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枫织
没有得到回答,医生也不太意外,只是按照流程说了下去:“你依然觉得自己的洋娃娃在和你说话吗?”
随之而来的又是沉默,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听到签字笔摩擦纸张的声响。
直到一阵风忽然从打开的窗户涌入房间,吹起了女孩儿的长发和裙摆。
似乎感受到凉意,坐在窗边的女孩被惊动,终于转头看向窗外那棵沙沙作响的榕树,不知道在看什么。
察觉到她的反应,医生试探着问:“需要我关上窗吗?”
“它是我唯一的朋友。”她忽然开口。
说这话时她没有回头,说话的语调很慢,没有一点独属于孩子的活泼。
医生明显愣了一下。
木析榆注意到他似乎还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过来,试探着继续这个话题:“你说它是你的朋友,它平时会和你说些什么?”
“我们经常一边聊天一边探险,它会在我失眠时讲睡前故事给我听,会在我难过时安慰我。”女孩抱紧了手中的娃娃,将脸颊贴上它的身体,却依旧看着窗外,语气语气却是依恋的:“它是我唯一的朋友,它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
医生看起来有些苦恼,可还没等他继续开口,抬头却看到她忽然转头看向自己,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的瞳孔。
这一瞬间,木析榆看清了那双平静到几乎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这根本不是一个10岁孩子可以拥有的眼神。
“巫师先生”她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出现在这里劝自己回归现实的大人片刻,忽然很轻的开口:
“今天是我的生日。”
第45章 准备阶段
天色有些昏暗, 透过窗户都让人觉得压抑。
医生站在窗边,不知道是不是这栋别墅的地界太过偏僻的原因,周边寂静的甚至有些可怕。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还有工作要完成。
那位慷慨的雇主第一次见面就敲定他并给了一大笔钱,唯一的要求是医治他的孩子。
“还是总和洋娃娃说话吗?”
说这话时他打开了窗户,阴天时的风带着点凉意, 大概是要下雨了。
想到今天的目的, 他的动作有些犹豫,但在看向那个坐在屋内安静的孩子时, 又重新镇定下来。
窗外微弱的光线随着他坐下的动作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分割出复杂的光影。
而她却只是垂着眼看着地面。
据说近一年里她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在这栋郊区别墅里度过,可她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孤独与恐慌。
每次的心理诊疗她并不会回答每个问题, 甚至大多数时候都保持沉默。
然而这一次,她却难得开口。
“是的。”女孩看着窗外, 声音却飘在空中:“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小孩子总是把最喜欢的玩具称为朋友, 医生对此并不意外。但雇主说这个孩子似乎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甚至越来越极端。
也许循序渐进是个好办法, 但雇主太急切了,他只能试着冒险。
如果这次的心理诊疗依然没有效果,之后就只能进行脱敏了。
“你说它是你的朋友, 它会和你讲话吗?”
“当然。我们经常一边聊天一边探险, 他会在我失眠时讲睡前故事给我听, 它的世界只有我。”
医生有点头疼,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接下来该说什么时, 却听到她主动开口:
“巫师先生。”
听到这个称呼,医生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孩子里的形象, 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我不是巫师,而是一名医生。”他不得不解释了一句。
然而女孩只是抬头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信了没有。
但她没有反驳。
“我可以离开了吗?”她问。
“我想还不行。”医生拒绝了她的提议:“你的父母希望你能回归正常的生活,所以让我来帮助你。”
女孩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歪了下头:“你想怎样帮我?”
可以交流无疑是一个好消息,医生打起精神,试探着问:“嗯……你想在要一个新的玩具吗?”
“玩具?”女孩想了想,最后摇头:“我不需要玩具,它们都不会说话。”
“可你的洋娃娃也是玩具。”医生说,“你还记得吗?那是你的父母在你九岁生日时送给你的礼物。”
女孩沉默着,医生发现她正看着脚下的地砖缝隙。
对这种逃避的反应并不意外,这些日子医生已经见了太多,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玩具是不会说话的,你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吧。”
“你认为它会和你说话是因为你病了,你只是自己和自己对话,只是你认为是在和娃娃对话而已。”
他试着打感情牌,小孩子对父母总有依恋:“你的父母希望你能好起来,所以……”
“它是我的同类,是我的朋友。”
余下的话没能说完,这是女孩第一次打断他。
她平静地抬头,声音回响在空荡的屋内:“可它会对我微笑,会和我聊天,会一直陪伴着我……”
医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引导似乎永远对这个孩子没有作用。
她一意孤行,活在自己的世界。
他从毕业工作有一段时间了,也知道这种情况下最好循序渐进,但雇主们似乎无法等她长大了,舆论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甚至有人在暗中搜寻他们的把柄。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被关注,领养这一条路在层层监视下难以实施,因此只能把希望寄托她的身上
为此,他们的要求甚至是:不惜一切代价让这个孩子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至少别让她见到人就提起那个破娃娃。”这是雇主的原话。
既然这样,常规的安抚没有意义,他必须试着打破她的幻想。
如果再无法达成目的,就只能尝试脱敏。
“它不是你的同类,也不是你的朋友。”
这一次医生站起身,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居高临下,投下的阴影落在这个脆弱的孩子身上:“你是一个人,而它只是一些材料的组合。”
“它的笑容是用线缝出来的,永远也不会变。他的眼睛是用玻璃珠固定在那里的,所以只能看向前方。它甚至没有跳动的心脏,它怎么会是你的同类?”
“如果它真的在和你对话,那它为什么没有告诉你这些不同,这只能说明它在欺骗你。”
“说不定它是一只怪物。”医生开口:“一只想吃掉你的怪物,所以它才会骗你。”
他知道自己在用最残忍的利刃去戳穿一个孤独孩子的幻想,试图用血淋淋的现实让她清醒。
很残忍,但他告诉自己这是对的。
毕竟已经提供给她父母的那个方案……仅有的良知让他不愿意轻易到达那一步。
然而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抬头看向他,只是缓缓地闭上眼睛。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就连她怀中的娃娃一样。
【别被他骗了,我的红公主】女孩听到怀里的娃娃依旧笑着,可语气却和平时不同。
它说:【我没有骗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们怎么会不是同类呢?我们这么像,在这栋空荡荡的城堡中只有我一直陪伴你,我们怎么可能不是同类?】
红公主垂眸看着她,长久的沉默过后,她将她轻轻抱起,贴上自己的脸颊。
她看到巫师口中的利刃迫不及待地想要杀死她的朋友,锋利刺骨刀刺入她的灵魂,要将她的另一半从身上剥离。
她不知道谁是对的,但答案并不重要。
谁是她的朋友,谁就是她的同类。
巫师巨大的阴影依旧将她笼罩,她没去听他依旧继续的话语,只是依旧注视着窗外。
榕树的叶子在狂风中摇曳,湿冷的风让她浑身冰冷,只有怀抱中的属于她的唯一暖意。
真假从来都不重要,她只希望可以在风中抓住什么。
恐惧依旧如影随形,可从来不是对巫师。
今天真冷啊。
她垂下眼想:还很安静。
她其实早已习惯了一个人,但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她不想独自坐在楼下的餐桌尽头,也不想宴会上只有她和娃娃两个人。
也许她需要新朋友加入这场宴会。
因此,在医生不解的目光中,她居然挂上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今天是我的生日。”
带着这样的念头,她仰头看向这位巫师,忽然开口。
可说完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希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反应。
很快,她注意到巫师先生露出了一个有些错愕,甚至带着一闪而过惊慌的神情,许久后却又变成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他在女孩的目光中犹豫了很久,最终带着怜悯开口:
“那……生日快乐?”
……
离最后的宴会只剩下一个半小时,木析榆靠站在墙边,看着昭皙填写邀请函的身影。
图册的最后两页中,其中一页显示出了那段诊疗记录的内容,而最后一页……
木析榆垂眸看着黑色纸页上那行猩红的文字,上面仅仅出现了一句话:
[请发布邀请函,并参与红公主的生日宴会]
邀请函的几个人已经确定,可他们还没找到四个“仆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