好,怎么可能是「丧心病狂的畜生」,他不肯相信,乌黑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震惊而困惑地看着咳嗽的段承天。

小继霆虽然年龄小,但思维跟十几岁的孩子没什么区别,他心思缜密,又忍不住想,如果……如果眼前这个在身处污秽,形销骨立的男人等死的男人,真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那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段家大宅锦衣玉食,为什么会让自己的亲生儿子,落得这样的下场?

——因为是「没用的东西」吗?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慌张跟恐惧。

段承天的话,每一句都在颠覆他的认知,而段继霆也确实被他的话吓到了……

他在怔愣之际时,爆发出血泪控诉的段承天,情绪也彻底崩溃。

剧烈的咳嗽被心碎而压抑的痛哭所取代,段承天那枯瘦的身体蜷缩在破旧的摇椅里,他肩膀耸动着,嘶哑的哭声中,充满了悔恨与无力。

“继霆……我儿……我的儿啊……”他泪眼模糊望着眼前的男孩,声音断断续续道:“不要学他……不要信他……不要跟他一样,沾一手的血……”

“段鸿福丧尽天良,他没有人性……他为了一己私欲,害死了多少人……他迟早、他迟早会付出代价!”

他挣扎着,像是用尽力气朝着段继霆的方向伸出手。

他不像要抓住段继霆,更像是要把段继霆推开般,“你走吧……离开这里!逃出这个炼狱……”

“随便去哪儿都好……不要回头!你得活着……你得好好活着……你的命是你母亲换来的,你一定要……一定要像个人,好好活着……”

他的话,对于段继霆来说太沉重,太陌生,也太刺耳!

他的信念是段鸿福一手建立起来的,他自幼被段鸿福带在身边,他皱紧了眉头,只觉得眼前的人是在挑拨离间。

段继霆尖声反驳,“你不要乱说了!爷爷才不是这样的!事情的真相……还有母亲……我、我都会自己查的!”

他说完,也不肯看段承天的反应,而是转身就跑。

他比上次离开时更加仓皇狼狈。

他是不肯相信的,但有的话,一旦听见,就如同在心里扎根,产生怀疑后,就无法再用之前的心境面对。

他一边控制不住想起段承天的话,一边跟着段鸿福,继续学习那些「诡谲」的本领,参加那些奢华的宴会,接受旁人的恭维。

但当他再次看见段鸿福轻描淡写,决定某个「不听话」的下人跟徒弟的生死时,当他听见爷爷笑着与人讲述,自己如何利用风水之说,搞垮某个大家时,小继霆的脑海里就会想到父亲段承天那句,「沾上一手血」跟「段鸿福丧尽天良」的话。

后来,他又偷偷去了两次那个破旧小院。

第二次去时,段承天的状态更差了,他气若游丝,身上的「死气」让段继霆知道,他活不过这个冬天,甚至活不过这半个月了。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为什么情绪如此复杂。

他给段承天带了厨房精心制作的糕点,用干净的手帕包着,小心翼翼放在段承天旁边的破旧矮凳上。

他别扭道:“给你。”

段承天睁开眼,先是看着那几块精致的点心,随后又看向儿子冷漠的小脸。

他弯了弯嘴角,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泪花。

段承天叹了口气,用沉重而愧疚的语气说:“对不起……”

他太虚弱了,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我没有能力,保护不了你,也保护不了你的母亲……”

段继霆听见他这番话,只觉得莫名的烦躁,他就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倔强道:“我才不需要你的保护!你少小看我!”

或许是很不习惯这样的相处氛围,段继霆不知道要跟他聊什么,他盯着段承天看,见他并不吃自己带来的糕点,于是问了句:“你不喜欢这个,对吗?”

“你就要死了。”段继霆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你有什么想要的?”

段继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样多余的话,但摇椅上的男人停顿片刻后,沙哑的声音温柔响起,“我想你好好活着。”

小继霆愣了愣,随即硬声道:“你这算什么回答?我当然会好好活着!”

段承天发出很轻的笑声,随后目光缓缓看向对面斑驳墙上的画卷,望着画中捧着西瓜,笑容明媚的女子。

好半晌后,在段继霆开始不耐烦,要离开时,他才缓缓开口,“我想……吃西瓜。”

“西瓜?!”段继霆觉得这人一点常识都没有,“冬天怎么会有西瓜?”

他丢下这句话,再次头也不回地跑了。

很多年后,段继霆都在想,自己究竟该为那天的疏忽,感到后悔,还是该感到庆幸。

他留给段承天的那几块糕点,终究没能瞒过段家大宅无处不在的眼睛。

负责看管段承天的下人,是陈老狗底下的,他们发现了这包来历不明,明显不属于这的精致点心。

对于破败小院发生的事,段继霆一无所知。

但他记下了段承天最后的荒谬「愿望」居然真的开始问负责采买的下人,“这个季节能不能有西瓜?”

他问了好几次,得到的答案都是——隆冬时节,即便是位于南方的宜南市,也没有西瓜。

在这个食物困难的时期,又是反季节,真的找不到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