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賢三33
天光巨闪,接口频道里突然响起程有真的声音,并伴随着剧烈的喘息:“怎么了?”
“我在想办法。”一宁死死地盯着方丈,讲,“有真施主,方案照旧。”
从接口,他能听到外殿已经一片混乱,而方丈的小屋,多么安全,多么宁馨。“师傅,你可知,你损耗亿万万人的福报,供养着自己。”
他的眼里烧起了欲海之火,仇恨在里面翻滚,把他拖进尸体与鲜血铺成的深渊。他落下泪来,却仍再次举起禅杖。
咚!
咚!
咚!
每一击都震得金光寸寸碎裂,碎片如金雨倾泻,洒满他的脸,在他颤抖的睫毛上绽开、滑落。他泪如雨下,颤抖着,开始低声地念起《来因菩萨经》:
“众生诸苦,皆由来因;来因生念,念生心火;心火成业,业引新苦。”
金光一闪一灭,天地都随着他的哭泣而震颤。
忽然,他的视野猛地抽离现实。一瞬间,方丈院退去,他心中的来因菩萨,突然又从虚空中拔地而起。高耸苍穹,佛光如海,似悲似怒,似怜似叹。
一时间,天地之间,只剩下渺小的一宁,和这尊菩萨。
菩萨结着手印,低眉看他,杀师。
外殿,小胖哭喊着倒在火海里。廊柱下,那些喊着“阿弥陀佛”的年轻僧人被机枪扫过。血顺着石阶往下流,佛堂被炮火炸开。
“世间苦如潮,生死不曾歇。愿替众生受其苦,愿为群心担其业……”滚烫的泪珠颗颗掉落,一宁的眼前模糊成一片。他哭着举起禅杖,哭着走进自己的命运。
这一刻,他既是屠夫,也是被缚的众生。
僧袍破碎,佛像颓倒,所有他曾尊敬的一切,都被撕碎。
“一切都是假的……”他喃喃。
忽然,他猛地仰起头,吼得震彻整间寝室:“什么菩萨?!”
他双手握紧禅杖,青筋暴起,转向来因菩萨,砸下。
整片金色虚空震裂一道缝隙。佛光晃动,菩萨的目光却依旧悲悯。
“什么来因?”
他声嘶力竭,再度举起禅杖。
咚!
菩萨像胸口裂开一道狭长的断痕,佛光从裂缝中泄出。
“什么师傅?”
一宁整个人近乎癫狂。
“都是恶鬼!”
最后一杖,带着他所有的怒、所有的恨、所有无处安放的爱,所有深埋心底的痛与无能为力。他用尽一生的力气,狠狠砸下。
那一刻,他眼前,是方雨玮对他的笑容。
金光彻底碎裂。虚空的佛像被击成漫天光雨,床榻也在那一瞬间被震得四分五裂。
寝室又回来了,方丈的身躯在现实中猛地一沉,胸骨塌陷,血肉崩裂,血腥味瞬间铺满整个寝室。
一宁浑身发麻,却像失去理智的兽一样,一杖又一杖地砸着。汗、血、泪混在一起,顺着他不断滑落,将他整个人淹没。
当最后一声闷响散去,房间忽然静得可怕。
他站在死去的方丈旁,像刚从炼狱爬起的孤魂。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师傅的榻前。
泪水已经流干,他双手合十,垂下头,喃喃道:
“孽畜一宁,破色戒,狎昵男子;犯杀戒,染众生血;虐杀师尊,逆乱纲常。其行也逆,其心也邪,其恶深于阿鼻……”
伴随一声“南无阿弥陀佛”,一宁的接口疯狂闪烁着。
下一秒,他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
第146章 二审12
深频此时变成了一个救济站。
白金场有许多低评分的居民, 信号不稳的时候,他们的权限便被系统自动下调,所有电力与资源优先输送到高评分者的家中。于是, 整个区域一夜之间多出了许多无处可去的人。
有人被AI管家锁在门外, 有人家中停电停水,接口也无法使用。在雷暴这种极端天气下, 方雨玮和老包看不下去,便打开深频大门, 给他们点热水,一口热饭, 让他们至少能休息个几个小时。
“三区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
“这雨好像是假的一样。”人们躲在玻璃墙后,抬头看着天空。雨在落下的过程中, 像是要扯着天幕往下拉。在某一道雷劈下的时候, 有人真的看见, 天空被电光扯出缝隙, 下一秒又迅速愈合。
“雨玮, 你看见了没?”老包大惊小怪地跑进内场,要给方雨玮看他录下的天空, 然而方雨玮正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抬头。
内场包厢挤满了人, 更多的是孩子。因为原子化管理,人们不以家庭、而是以个人为单位,权限一旦下调,许多孩子便这样被迫与家长分散了。
方雨玮一边分发着热食,一边从储物架里翻出干净的衣服。孩子们排着队,一个个安静得异乎寻常:等着洗个热水澡,然后换上干爽的衣物。排不到的, 就裹着被雨水浸透的衣裳,在角落瑟瑟发抖。
在这一刻,方雨玮突然明白,为什么山潮之乱后,三区有那么多大型的福利院。承受灾难重量的,怎么会是那些在会议室里谈政策的人呢?是这些被遗忘的普通人啊。
“老包!老黄!帮我看着点啊!”
“知道了,你放心!”
方雨玮打开内场的每一个包厢,包括最隐秘的VIP。黑暗中,他还没来得及开灯,突然,身后出现一个影子。
那影子无声无息,贴在他的脊背上。方雨玮心脏一缩,险些尖叫出声。然而,等看清来人后,他彻底不动了。
一宁像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颤抖着,双眼血红。他盯着方雨玮,颤颤巍巍地将手伸向他。
方雨玮愣在那里。但是下一刻,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猛地抱住了他。
“和尚,你怎么弄成这样?”
“我把师傅杀了。”
方雨玮瞬间肌肉绷紧,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下下抚着一宁的脊背,讲:“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一宁将他抱得更紧,怕自己一松手,就会被地狱重新吞没。
“我们先洗个澡,好么?”
“爱。”一宁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
“嗯?”
“我爱你。”一宁的指关节泛白,“那天,在门口分开的时候,你问我爱不爱……”他喉结颤了颤,极力克制着汹涌的情绪:“我撒谎了。”
他抬起眼,满是血污的脸,带着近乎虔诚的悲伤:“方居士,我每一刻……都在思念你。”
师傅死去的那刻,他落进深渊之中。抬头看去,他发现天边的那道金光,不是菩萨,是方雨玮。
救下他的,是方雨玮对他的爱。
牵制大脑而不破坏它的最佳办法,就是斩断它最大的能量补给源,迫使它进入休眠状态。而那颗来自山潮人李云华的大脑,最需要的,就是山潮人的精神力。大脑每次改变时间线后,欲停都要闭关许久,这恰恰说明了,欲停的精神力,与这颗脑紧密相连。
所以,他和程有真做了个约定。
他会想办法杀了欲停,而程有真则会利用共感,将一宁送去安全的地方。至于安全的地方在哪里,没有人知道。程有真告诉他,这一切完全取决于一宁,他会到达他内心深处,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于是,当一宁在共感的浪潮中漂浮,被撕扯、重组,直到他再度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方雨玮。那一瞬间,他才恍然意识到:宁静的暴风眼,是他。
一宁的手指再度收紧,低下头,狠狠吻了下去。
这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紧拥住方雨玮,在滚烫的欲海中沉沦。整个世界崩塌,如果要连带着他一起毁灭,那他要毁灭在真正的信仰里,与他痴缠,至死方休。
另一头,当所有人都紧张盯着程有真的生命参数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么快打完了?”小周和唐烨双双吓一跳。
程有真抬手,扯下身上的电极片,嘴唇发白,像是被从水底捞上来一样。他想说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快没了。下一秒,他胸口和手臂上浮现出大片青紫的淤伤,不过所幸,问题不大。
小周连忙将水递给他。
“我们这次……”他喘了口气,接过水喝了一口,“只是帮一宁争取时间。见好就收。”
唐烨皱眉:“无壤寺现在情况怎么样?”
“人间炼狱。”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徐宴。徐宴接口高频地闪烁着,应该还在帮忙着疏散寺内弟子。突然,他开口对小周说:
“能让徐宴睡觉么?”
“诶?你不让他救人了?”
“世间人有千千万,他一个人,能救到什么时候……”
小周与唐烨对视一眼,从医药箱内取出徐宴常服的药,放在桌上,随后两人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程有真卸下一口气,缓缓摸上徐宴的脸。他从特许病房逃出来的时候,一定吃了很多苦。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也是人。
程有真眼明手快,趁接口在某个频率暗下的那瞬间,迅速按下。很快,徐宴的睫毛轻颤,随后睁开眼睛,茫然又惊讶地看向他。
“打扰你了吗?”程有真朝他眨眨眼,语气难得调皮。
徐宴怔住片刻,喉结滚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你陪陪我。”
他失笑,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打仗打一半,要我过来陪你……”
“怎么了,不行么?”
“行,什么重要,我还是分得清的。”
无壤寺局势分外紧张。翁时章面对突然消失的程有真,愣在原地。这死小子,又在耍什么花样?程有真一向心眼子多,翁时章心里升起不祥预感,刚想调度人手,下一秒,藏经阁灭了。
盛月踉跄着地从塔里跑了出来,惊慌失措,朝他大喊:
“我妈!我妈的意识突然停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信号。冲锋组组长倒在血泊中,用最后的力气发回消息:“……冲锋十一组,共六十人……全灭……方丈遇害……”
雨极速落下,翁时章紧急下令:“捉住寺内全部的活人,强制进入休眠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