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枫织
池临习惯性地落后他一步,看着那头快要融在光里的白发,有一瞬间几乎觉得这个已经相处七年有余的发小有些不真实。
池临其实有点怕木析榆,但感激也是真的。
如果没有他,现在的自己指不定还在哪被人欺负。虽然罩着他的人成天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把他当小弟使唤,但也无所谓,尽管嘴上说着不满,其实池临不介意给木析榆当小弟。
所以,在他听说慕叔叔在那场大雾后割腕自杀时,他就和镇里活下来那些人一起,一直帮忙到葬礼结束。
刚开始池临其实还绞尽脑汁地想过一些安慰人的说辞,然而从准备葬礼一直到葬礼结束,那些早就准备好的词也没能对着面色始终平静的木析榆说出口。
他隐约还记得,那时木析榆穿着一身黑色,抱着白色捧花,以逝者唯一亲人的身份将花送到棺木前。
他没有哭,只静静注视着遗像中微笑的男人片刻,旋即,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那句放轻的,但无论如何都不符合场合的两个字。
他说:“恭喜。”
忽然停下的脚步打断了池临的思绪。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心悦镇门口的岗石前。
头顶的日光忽然间像被云层笼罩,只留下昏暗的阴影。
池临忽然觉得有点冷,注意到木析榆忽然停住脚步看向身后的动作,微微一愣:“怎么了?”
看着远处空荡荡的石桥片刻,木析榆终于收回目光:“没什么。”
随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镇口,黑色的修长身影从树后的阴影中走出,仰头看向天边汹涌的暗色。
第122章 接吻
镇子里的天色更暗。
从踏进那条界线开始, 这里就像和外面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终日灰蒙蒙的天空让路上的大多数人行色匆匆,丝毫不愿在外面过多停留。
但也有一些人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悠闲地散步。
好像就连里面的人, 也被分割成了两部分。
“奶奶最近的身体不好。”
听到这话,木析榆回了下头。
从进来后,池临就一直低着头谁也不看地闷头往前走, 听到有人朝他们打招呼才扯出一个笑脸抬头问好, 但又很快低头。
直到来到楼下。
池临的声音透出担忧:“我想带奶奶去外面的医院看看,镇长应该可以批准吧……”
木析榆没回答, 只看了他片刻,最终回头往前走:“去镇里的诊所看看,那个姓李的医生还可以。”
听到这个答案, 池临呆愣了很久,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像在说服自己。
“也是。”他喃喃自语:“奶奶说不定也不愿意出去, 也会嫌花钱……”
“况且镇长已经很久没有批准人出去过了, 上次李叔想带着女儿离开就没成功。”
木析榆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话, 难得没有打断。直到台上最后一级台阶,池临的声音才停下。
走廊里突兀地安静下来。
木析榆注意到池临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手指不自觉蜷缩, 又深吸了一口气, 才缓缓拿出钥匙开门。
而在房门打开的那刻, 却又如往常一样笑着开口:“奶奶, 我带木哥回来了!”
说这话时, 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厨房方向,直到看到和蔼老人推门走出,才松下绷紧的肩膀。
木析榆没说什么, 只在听到老人那句充满慈爱的“小木来了,快坐。”后打了声招呼,然后被那双温暖的手推着肩膀走到餐桌边坐下。
餐桌上,老人其实很少问东问西。
她只偶尔会问学校里的事,或者木析榆一个人住有没有难处,有没有需要的东西。除此之外,大多数时候她都只是笑着附和,再给两个孩子夹菜。
木析榆今天的兴致其实不高,但当他想装的时候没有多少人能看出端倪,哪怕现在他心里想的是杀人,也能做到在刺穿第一个人心口之前,主客尽欢。
夹起碗里最后一块排骨,木析榆看着窗上倒影。
有点奇怪,感觉上很远,不真实……
他想。
我好像不应该在这,但应该在哪?
没能得到答案,木析榆暂时按捺下心绪,重新扬起笑容,告别离开。
傍晚的镇子湿冷得可怕,刚刚走出大门,身上沾着的那丝暖意瞬息间就被裹挟散去。
木析榆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听着老人不厌其烦重复的那句“路上小心,有事就来找我”,很轻地嗯了一声,却终究在离开前开口:
“没有其他事不要随便出门。”他听到自己说:“有什么需要的让你孙子给你买回来。”
走下台阶,房门也在身后闭合,将最后的暖色带离。
走出单元门,木析榆脚步微顿,不知为什么,忽然仰头看着这栋只剩下零星灯火的建筑。
窗边行动迟缓的模糊影子渐渐消失,身高却已经长起来的少年敛去眼底的异色,转身刚准备离开,就被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娘叫住。
“小木,吃完饭啦?”三十多岁的女人一如既往的热情,只是眼底依旧难以避免地沾染上无法摆脱的阴霾。
见他看过来,女人笑了笑,将手里一包棒棒糖扔了过去:“拿着吧,镇里就你喜欢这东西。”
木析榆下意识伸手接在怀里,她抬头看着女人灯光下带着笑的眼睛,若有所感的瞳孔微颤,可当真正开口时,嗓音却依然带着和平常无异的笑:“林姨,您今晚怎么看着像十八?身上这是新衣服?真衬你。”
“哎呀,一天天嘴甜得要命,你这种小孩倒是到哪都不让人担心。”老板娘有点感慨:“也是,你那个老爹也不是东西,说走就走了。”
说完,她忽然又沉默下来,看着桌上相框里自己年轻时和爱人拍下的合照很久,最终叹息着摆了摆手:
“走吧,没牵挂也是好事,趁着能走就别耗死在这里了。”
木析榆半阖着眼,这次他手里拿着的不再是把老板娘逗得眉开眼笑后,她笑着随手抓起的那几块糖,而是变成了整整一包。
可不知道为什么,木析榆这次并没有期待,只在她回屋前,轻声笑道:“林姨忽然这么大方,下次我再来能把屋里的糖罐搬给我吗?”
“想得美。”女人撩帘子的动作一顿,哼笑一声:“没下次了,以后记得绕着我的店走。”
说完,她闭了下眼,叹了口气:“走吧。”
这次她没有再停留,回到店里。
而木析榆看着摇晃的帘子,在那道透在身上的暖黄色灯光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开口:
“再见,林姨。”
打开别墅大门,木析榆只打开一盏氛围灯,随后将外套扔上沙发,拆开糖的包装拿出一根,抬脚走到落地窗边坐下。
雾鬼无声的缠了上来,它们悄无声息的布满这间屋子,虽然无法在未化型的情况下将木析榆拉入雾景,但却依旧锲而不舍地想从他身上撬下些什么。
有几段雾甚至捏造了一个外形,它们能感知到一个人最近的情绪波动来源,因此直接变成了商店老板娘的模样。
“她”漂浮在木析榆眼前,白茫茫的雾中能看出熟悉的五官,手中却拿着一根木棍。
垂眸看着这东西,木析榆闭了下眼,淡漠开口:“滚开。”
可雾鬼没有依言滚开,它似乎有些不解,但能看出没能影响到它的猎物,因此,片刻后又变为了那个慈祥微笑的老人。
然而,它们依旧看到的依旧是那双毫无波澜的灰色眼睛。
身侧的影子随着透入窗户的光影不断拉长。木析榆有点烦了,伸手准备将它们强行驱逐。
然而他的手还未紧握,那团低头注视着他的雾鬼忽然又一次变化。而当它们再次聚集,却变为一道垂头半跪在自己身前的修长身影。
几乎要额头相贴的距离,木析榆伸到一半的手顿在了半空,瞳孔中倒映着这张无比熟悉却找不到来处的脸。
我见过他。
当这个声音从心底浮现,木析榆的目光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雾鬼注意到了这极度轻微的波澜,虽然只有很少的一点,但它们毫不犹豫地围了上来。
少年没有制止,甚至任由雾中看不清具体面容的身影单手抚上他的侧脸,直到接近额头相贴。
半阖的灰色眼睛隐去了他此时的情绪,可却依旧没有躲闪。
距离已经非常近,只要再靠近一点就可以触碰到鼻尖。
未化型的雾鬼没有人类的思维,但它们能察觉到这是离目的最近的一次,因此毫不犹豫地跟随那些捕捉到的片段,试图借此撕开一道裂缝。
可就在即将相贴的瞬间,忽然间,一道破空声从一侧猛然袭来。
凌厉的刀锋裹挟着风几乎是贴着木析榆脸擦了过去,将那些因为贪婪而聚集在一起的雾鬼在惨叫中尽数卷入。
也不知道动手的人用了多大的力道,长刀的半边刀身甚至直接没入地板,发出铮的几声颤动。
木析榆从始至终都没有躲避,只在雾鬼散去后,看向面前这把疑似带着戾气的刀。
“你终于出来了。”他没对此评价什么,只扯了下唇,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愉快以及……危险。
脚步声在短暂地停顿过后从楼梯位置传来。
哪怕意识到自己的暴露是对方的一手算计,但那人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
就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有信心掌控住这里。
如果是平时,木析榆可能会很感兴趣。
但今晚,面对一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他只靠上玻璃窗,静静注视那道一步步走下的身影。
当那张和雾鬼捏造的有八分相似的脸出现在眼前,木析榆对上他沾着些冷意的瞳孔,那种熟悉感到达了顶峰。
“我不会是被卷入哪场雾里了吧。”木析榆唔了一声。由此倒是能看出他的经验实在丰富,立刻就有了猜测。
昭皙没吭声,面色平静地朝木析榆的方向走过去。
窗外的月光落在那人身上,光影却将那道没有完全长开的身影分为两色。
一直走到仰着头看他的少年身前,昭皙却没管那把嗡嗡作响的刀,忽然在雾鬼消散的位置半蹲下,贴近的瞬间,看到了木析榆眼底闪过的明显意外。
“猜得不错。”昭皙平视着面前缓缓皱眉的少年,终于开了口:“那要不要再猜猜别的?”
不再是雾虚无缥缈的触碰,暖意贴上脸侧又按上后颈,让木析榆的眉头不受控制的一跳,可还没感觉到缱绻的味道,那只手已经抓住他后脑的头发。
不算用力,但依然让木析榆下意识向后倾,后脑抵住窗框的墙壁,露出脆弱滚动的喉结同时,略微仰视着这个身上带着自己印记的男人。
漂亮、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