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賢三33
旧山海岭依旧是一片世外桃源。
“你们起来了?”
一宁习惯性要作揖, 温和一笑:“我向来起得早。”
方雨玮脸黑了:不是起得早,是压根没睡。这人怎么体力这么好?一宁偏过头去看他,低声问:“要去再睡一会儿么?”“不用。”
“吃过早饭再走吧, 早餐快好了。”
山间的薄云被朝阳染上一层金边, 远处有条小溪,波光粼粼, 几只鸭子在水边摇头摆尾,嘎嘎叫着。远处, 老槐树的树枝上,挂着竹编笼子, 里头放了点村里小孩平时爱玩的玩具。树下就是他们玩耍的地方。
方雨玮呆呆地看着小院外的景色,一下子愣了神。一宁来到他的身后, 环住他的腰, 低下头, 闻着他脖颈的味道。方雨玮咽了口口水。他偏过头, 看向一宁。
两个人都等着对方先开口说话。
忽然, 院子里传来婶婶那一嗓子:“吃早饭啦!”声音洪亮,连对门的狗都跟着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 陆陆续续有人走来,昨天那个老头儿拿着馒头, 后头跟着个婶娘,端腌菜,应该是一家人。门口吵闹声渐起,两个打着赤脚、头发还湿漉漉的孩子跑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去找他们家的小男孩。
大家三三两两围在小院的长桌旁,带着自己家的早餐, 一同分享起来。
“过来一起吃吧!”村民远远地招呼,说罢低声嘀咕着:“小夫妻就是腻歪。”小男孩跑到一宁身边,喊了句:“大茄子!”然后又跑走了。
方雨玮眼皮一跳。早知道就不给他穿这件衣服了……怎么还言出法随了呢……
炊烟缭绕,碗筷碰撞,几人聊起八卦。“小哥,自治学苑是什么样的?”
“自治学苑和白金场差不多,但是没有那么多高楼,最高的建筑,在无壤寺,是一个塔。”
“害,无壤寺的宝塔能有多高。”
方雨玮和一宁愣了愣,彼此对视一眼。“大叔,你知道无壤寺?”
“程家村有一个塔,就叫无壤。”大叔站起身,指着远处的一座山丘,“你翻过这座山,就到另一个村子,那边是程家村,比咱们发展的好些。”“对,他们那有个厂子。”
方雨玮和一宁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那是程有真的村落,怎么从没听有真说过?婶娘插嘴道:“那个塔几十年前就拆了。”
“真的?具体是什么时候?”
“我娘死的那年。我娘死了也有五六十年了吧?”婶娘自幼丧母,所以这一点她记得很清楚,就多说了两句,“他们程家村以前山潮人也多,都是他们弄的。”
“山潮人为什么要退去山潮岭?”
“不知道。”老头边吃馒头边回忆,因为已经很久没人跟他聊天,很兴奋,也讲了很多,“我们猜是因为做了太多坏事,被中部人赶走了。”
方雨玮试探道:“你们知道李云华么?”
“当然知道,顶顶有名的山潮人。”
婶娘插嘴道:“哎,那个塔是不是李云华和她朋友弄的?”
“好像是,我爷说,建了给他们山潮人通信号的,这样他们可以呆在山潮岭,过和胜利港一样的生活。”
婶娘大骂一句:“你爷都死了多少年了,说的话还能被端上桌!”几个人听得哈哈大笑,好不热闹。
由于篝火晚会的食物,荤腥过重,一宁没怎么多吃。方雨玮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只跑了几趟厨房,端来新炒的野菜和米粥,给他添碗。
“小伙子好福气,秃头了还能找那么个对象。怎么我这个秃头……”“你个死老头,想点什么呢?
那夜过后,两个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抓紧最后的时光,扮演着一对寻常的情侣。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方雨玮垂下眼,嘴角微微一弯:“那时候我被人欺负,他突然出现,英雄救美。”
“哎呀,那你们俩是一见钟情啦?”两小孩起哄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方雨玮抬头看一宁,一宁也在看他。方雨玮不自觉捏紧碗筷,朝村民点了点头,正要回答,却听一宁轻声说道:
“是的,对他一见钟情。”
这句话落下时,方雨玮整个人愣住。一宁若无其事地低头,舀了一口粥,继续吃着。
“哇,好浪漫啊。”小孩笑着互相推搡,朝他们挤眉弄眼。
“你们等下去哪里旅游?”
“不玩了,要回去了。”
“你们不去程家村转转么?那里比这漂亮。”“对啊,”另一个村民接上话茬,“程家村那头有峡湾,哦,你们还能看看那个塔的遗址。”
院子里的人顿时来了兴趣,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对,还有李云华的纪念楼呢。”
这时,大爷又插话:“我爷说了,那塔最早不叫无壤。”
“怎么又是你爷?你爷懂真多。”“那叫什么?”有人好奇地问。大爷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的山头,想半天:“那个计划……叫什么来着?”
“零体计划?”
大爷一拍大腿:“对,对,就是那个零体计划的塔。”
方雨玮和一宁脸上的笑意,突然凝固。两人对视了一眼,几秒后,方雨玮站起身,险些带翻了椅子:“婶娘,我们先走了!”
“哎?这就走?不多玩一会儿……”
“家中有事,实在是不好意思。”“感谢各位的款待,如有机会,一定再次拜访。”
“好的,两位恩公走好。”
他们耐着性子,与那些村民们一一作别,小朋友抱了又抱,舍不得。“我们还会再回来的。”
二人匆匆出了院子,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飞行车。甫一启动,密密麻麻的消息就传了过来。唐烨发给方雨玮的紧急消息优先弹了出来,占据他们整个视野:
“雨玮快回来!有真重伤,在抢救中!”
这是程有真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围着自己。
林律神情依旧冷静,只是搂着唐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眼底发青。小唐总脸色怎么这么差?都已经是个总了,还得靠在她师傅身上。一宁和方雨玮也在,两人挨这么近……不对,两个人有情况,这身体之间的气氛好像变了。
程有真眯起眼,正打算调侃两句,忽然意识到不对,他张嘴说话,却没人回应。更准确地说,是没人听得见他。
怎么监察院的人也在?师哥,你别碰我头发!程有真撇撇嘴,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了。但怎么看都是单方面的,邵衡依旧对他关心得很,胡子拉碴的,应该是没有睡。
“有真,你真的不要师哥了?”
你要是敢做敢当,接受法律的制裁,我就还当你小师弟。
只可惜邵衡听不见,只专注地望着眼前的“遗体”,指尖一遍遍顺着那打结的发丝。我头发很脏么?程有真忍不住凑近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个人?
他看见自己浑身插满各种管子,伤口纵横,眼窝深陷,皮肤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灰白。这鬼样子,徐宴怎么也不帮他把脸擦擦?
“兔崽子命大,你别跟死了人一样。”
嗯嗯,师傅说的不错。程有真点点头,但是……死老头你讲话怎么还是那么难听?你不把我押去腾川,做那莫名其妙的集训,我能被薛思文他们打成这样么?
徐宴在哪里?
程有真环顾四周,离开了病房。
小周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门锁紧,光线从磨砂玻璃那透出一个方形,朦朦胧胧的。他刚靠近,就听见屋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什么叫同一个DNA?”
是徐宴。他心下一喜,立刻飘了过去。
徐宴怎么也不做人了?这一副大病不起的样子,比自己也好不了多少。他声音压得极低,程有真听不清,就飘至他身边,贴着他的耳侧,一起听小周的回答。
“有真的DNA,和尔琉的DNA,是相同的。我做了三次测验,不会有错。”小周此刻也是脸色惨白:
“有真也是由卵母细胞培育而来的。”
尔琉……程有真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心痛不已。
那个把心跳给自己的小家伙。
他记得尔琉一起睡在虚无中的感觉,二人同根,躺在自己的家乡,那一刻,他确实觉得两人共用着同一颗心脏,留着同样的血。
“培育的山潮人没有传统家族概念,只要是相同的DNA,就是亲人。有真比尔琉早培育成功十七年,所以他把有真的气味,当成了妈妈。”
徐宴不响。
程有真皱了皱眉,转过头去:徐宴,你又开共感?我还有没有隐私了?毫无边界感的家伙。
“有真估计又要说我没有边界感了。”
小周露出无语的表情:“我说半天,你就这反应?”
程有真频频点头:这是原则问题。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好吧。”小周拿着一份旧版的纸质资料,继续讲到:
“这类人有个特点,理论上无父无母,没有性别印记,所以没有生殖本能,通常都是无性恋,也无法繁衍后代。不过,理论上,他们可以活很久。”
小周,这你就错了。程有真双手抱胸,现在是徐宴没办法生孩子,不然,我高低繁衍一个给你看看。
徐宴沉默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笑:“难怪了……”
难怪什么?程有真不爽地凑过去。
“原来是个单细胞。”
你骂谁呢?
徐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眼神落在空气中某个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程有真心里一跳,立刻不动了。徐宴是不是能感受到他?
下一秒,徐宴冲回病房。哎,你跑什么?程有真赶紧跟了上去,小周也赶紧跟上,替程有真喊出了口:
“你跑什么啊?”
只见徐宴三两步奔回,对着所有人大喊:“请出去!”众人不明就里,却被他的目光震慑,面面相觑,迟疑片刻后,便陆续退了出去。
门在他和小周身后轻轻关上。
“默默。”徐宴的声音再次颤抖。
“我知道了,徐宴,默默会救程有真。”
一时间,病房里的仪器声同一时间响起,光一闪一闪,小周瞥了一眼屏幕上飙升的数值,心头一凛:“卧槽,怎么又没有脑电波了?”
立刻激活救护舱。
程有真的病床凭空抬高,然后,一层薄膜如水波般覆盖,又瞬间凝固,形成一个舱体。他就这样沉睡其中,仿佛被封存于一个透明的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