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土豆咸饭
雌虫不善言辞, 除了必要的直言直语,他其实不太开口。来地球这么长时间,他一点社交辞令、客气套话都没有学会。
唯一会的甜言蜜语全都是照搬钟言对他说过的情话。
因而, 一想到自己心中藏着的怀疑,序言梗着脖子, 生怕说错话被钟章几下糊弄过去。他看向钟章的眼神有些闪躲, 除了偶尔被蛋崽逗笑之外,嘴角都扯成一条平线。
钟章会不会和雄父一样,其实心里已经接受死亡的事实呢?
“伊西多尔。”钟章抬起手,和年轻时一样朝着序言卖可怜。他卖几句话后, 羞恼想起自己已经是个老头子,不好意思红了脸,“伊西多尔,我给你削苹果。过来嘛,过来嘛。”
大概是从小和龙凤胎姐姐一起长大,钟章小时候说叠词,长大了说叠词,现在还喜欢把一个词汇喊两遍。
他锲而不舍地喊,序言心里再胡思乱想也坐过来,静静看钟章削苹果。
“是不是吓坏了?”钟章还在疗养中,手没什么力气。序言看了半分钟,就像自己上手,钟章偏偏不要。幼稚老头非要自己慢工出细活,手上磨叽,嘴皮也磨叽,“伊西多尔。对不起……唉。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打。”
话说完,钟章小心翼翼用余光观察序言的表情。
还是面无表情。
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下一秒,序言眼皮忽得一抬。钟章像是掀锅盖看水开了没有的新手,被蒸汽烫得哆嗦下。序言也迅速盖上自己的眼皮,两个人心虚地坐在一起,说不出的犹豫和尴尬。
“你本来就是脆脆的。”序言磨来磨去,好半天丢出这句话,“笨蛋。”
“唉?”钟章指着自己,一脸无辜。他想反驳,又觉得这句话没什么反驳点,索性对伴侣示弱起来,“那你还在生笨蛋的气吗?”
“……”序言原本想好的词一下子被打乱了,支支吾吾,双手在膝盖上抓来抓去,“谁说你笨蛋了。”
钟章肯定序言心里就是有事情。
他扶着吊瓶架,屁股整个往序言那边挪,两只手都按住序言的手。哪怕在养伤中,钟章的手都带着点粗糙的温热。序言能感觉到钟章的五指张开,飞得擒住自己的指根。
他的脸比之前更红,说不上是羞涩还是难过,下巴抵在锁骨处。
“我说我是笨蛋。”钟章怕吓唬到序言,温声猜测道:“对不起。伊西多尔,是我吓到你了吗?”
序言摇摇头,鼻子猛地酸了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但就是摇头。钟章却没有放弃追问,他手更紧握点,声音比之前更柔软,“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序言更猛烈的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钟章粗糙的手背上。
像是雨与树。
他听到被子被掀开,苹果滚落的声音。泪水模糊之余,他看到那套蓝白病患服抵住自己的双膝,接着缓缓向下,直至一张脸占据他的视野。
钟章从床上下来,赤脚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不管是什么原因。钟章总希望,这个时候伤心的伊西多尔可以看着自己。
“伊西多尔。”钟章期许地说道:“哭出来吧。不管是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们先哭出来好不好。”
他总有让人开心的办法。钟章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和姐姐都拥有“开心果”的天赋。他不像姐姐总顾着自己开心,他情愿把自己的开心分出去,让他在乎的人也开心。
——他在乎伊西多尔。
——哪怕无法改变伊西多尔的过去,钟章也希望自己这个不富裕、不出众、不够聪慧的普通人可以给伊西多尔一段快乐的时光。
——他由衷的、并真诚的想要用这么一点自己的能量去安慰他喜欢的雌虫。
“伊西多尔。”钟章将脸贴在序言的膝盖上,“我可以陪着你一起哭。”
序言没有手腾出来擦眼泪。他只能和小孩子一样狂吸鼻子,一边干巴巴地嫌弃,“才不要。”
钟章:“两个人一起哭,就看不出来谁在伤心了。”他说着,眼泪居然也不由自主、受到感染地掉下来,“伊西多尔。”
序言被他弄得又笑又恼,“不许哭。”
“不要不要,我要跟着你哭。”钟章哭就算了,居然还不松手。这下子狂吸鼻子的家伙从一个变成两个。序言原本忧愁的心全然被破坏掉了,什么过往的悲伤、什么害怕钟章也抱有死志的想法全消失了。雌虫断断续续抽噎抗议起来,“不许哭。”
钟章拘谨地缩缩头,挂着两滴眼泪,睁大眼睛仰头看着序言。
他是狗吗?序言瞧着钟章,发现这家伙居然真的在等自己下一步指令,心中刹那填满该死的安全感。
“站起来。”序言骂道:“滚床上。”
“哦。”
“松手。”
钟章拒绝,“不要。”
“你干嘛。”序言哭个屁。他觉得钟章哪里是六十岁的人类?简直和蛋崽一样才六岁!他又不好用力甩开钟章的手,怕给脆皮闹钟摔个手骨折,只能继续嘴巴用力,指责道:“难道要我唱歌哄你松手吗?”
“不要。”钟章全盘否定又提出新点子,“不过我可以唱歌哄你。”
序言:“……我又不是崽。”
钟章:“接受点歌。”
序言:“闹钟,你真的好幼稚啊。”
吃饱喝足一路蹦蹦跳跳回来的蛋崽回到病房,就听到他脆皮爸爸站在床边举着吊瓶架深情唱歌,他强壮的雌父坐在病床上,嘴里塞满大小不一的小兔子苹果。
“啊?”蛋崽不敢置信地托住小脸,“为什么不等崽?雌雌。雌雌。”
序言:“不要看我。”
蛋崽瞪大眼睛,扒拉床半天没爬上去,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钟章。
钟章:“崽。今天是情歌转场。”
蛋崽不懂什么意思,小孩傻乎乎地“啊”了一声。
钟章:“你出去玩一圈吧。乖。听说舅舅回来了。”
目送钟章学生接走孩子,序言疯狂抓着头发,一声惨叫后仰躺在床上,持续打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明明心里是有事情的!没错,他确实是有事情想要问问钟章!可是这种情况?他为什么被钟章带跑,坐在人家病床上听情歌啊?
不行,他得学一下他弟弟恭俭良,不能在这种事情上纵容伴侣。
序言努力揉搓脸,调整到往日那种严肃的状态。他盘膝,抱胸,板起脸,“闹钟。”
钟章果然停下唱歌动作,拄着吊瓶架,认真看着序言。
序言做好心理准备,高声道:“总之,都是你的错!”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弟弟恭俭良说这一招就是很好用。只要把话说出来,心里就完全没有什么负担了,之后不管是吵架还是打架都会很自然把问题解开了。
序言期待一场酣畅淋漓的拷问和对峙。
然后,他看到自己脆脆的伴侣扬起一个笑容,爽朗点头。
“嗯。”钟章灿烂如春光挥洒,“没错。伊西多尔,都是我的错。”
序言受不了了!!他无法承受这么可爱的钟章会走上他雄父的老路,他也无法接受这样的钟章可能会和雄父一样心存死志。
他不接受钟章这样包容自己是在作假!绝对不可能!他现在满心都是该死的安全感和被包容的感觉。
“我。我是说真的。”
钟章眼睛亮晶晶,哪怕还青着一边,序言也能看到他脸上散发出的柔软的光芒。
“我也是说真的啊。”钟章真诚地说道:“因为我寿命太短了,所以让伊西多尔担心。说到底,确实是我的错。”
序言语无伦次,他开始说胡话了。
“那你,那你会因为一些事情离开我吗?”
“为什么要离开?”钟章反问道:“一些事情是什么事情?”
“就是,比如你为了蛋崽、为了你的亲戚……你要放弃我,要离开我。”序言举例,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自私的雌虫。蛋崽是他和钟章唯一的孩子,钟章的亲戚又一直帮助他和钟章。拿他们和夜明珠家当年的事情做比较,序言自己也觉得心虚。
他完全说不下去了。
“不做出伤害他们的行为……嗯,其他的话,我觉得没什么。”钟章把自己的底线交代一遍。
从初恋到结婚到生子都是一个人,他的情感生活实在是太少参考样本了。他完全想不到这个离开是什么意思?除了死亡难道还有其他?
面对死亡这个课题,钟章就算猜出来,也不知道要怎么进行实质性的安慰。虫族和地球文化差距很大,每个个体的感受差距更大……
“说实话。”钟章索性打明牌,“我很想和伊西多尔你一起活很久很久。可是我的种族寿命放在这里,现在的科研情况和现实状况没有办法保证我能百分之百以健康的状态活下去。”
序言的心提起来了,他不安地看着钟章。
霎时间,他又变成那个无助的孩子。
“我真的很想活下去。”钟章道:“哭泣也好、求饶也好,人类知道这些事情是没有意义的,死亡是最平等的事情。如果真的,我的寿命已经注定了,我情愿让你和蛋崽都平静地接受这种可能性,我们一起渡过开心的时光。”
这就是人类的无力,也是人类在死亡面前能做的力所能及之事。
“伊西多尔。”钟章对序言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我希望,接下来和你的每一天都是开心的。”
往后,我想要你想起我,都是开心的。
第261章
钟章这人挺好的。
主要是, 他特别有自知之明。
作为中等生,他要是一直焦虑什么自己聪不聪明、努不努力,他在学生时代就应该考虑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毕业后, 钟章依旧保持这种健康乐观的心态。软饭能吃就吃, 祖国妈妈给的福利能收就收, 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努力, 干不下去也不硬撑着,及时汇报给上层领导,和领导要人要钱要资源。
钟章觉着自己这辈子很舒服啊。
他唯一心疼的就是序言。
“没事啦。”钟章接连好几天和序言睡在一块, 病床都给两人睡成婚床了。他还主动拍拍序言的背, 哄雌虫睡觉,“来, 快到我怀里。”
序言被钟章抱得紧紧地,两人纯情地大睡好几天。
等钟章出院,小情侣又恢复到最开始亲密的状态。
可是寿命这件事情一直拖着也不是事实。序言打定主意要再多关注、再多努力一点。
他不愿意就这样让钟章离开自己。
“爸爸。”蛋崽等钟章完全好了,围着钟章转好几圈,连钟章的手指都要摸一摸检查几遍。确定爸爸真的没有什么问题, 小朋友才安心下来,指责道:“爸爸以后不准打架。”
钟章满口答应,“好嘟好嘟。爸爸绝对不打架……你也不可以在学校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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