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圆圆圆
“……”
小蛇一僵,紧跟着总算想起来了比那道诡异声音更早的事情。
他喝了沈风麟递来的酒,在众目睽睽下变回了原型,然后……
白玉京缓缓抬眸,似是终于意识到了面前的柱子是什么。
——那是一个金色的笼子。
看着笼中突然凝滞,好似终于意识到一切的白蛇,苏九韶心下一颤。
她抿着唇看了白玉京片刻,随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而后她蓦然睁眼,黄金笼周围的灵气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苏家天赋玲珑心,上可窥天机,下可蔽人目。
不过以苏九韶的筑基修为,哪怕拼尽全力,屏蔽时间也撑不了太久。
……来不及了。
苏九韶一咬牙,抬手触碰到金笼的一瞬间,上面镌刻的符咒骤然在她指尖炸开,一下子将她的手指烧出了焦色!
“……!”
白玉京骤然回神,震惊地看向苏九韶。
那姑娘忍着痛颤声道:“前辈,您不该帮我喝那杯酒的……”
“您也不必为我这样的人难过,快些跑吧。”
……什么意思?
禁咒攀上了她的小臂,苏九韶忍着剧痛和僵在原地的小蛇道:“沈风麟看穿了您的伪装,将您交给他的第二枚蛇鳞上递给了长明宗……他要拿您的妖丹与蛇鳞,去换长明宗的内门弟子之位。”
……哦,原来是沈风麟将他关在了这里。
听闻此言,白玉京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寻了三世才找到的小恩公,亲手把他的鳞片交了出去——
只为求一个远大前程。
原来噩梦不是假的,那人再一次将他推了出去。
不过他该感谢这一次的命运吗?至少这一次,让他得知了缘由,而非像第一次那样,连被人抛弃的理由都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苏九韶看着小蛇翘着雪白的尾尖僵在笼内,看起来又呆又漂亮,和人形时的矜高傲慢截然不同。
所以那些高傲与冷淡都是他装出来的保护色吗?
没等她想明白,白蛇突然晃了晃尾尖,苏九韶手臂上的疼痛一下子灰飞烟灭,因禁咒而变得快要面目全非的指尖瞬间便恢复如初了。
她一怔,下一刻却见白玉京又一言不发地将自己蜷缩了起来,完全没有和她一起离开的意思。
苏九韶当场急道:“前辈,不止长明宗宗主一人觊觎您的妖丹,我听闻……听闻大世界的仙尊或将亲临,您还是快些逃跑吧!”
白玉京恹恹的,闻言下意识便把仙尊二字和长明宗联系在了一起。
长明宗哪来的什么狗屁仙尊,烬瑜那个手软心慈的墙头草,手下几个带尊的长老加一块都不够给某人提鞋的。
都说屋漏偏逢连夜雨,白玉京如今这么倒霉,却偏偏因为苏九韶的一句话,想起了某个许久未见的晦气东西。
而有些倒霉事就像藏在回忆里的珠子,偶然捡起一根线,便能连缀成串,想停下都做不到。
——“一条分不清善恶与好坏的蠢蛇,哪天修为尽失被人关到笼子里记得通知本尊,定去赎你。”
——“若是捡白眼狼算是一种天赋,那你恐怕已经登峰造极了,妖皇陛下。”
——“凡人总说狗咬吕洞宾,但依本尊看,和妖皇陛下相比,那狗倒还不算太蠢。”
“……”
苏九韶看着白玉京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面色越来越差,整条蛇看起来就要爆炸了。
她压根不知道这蛇其实是在担心自己在宿敌心中的颜面,还以为对方正在因爱徒的背叛而难过,一时间不忍到了极致。
她显然还是没想明白白玉京为何不跑,整个人看起来比这条当事蛇还焦灼。
然而,正当她心急如焚地打算再劝些什么时,一团微光在她怀中炸开。
苏九韶面色骤变,感觉到原本仅有五重的玲珑心突然被临时提升到了七重,整个人一下子隐于夜色之中,但相应的,她加在笼上的灵力也被那股力量推了回去。
——这绝对不是金丹该有的修为,这条幼蛇到底是什么来历?
没等她想明白,远处传来了一道熟悉的气息。
而后白玉京一甩尾,苏九韶就这么在夜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蛇尾卷起笼门轻轻一关,禁咒与笼皆恢复如初。
她愕然地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沈风麟逆着光走了过来。
那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少年,并未察觉到苏九韶就站在一旁。
“师尊。”沈风麟走到笼前半蹲下来,像是在和爱人耳鬓厮磨般轻声道,“睡得香吗?”
白玉京不语,只是抬眸,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角度看向沈风麟,打量着他亲手养大的徒弟。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到那抹诡异的幽蓝色光芒,更没有再听到那抹声音。
一切都好似只是一场幻觉。
沈风麟探手进去,想去摸那处掰去鳞片,尚未愈合的伤口,却被蛇尾一下子抽在了手背上。
眼底蓦然泛起了股病态的情绪:“……师尊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回答。
白玉京冷淡地收回目光。
他已经不是幼蛇了,错误犯两次就够了,没必要再犯第三次。
见白玉京不愿搭理自己,沈风麟眼底的凶狠一闪而过,随即笑盈盈道:“其实我早就知道师尊是妖了。”
“……”
幼蛇依旧没有回答,白玉京似乎做好了无论他说什么都不答的准备。
沈风麟舔了舔虎牙,缓缓道:“甚至知道师尊是蛇妖,您知道为什么吗?”
“——正是因为您那引以为傲的名字啊。”
“其实师尊的名字,起得一点都不好呢。”
此话一出,像是踩到了蛇尾一样,引得白玉京蓦然抬眸看向他。
沈风麟见状一笑,说出来的话却几乎咬牙切齿:“什么天上白玉京……师尊怕是被他巧言冷色的描述给哄骗了,‘玉京子’指的本来就是蛇……为您起名字的人,似乎生怕旁人发现不了您的本体呢,师尊。”
凉夜之中对视,少年人眸底的阴暗与妒忌无处遁逃。
“看来我的前世,根本不爱您呢,师尊。”
“要不然,他怎么会忍心抛你而去呢?”
白玉京最终依旧一个字也没说,扭头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沈风麟又对他说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话,白玉京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见他油盐不进,沈风麟面色奇差地在笼前站了良久,最终冷笑一声挥袖离开了。
不知道是因为心灰意冷还是因为恼羞成怒,眼下白玉京对于沈风麟并没有先前那么浓烈的感情了。
宛如总算从一场精心编织好的迷网中大梦初醒一般,无论是舐犊情深的喜爱,还是原本该由背叛产生的怨恨,此刻统统淡得像流水一样,在白玉京心头堪称无足轻重。
……也是桩怪事,难道自己昏迷之后改修无情道了吗?
“前辈……”
静谧的夜色中响起了一道怯生生的女声,白玉京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人,于是甩了甩尾尖,收回了借给她的妖力:【本座不怪你,你走吧。】
苏九韶听到耳边用神识凝结成的声色,那声音如玉一般,和白玉京往常说话时的声色有一丝微妙的差异,更加清逸空灵。
……这才是他真正的声音吗
苏九韶心下念头一晃而过,面上则脱口而出道:“可是前辈分明能脱身……”
【与你无关,本座自有打算。】
白玉京恹恹地打断了她的劝告,苏九韶张了张嘴,见他不愿多言,最终只能作罢。
她离开前,将手上那枚储物戒取下来,郑重地放在了金笼的旁边:“前辈保重,您先前所赐之物……九韶受之有愧。”
言罢,她行了一礼,亦转身离去了。
白玉京用尾尖把那枚储物戒勾了进来,借着月色看向上面熟悉的纹路。
这还是他“陨落”前从某人身上顺来的储物戒,谁曾想转手刚送出去,自己就出了事……看来那王八蛋的东西果然晦气。
白玉京心下骂骂咧咧地收起储物戒,扭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蛇腹,似乎在确定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
半晌,他低头舔了舔那处没有鳞片覆盖的柔软部位。
——毫无反应。
内里好似当真无事发生一样,不再疼痛,亦不再灼烧,哪怕用神识内窥,里面依旧空无一物,仿佛一切都是白玉京的错觉。
……见鬼了。
白玉京沉默地盘在那里。
若是人形,由于实力与外貌使然,大部分人只会觉得他沉默时深不可测。
可现在原形毕露,整条蛇又小又白又软,呆呆地盘在那里时,看起来有些说不出的茫然。
所以白玉京不喜欢露出原形,更不喜欢让别人知道他的年龄。
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了,沈风麟身上很明显存在怪异之处,如果直接摊牌掀桌,难免容易打草惊蛇,还不如按兵不动以探虚实。
白玉京陷入沉思,像小时候一样叼上了尾尖。
他记得昨天说话的声音其实有两道,第一道像个稚童,是被他吞进肚子里的金光发出的,目前去向不明。
第二道声音的音色没办法用言语很好的形容,但他可以确定,是沈风麟身边那抹蓝光发出的。
前面半段话,他只听懂了宋青羽三个字。
而后面半段话,白玉京当时几近昏迷,只记得依稀有一句是——【有不明仙种从仙界裂缝投下,疑似仙界观测者投放!】
……所谓“仙种”,到底是字面意思的种子,还是别有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