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土豆咸饭
钟章觉得现在需要冷静的不是星盗闹钟,而是自己。
“你往好处想。我这个时空的禅让双亲都在。”钟章牵着星盗闹钟的双手,安慰道:“他不是基因库养大的孤儿……再不济,伊西多尔的弟弟也能管着他。”
“能管再管住了。”星盗闹钟丧气想着。忽得,他感觉自己被抱住,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好。
钟章像个父亲一般,用力拥抱住星盗闹钟。
一个很紧、很热,簇拥着脸的拥抱。
星盗闹钟能闻到钟章衣服上的樟脑丸味道、还有男人刚洗过的沐浴露味道,以及许久没有闻过的家乡菜的味道。
“你还吃夜宵。”
钟章拍拍他的背,笑起来,“是啊。下次我把菜谱写给你。”
“切。我没时间做。”星盗闹钟吐槽完,又深深吸一口,“松开松开——大男人搂搂抱抱干什么,你又不是伊西多尔。”
“自己和自己抱一下又没什么。”钟章不松开,手还收紧一圈。他温暖的属于人类的体温灼烧着早就异化成非人的星盗闹钟。他说道:“星盗,我感觉你好焦虑。”
星盗闹钟不愿意承认这句话。
他先嘀哩咕噜说了好多反驳的句式,企图让钟章松手。钟章一言不发,只是拥抱着面前这个维持着年轻姿态的闹钟。
他在拥抱他自己。
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
“你是最辛苦的一个。”钟章无数次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幸运儿。他并没有超能力,不是很聪明,其他世界无数个他都是靠着莫名的幸运和中等生的坚韧生活着。
他可以是小吃车摊主、是民警、是包工头、是侦探、是太空电梯操控员。
但他想,自己是不会成为一个背负深仇大恨的星盗。
“按照顺序,我应该也在这几年会去世。”钟章鼻子酸酸的,不可避免害怕起来,“禅让的蝉蜕,我一定会弄到手。他爱骂我就骂我好了,他要羞辱我就让他羞辱我好了。这种事情,我下了封口令,不会有人告诉伊西多尔。”
序言不忍心看钟章吃这种苦头。
那钟章就舍得序言为自己再对一个家族小辈低声下气,最后给出家产吗?
和伴侣与孩子后半生的保底钱相比,钟章觉得自己这一线生机不值得赌上那么多。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球男人。
“星盗。”钟章像一个长辈,他努力叫星盗闹钟明白自己的用意,“我知道,我死的时候你一定会出现。我向你保证,那个时候,我肯定把蝉蜕弄到手了。”
“真的?”
钟章松开这个漫长的拥抱。他冲星盗闹钟自信一笑,“真的。禅让对我感兴趣,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我想我能把蝉蜕交换过来。”
“万一死了?”
“我死了,你还在啊。”钟章如愿看到星盗闹钟脸上露出吃屎的表情。他更开心点,话语中也加入点玩笑话,“所有世界中,我得到蝉蜕的概率最大。你也别不好意思,说不定我还是第一个复活的呢?”
他已经看过【蝉蜕】的使用过程了。
那是完全颠覆地球人认知的超能力使用场面。
他们亲眼看着禅让在不打麻药的情况下,自己给自己开颅兼解刨腹腔与脊椎,在这个过程中,这位邪恶科学家一边维持着手部的精准度,一边在用锯齿刀将柔软的大脑刮开。
痛苦不断反映在禅让的脸上,他在自己面前放了一面镜子,通过肌肉抽搐判断自己是否过头了——稍微有点端倪,禅让不会启动【蝉蜕】这一能力。他必等待脑组织残缺地摇晃,开始呈现出豆腐脑细碎的状态,骨骼上依附的神经突突跳跃,鲜血喷射状遍布墙壁。
禅让才愿意启动【蝉蜕】。
他全身的肌肤快速分泌出一层油脂状的物质,那种物质透光、呈现出晒黄色,细密将禅让身体保护起来。在半透明的油膜下,禅让的神经、血肉、脑浆都被挤兑出来。
新生的器官、组织、血肉填充他的躯壳。
它抹除禅让之前手术的痕迹,叫他重获新生,也叫他无功而返。
禅让因而轻描淡写称呼这是一场“失败的开颅手术”。
“【蝉蜕】会让我的身体恢复到最巅峰的状况。”禅让嘲笑道:“极限速度我没测试过,我雌父怀我的时候好像有过一次……嗯。他可能不太愿意说吧。”
序言看完视频,专门通讯自己的弟弟,得知当时怀着禅让的禅元就被“复活”过。
用时也就在半个小时内,如果是禅让本人使用,时限可能更短。
“真的不能把他打出蝉蜕吗?”序言心动地盘问道:“恭俭良,你动手好不好。”
恭俭良:“我打了啊。他现在很少用。”
序言和钟章都很失望。
不过为了提取和观测这种能力,他们还是希望禅让自愿配合。
这套说辞在近几日的接触下,钟章觉得有极大概率变为现实。他自顾自说这话,用喋喋不休的解释来安抚星盗闹钟的情绪。星盗闹钟刚开始还能入耳,后续已经走神,感觉回到小学被老师念叨的日子。
“知道了。”星盗闹钟不耐烦地打断,“老了话真多。”
钟章眨巴眼。他看着还保持着年轻外貌的星盗闹钟,没忍住,掐掐他的脸,“行。就你年轻——年轻就多笑笑。老哭丧着脸干什么?生活要开心一点。”
“你们都走了。”
“可是你还在啊。”
“那有什么意义?”
“怎么没意义?”钟章掰手指数数,“你想想,我要是能得到蝉蜕,你和雄虫闹钟可以继续推动实验。我的尸体冷冻后,可以充当接收器。伊西多尔不会放弃我——我复活的概率很大啊,比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要大!这怎么能说是没意义呢?”
星盗闹钟静静看着钟章,偶尔他会觉得全世界都疯了。
他看着省长从害怕到冷静,从坦然到侃侃而谈,他想一个人老了是否真的能对生死这么坦荡,他又想起其他世界自己那张灰白色的脸。
“我不想你死。”星盗闹钟道:“每个世界的解冻技术都不一样。”
他并没有百分之百复活每个人的把握。
钟章:“我知道。”
所以,蝉蜕很重要。
“钟章。”钟章握住星盗闹钟的手。这是他第一次用“真名”喊他,“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还有我们都不会责怪你的。”
他老了,并不到老态龙钟牙齿掉光的程度。
可老了就是老了,长出褐色老人斑的手与星盗闹钟年轻结实的手搭在一起,像老藤挂在年轻的枝干上。
“能够走到今天,你已经很厉害了。”钟章鼓励道:“我考虑了很多我死后的事情……上次听你抱怨其他世界孩子的事情,我回去就设立了一个基金会,这个基金会每年都会在我和伊西多尔认识、告白、结婚、怀孕的纪念日送礼物送信给伊西多尔。我已经写了两百五十多封信。我还给蛋崽准备每年四个生日的礼物,他的出生日、破壳日,农历公历都有。他每年假期的辅导费用我算好了,补习班也预定好了。”
所以,你不必每年怀抱着沉重的自责去面对我的伊西多尔。
我会照顾好我的伴侣和我的孩子。
你有你自己的爱侣。
星盗闹钟:……
他最讨厌其他世界的自己无意识秀恩爱了。
“好了。好了。”星盗烦躁又安心地赶人,“还用你说吗?我超厉害,我是所有闹钟里最厉害的,快滚吧。”
嘴巴不饶人,可他的情绪被钟章充满电,已经不如之前那么慌张了。
“星盗。再见。”钟章挥挥手,“我会弄来蝉蜕。你等我的好消息吧。”
他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室里,直至一点波动都看不出来。
星盗闹钟才瘪起嘴,不情愿极了,“下次见,省长。”
*
钟章自睡梦中清醒过来。
他分不清自己睡了多久,摘掉头套,环顾四周。
漆黑的客房中,椅子上不见禅让的踪迹。钟章半直起身,摸索一会儿才找出电灯开关,眯着眼爬起来,穿衣、收拾东西。
伊西多尔忙于实验,不知道这个点有没有谁。钟章和星盗闹钟聊过后,格外想见序言。但他又怕自己过去打扰序言的工作,计划先去问问食堂那边,序言吃饭了吗?
要是伊西多尔没有吃饭,刚好我可以带夜宵过去。
钟章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妥当。他看见桌子上,禅让没盖上的笔,顺势拿起来,在擦纸巾上随意构思一些情话。
写着写着,他忍不住笑起来。
越老,他反而越喜欢做这些日常的小趣味:序言等会看到这些不太巧妙的情话,会不会笑话他写了这么多年都没有长进?还是和年轻时一样开心地笑起来呢?
“先去食堂。”钟章收起纸笔,匆匆走到门口。
开门。
人形阴影投射而下。
钟章向上看去,腹部骤然一阵酸痛。他依旧保持着仰望的姿态,腹部涓涓热流沿着衣物渗出,遍布冷意。
——西乌怒看着他,拔出手中的刀。
“西乌。”钟章捂住腹部。
他知道面前的雌虫。温格尔病逝前负责治疗对方的医生、序言为数不多的基因库朋友、努力为自己制定果泥材料疗愈计划的医生。
“为什么……要……”
第271章
“支棱。”
临行前, 禅让的大哥叫住他,“我调查了东方红。我和雌父的看法不一样。”
禅让:“有屁快放。”
“让其他虫出手杀了二叔的伴侣。”禅让的大哥柏厄斯,细细回顾与亲戚的相处日常。他笃定道:“我考察东方红售卖的物品, 很不错。你要是挨一顿打, 能换来一个星球, 我认为很划算。”
禅让:“你要出兵。”
柏厄斯毫不避讳自己的龌蹉想法, “我觉得家里缺少一颗生态农业星。”
“我靠。那就要我挨打了吗?”禅让已经听懂他大哥的混账逻辑,“我让你弄点毒,我想要西乌死——二叔战斗力不太行, 可他有武器啊, 炮火洗地,我怎么活得下来?”
“所以你放心。”柏厄斯微笑按住自己弟弟的肩膀, “你去地球的时候,我会把雌父和他的军队坑过来的。这件事情不会叫雄父知道的。”
“二叔会告密。”
“所以,你先把二叔和他的伴侣分开,让他们感觉有希望。”柏厄斯笑道:“作为孩子,我们还是要稍微考虑雄父的情绪……让西乌动手杀了二叔的伴侣, 把错全部推给安东尼斯。栽赃的文件我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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