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溯脸色苍白,方才字字诛心的辩驳再也无法说出口。

但覆水难收,既到此处便没了退路。

燕溯无声吐息,道:“是。”

桐虚道君也没怪罪他:“起来吧。”

燕溯强迫自己不去看水镜,缓慢起身。

桐虚道君淡淡道:“你知道当年我为何只带十三岁的你闯妖窟吗?”

燕溯一怔:“弟子不知。”

“潮平泽被灭门,只留酌玉一个活口,自然不是因为大妖良善。”桐虚道君很少同人说这么多话,“只因它要三门拿法器「无疆」「无双」任意一件来换,否则便将酌玉虐杀,尸骨无存。”

燕溯霍然抬头。

“燕行宗、镇妖司、浮玉山争辩三日,皆不同意以器换人。”桐虚道君说到此处竟笑了,眉眼却冰冷一片。

“我友蔺微山、应泛,为三界存亡诛杀大妖无数,庇护平安;

“成璧还未及冠,本来是三界绝世罕见的天纵之才,前途无量,却剖金丹自爆,拼尽最后一口气也未让大妖入城,遍地皆是他的血;

“最后他的亲生子却被人当成弃子,所有人冷眼旁观,无人随我前去,唯独你愿意。”

世人皆说桐虚道君修为滔天,已是天道之下第一人却胆小如鼠,因燕行宗和潮平泽的惨案便畏惧大妖,龟缩一隅,没了血气。

可他只是想护住故友的最后一丝血脉,让蔺酌玉平安无忧地长大。

燕溯愣在原地,下意识看向水镜。

可那里已没了蔺酌玉的踪迹。

“妖窟能是什么福天洞地,不过是关押‘食物’的地方。”桐虚道君道,“他被关了一个月,每日听着妖族将身边活生生的人生吞活剥,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唯恐下一个便轮到他。”

燕溯呼吸无声颤抖。

……他却只说蔺酌玉做噩梦,需要人哄。

桐虚道君揉了揉眉心:“莫说他刚及冠,哪怕他百岁千岁,我仍不会让他去涉险。”

“涉世未深”“天真烂漫”这些词没什么不好。

他不喜蔺微山起的「琢玉」二字,唯恐这孩子会像蔺成璧那样死得惨痛而壮烈,至今尸首都寻不到。

“无忧”这个表字,倾注着他对蔺酌玉的所有期盼。

“你其实说的没有错处。”桐虚道君道,“就算他去镇妖司在你麾下受照拂,我也不会安心,与其这般徒增麻烦,不如一开始就不让他进去。”

燕溯:“师尊……”

“不必多说。”桐虚道君很少说这么多话,疲倦地一挥手,“去忙吧。”

燕溯僵在原地许久,才颔首行礼:“弟子告退。”

鹿玉台一阵死寂。

桐虚道君撩开珠帘走进内室,就见蔺酌玉穿着单薄衣袍趴在窗棂上,仰着头注视着外面的一棵寒梅出神。

外面说话的声音不小,他定是听见了。

桐虚道君温声道:“玉儿……”

蔺酌玉脸上泪痕未干,却没再哭了,托着腮注视着满院春意:“师尊,我明日便想出宗。”

桐虚道君眉梢轻挑。

小徒弟很少受这样大的委屈,且还是被他依恋信赖的师兄数落,他还当蔺酌玉会哭着骂燕溯,没想到竟如此平静。

还挺理智。

桐虚道君道:“你的伤还没好全,再休养半个月。”

“不要。”蔺酌玉说,“我不要和他待在同一处。”

桐虚道君:“……”

也不怎么理智。

蔺酌玉微微侧身,少年身量初长成,挺拔颀长,如坚贞不拔的竹,他擦了擦泪,道:“我要外出历练十年,斩妖除魔人人传颂,再开辟山头「除魔宗」,一统三界,人人见了我皆要跪拜,大呼‘仙君威武’!”

桐虚道君说:“徒儿倒也不必如此有出息。”

蔺酌玉喜滋滋地畅想完,忽然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他并非软弱无能之人,可被依赖十五年的人指着鼻子嫌弃,高傲如他免不得崩溃。

他不想做死皮赖脸扒在燕溯身上寻求安心的“孩子”,但十几年的朝夕相处,“燕溯”两个字已经要和他的血肉长在一起,要想剜去得先扒开自己一层皮。

桐虚道君无可奈何看着他哭。

“师……师尊……”蔺酌玉哭得浑身抽抽,哽咽着说,“您、您就看着吗?”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无声叹息,走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为师还当你要独立自强称霸三界,已长成坚强的大人,不需要师尊了。”

蔺酌玉将额头往桐虚道君胸口撞,不想他说自己不爱听的:“既然嫌弃我,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他不是死皮赖脸非得黏上去的人,只要燕溯说一声,他立刻离他八千里远。

“你师兄修的道和旁人不同。”桐虚道君哄他,“清心寡欲与他而言有利无害。”

蔺酌玉把眼泪全都蹭在师尊身上,闷闷不乐:“可我也没妨碍清他的心寡他的欲啊,我还给他炼清心法器呢。”

桐虚道君无奈叹息:“好,既然你想去那便去吧。”

蔺酌玉哭了一场将郁结心绪发泄出来,眼看着天已黑了,忙洗了把脸准备回玄序居收拾东西。

但跑到院中,他后知后觉记起什么,又转道往后院跑。

虽然有可能是他自作多情,但总觉得燕溯会在鹿玉台门口等他。

鹿玉台和玄序居很近,后院隔着一汪寒湖,蔺酌玉走上前熟练地伸脚在水面一踩,寒湖瞬间结冰。

他从小就爱走这条道,哼着小曲从湖面滑过去。

只是即将到岸边时,蔺酌玉余光扫见个人影,脚下一滑差点直接五体投地。

玄序居后门。

燕溯一袭白衣站在一株凋败的寒梅树下,不知等了多久。

蔺酌玉下意识就要扭头回鹿玉台,但转念一想走了不就代表怯场吗,他可没背后偷偷说人坏话,不心虚。

蔺酌玉上岸,脚尖在湖面又是一点,冰湖瞬间融化。

“大师兄。”

燕溯仍未注视蔺酌玉的双眼,视线下意识落在鼻尖往下,却能瞧见青年苍白的薄唇、喉结处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小痣。

……比对视还要让他心不定。

燕溯移开视线,用灵力托着一枚令牌递上前。

“这是镇妖司奉使令,靠此令能在三州九城畅通无阻。”

蔺酌玉瞅着那雕刻着「燕」的令牌,并未接,淡淡道:“燕掌令嫌照拂我麻烦,不是拒绝我入镇妖司吗?如今给我奉使令,算不算滥用职权,徇私枉法?”

燕溯道:“我并未嫌麻烦。”

“不嫌我麻烦也要拒我入你麾下。”蔺酌玉笑了,“那就是纯厌恶我?”

“不是……”

蔺酌玉揉了揉疲倦的眉心:“反正我询问你缘由,你永远不会回答我——算了,奉使令就不必了,省得给大师兄徒增麻烦。”

他拂开飘浮半空的令牌,抬步往前走。

燕溯浑身落霜,在即将擦身而过的刹那,猛地伸手拦住他。

蔺酌玉眉头微蹙:“大师兄,还有什么事吗?”

燕溯了解蔺酌玉,知晓这句话是他每次和人相处得不耐烦的委婉逐客令。

往常蔺酌玉对燕溯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走道上踹了个小石子都能兴致勃勃手舞足蹈比划半天。

如今却再没了话聊。

燕溯的心微沉。

蔺酌玉虽自幼锦衣玉食,可并不骄纵,分得清是非曲直。

方才那番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燕溯设想过蔺酌玉的反应,要么生闷气耍脾气,要么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都在意料之内。

偏偏蔺酌玉心绪平和,彻底没了对他独一份的亲昵。

那一刹那,巨大的落差宛如在燕溯心间凌迟,几乎让他将一切和盘托出。

可他要如何才能告诉视他为兄长的蔺酌玉,自己对他起了龌龊的欲望私心;告诉他李不嵬让他入镇妖司只是为他拿他做工具,实则贪图他的玲珑血脉。

难以启齿。

蔺酌玉心境纯澈,从不将人往坏处想,就算知晓李不嵬的打算,恐怕也会因那雏鸟情节产生的“依赖”,怜悯师兄道心破碎,心甘情愿献出玲珑血脉,答应同他结为道侣,助他修道。

燕溯将即将出口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只道:“千里顺遂。”

蔺酌玉冷哼了声,心说我这次要去万里之外。

但他未和所有人说要去东州灵枢山,勉强接下了这句祝福,小跑着跑开了。

……就像是对燕溯避之不及。

燕溯孤身站在原地,注视着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

一波三折,蔺酌玉孤身前去历练之事终是定了下来。

一大清早,贺兴颠颠跑来玄序居,各种暗示想要陪小师弟一同历练。

蔺酌玉听不懂他的话外之意,还当他来挑衅,瞧不起自己的修为,当即气势汹汹地拔剑和他打了一架。

贺兴惨败,哭着跑了。

蔺酌玉从未孤身出门过,听闻他要出宗,几乎大半个宗门的人全都过来送他。

“……小师兄万事当心,此为三界九城坤舆图,若看不懂,路在口边,迷路了就寻人问嗷!咱们初次出门,不丢人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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