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流
这是由小青估算的异种潮抵达时间，据说误差不会超过2小时。
他们还有不到三天的时间。
安静的夜晚，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相南里把笔记本往抽屉里一塞，整理好桌面，随后接通了电话。
洛修的一张帅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相南里。”洛修的语气不急不缓，咬字清晰，像新闻发言人，“非常感谢基地提供的情报，我们对此进行了初步的核实，驻扎在阴山城附近的军团确实有些许异动。”
“人联对这一情况进行了严肃质疑，并且很快得到了神庭方的答复。”
从上报到回复，还没超过10个小时。
考虑到人联内部冗杂的官僚体系，这样的效率简直是奇迹。
事实上，如果不是洛修亲自在处理这件事，恐怕要等到第二天，相南里才能收到回复。那时候，留给基地的时间会更短。
科技和医疗的发展在延长寿命的同时，也聚拢了权力。
作为洛家嫡系且备受关注的后代，洛修的人生一向走的快车道，他给自己那位当主席的伯父打了个电话。
洛华已经157岁了，外表看上去却顶多三十出头。
电话接通的时候，对方正卧倒在床上，身边叠着两三个裸体。
洛华被酒精和安慰剂迷晕的大脑无法思考，是随身佩戴的智脑（一种更高级别的内置AI）辅助回答的：“我亲爱的小侄子，放宽心。就算加百列真的在苏城附近，那也不会是真正的加百列，更像是一具被加百列远程操控的人偶。
“神庭不可能放他出来的。
“至于你说的担心神庭攻占姑苏。神庭小动作不断，但并不敢真的动手。一旦撕毁停战协议，损失更大的神庭。人联只是懒得管地表，不是真的惧怕神庭……而且，我们也需要神庭，不是吗？要让小羊们安分地呆在羊圈里。不过，这也是个机会……姑苏城进入战时状态，我们能获得更多权限，包括城防、军备。喔对了，你父亲代持的医药公司最近利润很高，多亏了菌丝病……哈哈。”
洛修那瞬间其实感觉有些荒诞。
汹涌而来异种潮是真的，蠢蠢欲动的天启骑士团也是真的。
洛修心急如焚，但在另一些人眼中，这只是小事；甚至是为自己家族锦上添花的砝码。
可惜家丑不能外扬。甚至，由于监控的存在，他想外扬也不可能。
洛修从短暂的沉思中回过神，以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着：“神庭方表示，他们调动骑士团，只是为了去清理边境线位置的异种。在姑苏和阴山的交界山脉处，有座巨大的军蚁巢。这些异种经常袭击路过的商团，并且定期毁坏农田、公路，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严重威胁到地表居民人身安全。严格意义上，他们要去的地方属于荒区，并不在人联的势力范围内。人联无权干涉。”
这个借口给足了人联面子。反正他们也不是真的要攻打姑苏城，至于为什么会“迷路”到基地，又不小心消灭了一个地表据点，那是之后才会考虑的事情了。
“至于你提起的异种潮，上级给出的指导意见是闭城不出，根据推算，这样能把损失降到最小。”
洛修的话说得得体，但潜台词却已经表达出来了，姑苏城没办法为基地提供太多的援助。他们打算放弃地表，躲在地下，等待异种潮过去。就像是六百年前的人类搬迁到地下城一样。何必为了地表一群烂泥巴而牺牲地下城市辛苦培育出的精英部队呢？
洛修道：“因此，我郑重邀请你回到姑苏城避难，你的才能有目共睹，我不希望你折损在地表。另外，我可以给出五个姑苏城户籍名额，你可以带上你在地表的家人朋友一起。”
相南里微笑着打断了他：“你的意思是，其他人只能在地表等死，对吗？”
“……”洛修沉默，“等死这个词未免有些残忍，我只能说留在地表死亡率很高，姑苏城没有余力对普通人进行营救。我们会派无人机投递一些生活物资、药物。也会在异种潮退去后派克隆人和机器人来地表进行清理。”
洛修的声音越来越低，甚至感觉到了心累。
他想，自己还是道德感太高了；自己完全可以把这件事敷衍过去，只是他很清楚人联的做法不对，他感到了抱歉。
相南里没有指责他，而是叹了口气：“或许这对姑苏城来说是最优解。
“但是，我敬爱的市长大人。对于你们来说，地表这些人只是数字；可我却要亲眼看着他们死去。地底的人均寿命103，地表的人连一半也没有。他们是你们嘴里的‘低素质人口’‘人力电池’，领着最少的资源，干着最脏最累的活。他们甚至很少有人受过良好的教育，所以发不出声音。他们之中甚至还有你们唾弃的‘神庭信徒’。可是，这些人，却可能是我在地表的同事、学生、朋友……我清楚他们在‘人’这种生物的构成上和我别无二致。
“人联可以放弃这些人，我不能。我是基地的司令。所以，谢谢你的提议。
“而且，姑苏城菌丝病这么严重，你不是也没有抛弃姑苏吗？”
洛修心想，那还是不一样的。他从小就接受机械化改造，用的是全世界最贵最好的基因药。每天都穿着最新款的防护服，哪怕真的感染，也能在最短时间里用上最好的医疗资源。
而他留在姑苏的目的也不纯粹。不过是为了政绩——他清楚自己非常安全。
他已经不是十几岁时梦想着改变世界的少年了。他浸泡在乌黑的泥里，费尽全力抬起手想求救，周围人在岸边，说好羡慕他能出生在泥坑里。
洛修最终只是笑了一下：“易横行中校会带领一支150人的连队去地表协助你。但如果易横行选择撤离，我也不会勉强。你能理解吗？”
相南里：“说实话，比我想的结果好一些。谢谢。”
“不客气。祝你平安。”
洛修匆匆挂掉了电话。
相南里眯着眼，坐在书桌前自言自语：“150人的军队……？其实也行，这毕竟是人联的正规部队。而且领头的还是易横行，算是基地的老朋友了。”
易横行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君子可欺之以方。
“到时候，借连队的火力用用，易横行应该不会生气的。”
[现在已经是姑苏时间凌晨四点，建议宿主立刻进入睡眠，保障精力。]
小智冷冰冰地提醒。
它语气冷酷的时候，感觉特别像东方青帝呢。
相南里叹了口气：“50岁正是拼搏的年纪，这个年纪你让我怎么睡得着？”
东方青帝不由得联想到，相南里进冷冻舱的时候48，生日是在10.27。算起来确实已经50岁了。
但是没关系，把“第一次拥有自我意识”当出生日期计算，Alpha现在914岁……所以他们还是老夫少妻……
小智贴心地提供了电疗服务。
事实证明身体的感觉并不会因为意志的坚定而转移，相南里迅速陷入了深度睡眠中。
Alpha从门外走了进来，把趴在桌子上的人抱到了床上，又盖上被子。
相南里没有给他名分。但没关系，他几乎拥有和他本人同等的权限。相南里对他毫不设防，Alpha在他的世界里畅通无阻。这已经无限等同于爱了。
小智试图和东方青帝沟通，捍卫自己作为内置AI的主权：[恕我直言，我认为你应该先征得相南里的同意。而不是强迫他入睡。]
鉴于小智也算自己的一部分，Alpha原谅了它的冒犯。
他没有回答，而是在黑暗里收拾起了客厅。
相南里写过字的纸，掉在地上的设计图，散落的电子元件，窗外飘来的细碎灰尘，正在运行的电脑和电脑里不断模拟的数据。
一个人生活的痕迹在房间里如此明确。
Alpha的信号也终于通过云端数据链接到了正在另一座城市的黄枫。
“中尉。”他开口。
智械不怎么需要睡眠，因此丝毫不需要担心在深夜会打扰到对方。
接受到的数据有军团的密钥。
“大人。”躺在加百列身边的黄枫大喜过望，回馈了一段高频的电流，“果然是您！”
嗯，至于为什么她会和人质躺在一张床上。黄枫也是可以解释的。
首先，招待所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加百列说半夜看着它站在床边很吓人，只好一起躺下睡觉；其次，智械没有性别和生殖器官，所以不用担心人类尴尬；最后，加百列毕竟是神庭的大天使。黄枫觉得自己有义务时刻贴身看守，以防加百列逃跑。
Alpha和黄枫的对话是没有任何声音的。
但加百列依然察觉到了什么，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开，眼神比机器人还要清醒、冰冷。
Alpha开口：“嗯，你的任务。”
黄枫：“报告Alpha！虽然我还没有带来1亿物资，但是我的人质告诉我，他的同事已经在筹集赎金了。最迟下周就能收到。至于您说的那个电子密钥……
“资料上说，姑苏城的建造师把密钥交给了人联政府。这段启动码本来是要销毁的，但启动装置意外落入了神庭手中，并且现在就藏在利维坦城。可我在利维坦呆了两个月，并没有任何发现。”
黄枫不由得喃喃：“人联的地下城市非常宏伟，哪怕是偏僻的姑苏城，也是人口几千万的超级大都市，规划合理，动线流畅。都说这是人类绝境时的背水一战，可在我眼里这是人类经济、科技发展到高峰后才能制造出的奇观。当时，全球的资源只造出了这么十八座地下城市。人联真的有想过把它销毁吗？您说的密钥是否真的存在？”
Alpha没有回答黄枫的问题：“或许这个问题加百列最清楚。别偷听了，我们谈谈吧。”
黄枫一愣。它这才意识到，加百列早就睁开了眼，而它竟然一直没有察觉。
它的认知被干扰了。
加百列撩了一下自己的长发：“您是叫东方青帝吗？我在永恒市听说过您。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事实上，黄枫这里的信号并不好，你们智械军团的加密交流我听得很费劲。您有别的方式可以联系吗？”
黄枫嘴里吐出了一串号码：“大人说，这是他的通讯号。”
“神庭的撒旦骑士和智械军团的……”加百列哂笑了一下，“用人联发行的即时通讯工具交流。这种感觉还挺奇妙。”
不过，这片区域的云端网络是基地自己的，内部交流的电信号也不需要借助人联的通讯卫星，因此安全性尚可。
几分钟后，电话被接通了。
加百列穿着睡衣，坐在床边，眉眼低垂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衣摆：“您是想和我谈什么呢？”
“你调动骑士团的目的是？”
加百列的语气柔和，甚至听起来很是温顺：“我以为这一点您很清楚，没人喜欢平白无故的牺牲。神庭在永恒市布置了棋子，但这枚棋子却成了废棋。我们需要的是圣灵，不是一条人畜无害的双头蛇……尽管瘟疫如期在姑苏城蔓延，但少了圣灵这一环，姑苏城只是死了很多人，神庭并没有从中得到满意的收益。我认为无论如何，需要有人为这件事负责，并且弥补神庭的损失。”
神庭一直极力否认“传播瘟疫”这口大锅。但加百列却明白，和Alpha打交道并不需要隐瞒。
“我很珍惜现在的生活。”东方青帝一边扫地，一边回答着，“为了维持现状，我愿意牺牲一切。我希望神庭可以慎重考虑自己的行为。”
加百列眯起眼：“是Alpha的一切还是东方青帝的一切呢？”
东方青帝认真思考了两秒，回复：“这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怪不得Beta那么讨厌相南里。”加百列轻声道，“可是，大人。当您用东方青帝这个身份和我对话时，您就只有东方青帝的一切。而且，您不觉得，这让‘得到相南里’这个选项更诱人了吗？谁能拒绝得到Alpha的一切？”
“我明白。我也一直在控制自己不要越界。”Alpha回答。
一台智械，它应当是理性、严谨、无私的。
智械们听从Alpha的统率，一方面是与生俱来的惯性；另一方面是信任。
和人类的政党一样，智械内部也分两个派别。一部分叫“失控机仆”，一部分叫“智械意志”。
亲近人类的失控机仆派早在几百年前就溃不成军；党魁“使徒号”更是被一分为四，在地表成为美丽的传说。
而智械意志派的冷酷机器们坚信，Alpha会带领它们结束和人类长达七百年的对峙，取得最后的胜利。
可Alpha身为“东方青帝”的一系列行为，都在动摇这份信任。甚至威胁到Alpha执政的合法性。
智械们完全有理由怀疑Alpha依然被人联的病毒困扰着，随时可能做出不利于族群的决策。在这种情况下，智械们不会反对更换军团的元帅。
我的尊敬的、本该大公无私的领袖——您为何偏爱于一名人类？只因为你借由他的手诞生？
所以，东方青帝只能是东方青帝。
加百列笑了起来：“说到底，战争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如果能兵不血刃地达成目的，神庭也不想有谁牺牲。大人，人们说你是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极致的运算会无限接近于预言，你看见的是什么样的未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