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圆圆圆
沈风麟双手在身前绘出召唤阵,歇斯底里道:“有请——大巫姽瑶!”
【召唤六星角色姽瑶……】
“……!”
一阵诡异的铃音在空中荡开,像是直接砸在灵魂上一般空灵清脆。
白玉京心肺骤停,蓦然回眸。
却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踏空而舞,衣袂间挂着数不清的细小青铜铃,面上则遮盖着诡异的飞鸟面具,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张面具其实是由万千只青铜蛊虫组成。
本该虚空一片的双重乾坤境内,却随着她的巫舞缓缓荡开了阵阵涟漪。
传闻,大巫姽瑶杀夫证道,羽化登仙。
而如今,眼前的一切终于从头证明了,飞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假象。
无情道本就是古往今来最强之道,姽瑶之力和其他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更不用说她身后还有一只以善战闻名诸界的六翼金雕。
玄冽冷着神色挡在白玉京身前,手中血刀聚成血光,转眼间变作一把血弓。
血月霎时亮如白昼,金雕双眸下意识紧闭,玄冽抬手张弓,在血月下连射九箭,立刻将金雕从姽瑶身旁逼退。
白玉京见状一尾砸下金雕,根本顾不上鳞开肉绽,张嘴便要吞噬巫女。
绝对不能让姽瑶展开乾坤境……!
然而,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冰晶瞬间挡在姽瑶面前,九条雪白的狐尾死死卷住白玉京蛇尾。
白玉京含着鲜血回头,对上了一双凄美而木然的眼睛。
如雪一般空灵的狐女一言不发地挡在姽瑶面前,宛如空心的提线人偶般麻木。
——初代妖主,雪狐水云婳。
白玉京是个从来不肯认输的人,可眼下,他却从心底心底泛起了一阵无力感。
方才沈风麟孤注一掷般献祭了最后一缕灵魂,但他以此兑换的只是六星角色的召唤权。
根据他之前随手便能召唤虚梵和伽蓝来看,他召唤五星角色根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就像他眼下召唤初代妖主一样。
白玉京怆然抬眸。
杀不尽,灭不完。
十万年至今,世人耳熟能详的大能俱在此了。
费尽心思问道的诸天大能,最终却成了他人的池中物,如今,更是宛如耗材般被人肆意使用。
一股物伤其类的悲悯,几乎浸透了白玉京的整颗心脏。
沈风麟恨意鲜明地看向白玉京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天道,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眸底尽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仙界已经得知了一切,若是今日无法将最后的权柄从小天道手里抢夺过来,那等待他们的便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此刻,他们都已经不能回头了。
玄冽攥住手中的血枪,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巫女舞,狐女歌。
像是一场故意拉长给他看的葬礼,又像是在嘲讽他的仁慈。
看吧,这便是你因为怜悯放下一切权柄后的下场。
善意带不来任何善果,只能带来更大的恶。
玄冽当然可以和白玉京一起带着小天道暂时离开,找个地方再思考对策,但两人眼下却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坚决而破釜沉舟地厮杀者。
因为他们心知肚明,只要他们离开,没有渡劫坐镇的轩辕中世界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震荡。
甚至不止轩辕,只要他们两人的乾坤境一破,以轩辕为中心的数百世界瞬间便会化作乌有。
那些一无所知的修士,刹那间便会烟消云散——就像沈风麟描述的游戏中一样,蝼蚁般死得毫无意义。
白玉京死死地咬着下唇,挣扎着咽下喉咙的鲜血。
再坚持一下,青羽已经飞升,上界的仙人已经知道了所有事,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当真如此吗?
他心底之中却有一道越来越大的声音,不断地质问着他。
若是真有办法,仙界为何只投下一枚连化形都做不到的仙种?
若是真有办法,以宋青羽的实力与性格,为什么迟迟没有降下神迹?
神不渡苦,唯有众生自渡。
看着面前源源不断被召唤出来的五星大能,白玉京深知,再这么下去,他们三人都会被耗死在这里。
与其如此,不如……
白玉京喘息着,心下隐隐升起了一个念头。
自爆吧,只要自己自爆,一切便会迎刃而解。
眼前的金雕与巫女会瞬间被他杀死,而沈风麟灵魂已经耗尽,系统一时之下无法再召唤新的六星大能,剩下的五星大能虽多,但对玄冽来说不足为惧。
思及此,白玉京逐渐坚定了那个想法。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自己是妖,自爆之后尚有轮回,虽无法伤到系统,但也能杀死沈风麟,暂时破了眼前此局……
然而,完整的念头尚未成型,白玉京脖子上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凉意。
他在战斗中蓦然回头,却见玄冽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悄无声息地打算取下他的长生佩。
……
……!
白玉京骤然拽住那枚小蛇,瞬间明白了玄冽的意图,怒火与惊慌几乎淹没了他的理智:“你想干什么——!?”
两人的想法竟在此刻不谋而合,玄冽居然也打算自爆灵心!
玄冽深深地凝望着白玉京,像是在看昔日那个被自己抛下,哭得无比伤心的小蛇,又像是在看梦境之中,笑着说要和夫君永远在一起的新婚妻子。
可万般不舍浮上心头,最终浮到他嘴边的却是:“卿卿,松手吧。”
“……!”
玄冽冷静而决然道:“乾坤境碎,轩辕周围的一切都会被波及。”
“若是由你自爆,妙妙一旦出现任何闪失,则无法到你体内恢复。”
他近乎残忍地分析过一切可能,却唯独没说出最后那句话。
——既然这一切都是因他而生,那也理由应当该由他终结。
可他未言,白玉京却霎时明白了他的想法,死死地攥着那枚小蛇怒道:“你别听沈风麟胡言乱语!什么初代系统,他是诓你的,你怎么能信他!?就算是那也不是你的错,凭什么要你为此付出代价!我不允许!”
说到最后,他的话里几乎带上了恳求般的哭腔:“松手,把长生佩还给我,玄冽,那是我的东西!你既然送给我了,不能再随便拿回去……你别再想和那时一样抛弃我!”
然而,那终归是玄冽的灵心。
白玉京眼睁睁看着那枚长生佩从他手中化开,宛如一缕清烟般飘到玄冽身旁,终于凝成了漆黑的灵心模样。
仅有半颗的灵心和祈星石不一样,它的断裂之处被磨得无比平整,似乎害怕伤到佩戴者。
这一点细节似乎戳中了白玉京心底最痛的地方,刹那间,他竟痛得难以呼吸,一时间只剩下气音在崩溃道:“你不能……夫君,你不能抛下我!”
可怜的小蛇拼命想要向他身边赶来,玄冽深深看向白玉京,眼底充满了不忍和怜爱,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战场瞬息万变,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转身向远处走去。
“……!”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灵心自爆之际,竟然是没有声音也没有威波的。
就像是一张无形的手,瞬间擦去了自爆范围内的所有生灵,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干净。
磅礴而无声的苍茫在乾坤境内荡开,首当其冲的金雕与姽瑶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风麟燃烧了最后一缕灵魂,本就是强弩之末,在耀眼的苍茫中霎时蒸腾成了一缕薄烟,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白玉京茫然地站在原地,止住了所有呼吸。
顷刻之间,他想起来了很多事。
想起来那个分明对他捡孩子之事冷嘲热讽,却依旧手把手教宋青羽剑术的玄冽。
想起来几百年前,因受不住烬瑜三番五次找上门,所以在长明宗内挑灯夜行,替他们补全阵法的玄冽。
很奇怪,他的丈夫死在他的面前,他却想起来的全是丈夫为别人所做的事情。
直到这一刻,白玉京才恍然大悟地意识到,原来玄冽的仙尊之名竟当真实至名归。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最终落了个什么下场呢?
——尸骨无存。
白玉京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丝近乎虚假般的悲恸。
原来哪怕强大如玄冽,也是会死的。
甚至不是单纯的死亡,而是彻彻底底的寂灭,因为灵族没有魂魄,身死则道消。
他兜兜转转找了恩公三世,到最后,命运却告诉他——他的恩公没有转世,亦没有来生。
从这一刻开始,他再也见不到他的爱人了。
瞳孔骤然放大,一种非人的蛇瞳蓦然出现在白玉京的眼底。
可怖的命运如牢笼般在这一刻收束,眼睁睁看着恩公死在自己面前的小蛇,刹那间变成了顶天立地的漂亮怪物。
白玉京没有记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人改写的本来命运该是什么。
但他却在此刻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悲哀。
在既定的轨迹之下,吃下每一个挑战者时,那条小蛇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答案是在哭。
他吃下再多的挑战者,也换不回他最想见的那个人,可悲伤操纵着他的理智,除了不断的进食以外,他别无选择。
冥冥之中,那条知晓一切的小蛇歉疚而自责地落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