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苔邺
“可久而久之,它就不介意伙计的靠近了,反而还跟他亲近了起来,每回见到他,它总是会拼命地摇尾巴。”
郑南楼说到这里,忽然就停了下来,一颗头垂得更低,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妄玉却也没有出声,没有催促,只沉默地站在他身前,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过了好一会,郑南楼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突然有一天,那条狗就从街上消失了。”
“但因为它平日实在太凶,附近的人都不喜欢它,所以没人在乎它究竟去了哪里。”
“可我知道。”
“我在包子铺后院厨房的廊檐下看见了它。”
“那伙计还特意指给我看,告诉我,这样腌出来的肉会有多好吃。”
又是一片寂静,耳边只能听见细碎的风声。
郑南楼不敢抬头,他知道他的这些话,在看见妄玉后,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等了许久,才等来了妄玉问他:
“你是怕成为那只狗吗?”
郑南楼努力了很久才强迫自己发出了声音:
“我......我只是觉得......觉得没道理,师尊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做......明明你......”
妄玉打断了他突然变得磕磕绊绊的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南楼,你又何必如此固执。”
他突然伸出手,指尖抵在了郑南楼的下颌,强迫他抬起了头。
宛若云间皎月般的一张脸不容抗拒地撞入眼帘,所有郁结在胸口中想迫切地想要吐出来的话,都在看清眼前人的这一刻无声无息地融化在了他的身体里。
他再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能听见妄玉的声音,仿佛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
“你明知自己身负情蛊,只要看到我这个人,望见我的这张脸,便连一句‘不喜欢’都说不出来,不是吗?”
“能让你活得更好些的东西,你为什么不肯抓住呢?”
“你总得学会接受这些。”
为什么呢?
郑南楼也这样问自己,分明刚才还悬在舌尖的理由,他此刻却已全然忘了。
那只手又循着他的脸侧,抚上了他的耳廓,像是安抚,又像是......警示。
“所以,南楼,你现在究竟想要我如何待你?”
郑南楼看着那双如晨雾般的眼睛,胸腔里的一颗心愈跳愈响,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我希望师尊,能像刚才一样对我好。”他怔怔地说道。
那只停在他耳朵上的手,终于极其轻缓地,摩挲了一下。
郑南楼往住处走的的时候,妄玉却突然叫住了他。
“往后掌门那边再传召,你不必去了,也不用按他的意思去参加宗门大比了。”
郑南楼脚下的步子一顿,回身看他:
“可......”
“南楼。”妄玉止住了他尚未完全说出口的迟疑,“不管你信不信,为你种下情蛊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郑南楼有些茫然的脸上。
“实非我本愿。”
“那日在后殿......初见,我也才知道他们竟想出了这个法子。”
他忽然转过了头,目光投向了远处昏沉一片的暗色夜穹,似是落在了虚无中的一点。
“所以,我是真心想为你寻到取出情蛊的办法的。”
“毕竟,飞升本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我道心受损之事,也......与你无关。”
“我不会杀你的。”
晚风吹散了他尾音,只留下了无言的寂静。
“我给你的那瓶药,对你的旧伤也有用,你还是用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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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南楼继续在那藏书阁的顶层寻了有四五日,还真让他从一本枯黄破旧的古籍中找到了或许可以压制蛊虫的办法。
他连忙将那一页用术法记下,就立即回了玉京峰去见妄玉。
自从上次在他住处门前一谈,他这几日都有意避着师尊。今日为了这条关乎性命的渺茫线索,才不得不硬着头皮重新踏入主殿。
主殿之内依旧空旷清寒,妄玉端坐其上,闻声抬眸,还是那副温和浅淡,仿佛能包容万物般的和顺笑意,一双眼睛更是沉静无波,看不出半分那日强逼着郑南楼抬头的样子。
“弟子拜见师尊。”
郑南楼俯身下拜,姿态恭敬,同样也将心底的那些情绪压下,只余表面的平静。
“弟子恳请师尊容许我前往临州。”
语毕,他又用神识凝练出刚刚记下的书页,送入了妄玉的手中。
同时,自己又跟着补充道:
“这本古籍中记载,临州山中有无目一族,向来离群索居,只在每月十四,沿河开设集市,是为‘盲市’。”
“此族人天生无目,嗅觉远超常人,尤擅制香之术。”
“其所特制‘无相’之香,据传有压制南疆蛊虫的奇效。”
说着,他忽又变得有些忐忑了起来,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虽不知这种香对情蛊究竟有没有效用,但弟子仍想去那盲市寻访一番。”
“至少......试上一试。”
妄玉的目光落在那张书页上久久未动,仿佛是在逐字逐句地研读着那上面写着的内容,神情专注得近乎冷肃。
殿内只剩下了郑南楼因为刚刚平复下来而依旧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妄玉才终于从书页上抬起头,重新看向了下方垂首而立的弟子。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却因为刚才漫长的沉默而显得格外清晰沉稳。
“临州......”
他稍稍停了一下,尾音似有拖长,听得郑南楼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忍不住咬了咬下唇。
“我同你一道去。”他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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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提了一下情蛊的机制,补充一下,是必须在看到饲主的时候才能被完全触发(特别是看到眼睛)
所以小楼在背后可以偷偷骂人的hhh
第19章 19 求渡乌川
临州是个有山又有水的地方。
一条名为“乌川”的河流自西向东横贯整片州域,其水色却不同于寻常江河的澄碧,而是一种更为沉郁的青黑。尤其是在傍晚时分,天光渐暗,便愈发显得浓墨深邃,仿佛流淌着的不是水,而是从九天之上蔓延下来的夜幕。
而“乌川”这个名字,便是来源于当地的方言,意为“暮色中的河流”。
灵舟飞越过几座连绵的山峦,远远就能瞧见了一条墨色的玉带在云雾间铺开。
到了乌川,就到了凡人的地界。
妄玉当即便收了灵舟,同郑南楼一起落下云头,踏上了临州的土地。
二人先是用术法敛了气息,做出一副寻常旅人的打扮,才徒步朝城中走去。
一路上郑南楼都只乖乖地跟在妄玉身侧,又恰好落下半步的距离,只装作是陪侍的随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师尊非要和自己一同来这临州来究竟是为何,盲市虽然神秘但实在算不上危险,总不能是特意和他出来游玩的。
大概师尊总有师尊的理由。
然而,刚进城的时候,郑南楼还能凝神只盯着自己身前那片有些轻飘的白色衣角,越往人多的地方走,他那双眼睛就越控制不住地变得活泛了起来。
自打进了藏雪宗之后,他已经许久都来过这么充满人气的地方了。
藏雪宗里自然也都是人,但这些人自从修了仙,就跟被扔进炉子里重铸了遍似的,从此便连人话都不会说了,天天你一句“师兄”我一句“师弟”的,非要讲究个什么真真假假,意有所指,哪里还会有什么人气。
宗门的山下倒是有个小小的镇集,但那地方本也是依附藏雪宗而生,来往的大多是些同修士做生意的商贩,兜售的都是什么法器灵果之类的,既不好玩,也不好吃,实在无趣得紧。
哪里比得上这真正的凡人聚集之地。
郑南楼因为年幼失怙,性子总比同龄人要成熟稳重些,但到底也不过是个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这会初临此地,临州风俗又大不相同,满目所见俱是素雅的粉墙黛瓦,穿城而过的粼粼河段,雕刻着兰草鲜花的精巧石桥......简直是无一不新奇有趣,直看得他的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薄薄的光亮来。
但他又不敢转头明目张胆地去瞧那些东西,只用余光瞥着,面上做出一副全无表情的淡然模样,其实心早跟着旁边屋檐下那只飞快蹿过的小狸花猫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一直到行至一处临水的街巷时,周围萦绕着的清淡湿润的草木味里,忽然就掺进了一丝清甜的米粮香气。
这味道一出现,郑南楼的眼睛立即就跟着转了过去。
旁边河畔的一棵柳树下,正支着一个卖糕团的小摊子。
那丝丝缕缕的香气,便就是从这摊子上传出来的。
郑南楼虽早已辟谷,但终究道行尚浅,未曾像他师尊那样彻底斩断俗念,他又久未尝过什么吃食,只这么闻了两下就被引出了馋虫,忍不住朝那边多看了几眼。
大约是小时候总也吃不饱的缘故,他对这种用米粮做成的点心总是格外偏爱。甚至不用尝,只凭这香气,便能想象出这些糕团放入口中后那种松软绵密的口感。
但他同时也知道宗门里一直对他们这些后辈强调,修者本该清心寡欲,若为这凡尘浊物轻易动心,会有损道途,便只能勉强压下那些想吃的心思,抿了抿唇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继续跟在妄玉身后埋头往前走着。
可还未走上几步,身前那片如云雾般的白忽地就停住了。
郑南楼猝不及防,慌忙刹住脚步,差点就一头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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