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楼雪尽 第40章

作者:苔邺 标签: 玄幻灵异

可这一想就入了神,直到那一声如玉石相击般的清越嗓音落进他的耳朵,郑南楼才像是突然被惊醒般抬起头,看清了晨风里那双雾蒙蒙的眼睛。

宛若一片云雾翻腾的远山。

“在等我吗?”

妄玉的脸和那些曾落在他耳边的情话一同撞进郑南楼的胸口,让他话还没说出来,脸就不自觉的热了起来。

他慌忙就站了起来,又因为妄玉站得太近,留下的那点空间实在无法让他立稳,身子晃了两下,就又坐下去了。

这会就算是不想起之前的事,郑南楼也脸红了,只能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只是想......问下师尊......那些空着的屋子,钥匙都在哪儿?”

说完还连忙解释道:“我问过宗门管事的师兄,他说玉京峰的东西都是师尊保管的。”

妄玉却像是故意装作不知道一般反问:“为何要钥匙?”

“不是说好了我今日收拾一间出来......”

“南楼,”妄玉突然唤他,声音似是有些沉了下去,“你不想住在后殿吗?”

郑南楼有些惊讶地转过头,妄玉正垂眸安静地看着他,神情里透着几分认真。

他下意识地就摇头否认:“不是的,我只是......只是......”

结果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有然来,妄玉见他这副样子,忽地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那些空屋年久失修,到底是比不上后殿,你先住着。”

“那师尊你......”

“我无事。”他笑了笑,“你睡得舒服就好。”

“近日修炼如何?”妄玉忽然问道。

郑南楼被问得一愣,磕磕绊绊地回答:“还......还行。”

他其实日日都有在练习,但不知为何,见到妄玉,还是有些心虚。

妄玉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运转一个周天。”

郑南楼虽胆怯,但也还是听话地就地盘膝而坐,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被他炼化的寒气。

“不错。”妄玉在一旁出声道,“但寒气凝而不发,终究是死水一潭。”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只温热的手贴上了郑南楼的后背,并顺着他的脊背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他的后颈。

郑南楼浑身一颤,差点就乱了呼吸。

“你上次对谢珩时,用寒气凝出冰凌便已是极限,这回不如尝试将它熔炼到全身经脉之中。”

说完,他有意放低了声音,像是在安抚:“别怕,我在这里。”

这句话仿若是有什么魔力一般,立即便让郑南楼稳住了心神。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牵引着本来被他封存在手臂处的寒气,让其顺着经脉的走向缓缓流动。

寒气入侵引发的痛感如期而至,郑南楼本想像从前一样咬牙忍着,但这次疼痛才刚刚冒头,就有一股暖流从放在他身后的那只手里被注入了他的脊柱之中,并顺着他的身体游走,像是在他的经脉之中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刺骨的疼都尽数压制。

“很好,继续。”妄玉温声道。

汗水顺着郑南楼的额角滚落,他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分心,专注地运转着体内的寒气。

当最后一点寒意被完全纳入经脉循环之中时,他竟惊讶地发现,他的身体里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顺畅感,像是突破了某种枷锁一般。

寒气好像彻底取代灵力,融在了他的经脉之中。

“现在,试着将它释放出来。”妄玉收回了落在它后颈上的手。

郑南楼顺着他的话抬起右手,回忆着《澄雪照影诀》中所记载的攻击要领念动口诀,霎时,便有一道莹蓝色的寒气从他指尖飞出,却只飞了一小段路,便宛若耗尽了似的倏忽消散在空中。

妄玉再次出声道:“太刻意了,寒气应该是你身体的一部分,而不是你要驯服的东西。”

他忽然就握住了郑南楼的手腕,对他说:“要好好感受它的流动。”

郑南楼在他的目光中,再次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引导,而是放任寒气在他的体内自由流转。渐渐地,他好像察觉到了它其中某种奇特的韵律,像是顺着他自身呼吸一般,如同潮汐似的有规律地涨落。

他猛地就睁开了眼睛,手指随心意一挥,甚至都没有瞄准什么,只是顺着那被他发现的规律自然地释放出来。

只见一道蓝光闪过,远处的一颗树上蓦地就炸出了一团火花,伴随着一阵“噼啪”声,树干便轰然折断。

郑南楼吓了一跳,那树长得极为粗壮,一看便知是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古树,而在这修仙宗门之中,是灵木也说不准。

“我不是故意的!”他慌忙起身认错。

妄玉却转头看着那棵已经倒塌的大树,忽然就笑了出来:

“你做的很好。”

“可那棵树......”

妄玉却并不去管那棵树,而是笑着朝郑南楼点头道:

“这一击干净利落,寒气凝而不散。”

“你做的很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有意强调。

郑南楼站在那,恍惚觉得耳边的风都停了下来。

这茫茫山林之中,此刻似乎就只剩下了他和妄玉两个人,而他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震碎这满山的寂静。

他在这瞬间有些模模糊糊地想:

我原来,

并不是不讨人喜欢的孩子。

第41章 41 红绳

郑南楼搬进了后殿,但他的家当全部加在一起也摆不满柜子的一个角落。

只当是换了一处地方休息而已。

就是可惜那几件他从怀州带来的旧衣,都被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给毁了,只能再从宗门里领几件弟子服回来。

也因此,他现下平日里能穿的衣裳放在一块,仿佛是被完全侵蚀尽了,满眼只剩下了一片白。

和妄玉一样的白。

即便多了一个他,玉京峰的后殿也依旧和平日里一样空旷安静,只是窗前的案桌上多了个不起眼的瓷瓶,里头插着阿霁从外头采来的野花。

他年纪还太小,要去主峰同其他外门弟子一起上入门的课程,得了空才会回来。

郑南楼坐在这几株花下,认真地看着妄玉交给他的心法。

那日他将体内寒气融于经脉之中,虽大抵掌握了其中规律,但到底还不能熟练运用。

妄玉便给了他这本调息的心法,让他自己从中体会该如何梳理身体里的寒气。

只是这心法颇为古旧,内容也实在是晦涩。明明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总无法理解其中含义,就只能一点一点细细地读,读上好几遍大概有了些模糊的印象才敢去看下一句,可往往这时候之前的印象也没剩多少了,便又得从头开始念。

如此往复,以至于他研读了一上午,也没瞧出什么门道来,还被那些黑糊糊的字句弄得头昏脑涨。

郑南楼有些沮丧地抬起头,被墨字侵占过了头的视野短暂地模糊了一下,就看见面前桌案正对着的窗沿上,不知何时停了一只鸟。

他也算是见过很多鸟,却从未看到过这样的鸟。

从外表看像是只再寻常不过的山雀,但羽毛却是从未见过的红色。

那颜色艳丽到几乎有些刺目的程度,像是浸了血,还是刚刚从心口涌出的极新鲜的血。

窗外的竹林一片翠色,衬得这抹红愈发突兀,仿佛一片写意山水画上突然滴落上去的胭脂,妖异中却莫名有些和谐。

郑南楼没敢动,虽说玉京峰上断然不会出现什么邪祟,但这么奇怪的一只鸟,还是要小心为上。

他这边瞧着像是在发怔,便有人忽然从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来,径直就递送到了那赤雀的脚边。

妄玉这几日总有些神出鬼没,郑南楼都快习惯了,只轻轻哆嗦了一下,便任由他微微附身时投下的阴影将自己彻底笼罩。

那鸟儿歪头看了看,就直接蹦上了妄玉的手指,然后对着他“喳喳”地叫了两声。

“是谢珩那边有消息了。”妄玉直起身子道。

郑南楼放下手里的书,转过身来看他:“这鸟是用来传信的?”

妄玉托着那红鸟,低头朝他笑了下。

“不止。”他道。

说着,又朝郑南楼伸出另一只手:

“右手给我。”

郑南楼没多想,便顺从地将自己的右手放在了妄玉的手上。

那鸟儿见状,竟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和满身赤羽一样红的鸟喙忽地就啄在了他的腕间。

郑南楼痛的“嘶”了一声,下意识就想把手给抽回来,却被妄玉扣住,不让他动。

没等他再有什么反应,他手上刚刚被啄中的位置,忽然就出现了一根极细的红绳。

红绳不断蔓延生长,最后首尾相衔,圈在了他腕上。

又听得一声清脆的鸟啼,那赤雀就飞出了窗外,再寻不见了。

郑南楼看着自己腕间这凭空出现的一圈红绳,颜色艳得几乎与那鸟羽别无二致,隐隐还似藏有些许金光。

“这是什么?”

妄玉在他的询问声中伸手捻了捻那绳子,像是在检查它是否牢固。

“除了探查谢珩的事之外,我还请我那友人为我制了这根红绳。”

“你因情蛊之故经脉滞涩,如今虽有寒气,但修炼起来到底是对身体不利,这绳子乃是地底岩髓炼化,可以为你抵御一些寒气侵蚀。”

“就像我那日为你做的那般。”

他说完,便松开了郑南楼的手。

郑南楼这才终于能够捧着自己的手腕仔细去看那根红绳,只见金光闪过,便真觉有一道暖流自脉门注入,缓缓地流向了全身,将他体内的寒意都驱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