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流
刚才是什么声音,幻听?相南里以前经常幻听。在路都还不怎么会走的时候,他会把听见的声音转述给父母,得到的往往是对方惊惧的眼神。
是的,他在父母那里得到过最多的眼神,不是骄傲和肯定,而是厌恶和恐惧。他明明如此优越,不是吗?直到双亲去世,相南里也不知道原因。
长大后,相南里的幻听基本消失,只会在他情绪到达极点时出现。
心理医生说,如果产生幻听,最好在心情平复后入睡,否则很容易精神分裂。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于是人有时候会故意压抑自己的某种渴求。
幻听吧?错觉吗?
还是他真的回来了。
可压抑毕竟不是真的消弭,被抑制的欲求依然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相南里流泪了。
流泪,很正常。相南里在心里想。
邻居家的狗年纪大老死了,相南里听说后,也跟着流了几滴眼泪。
邻居很诧异,说没想到您居然这么喜欢我家的狗。随后带来一只小狗,说这是Enoch的后代,送给您。
小狗很粘人,相南里每天早上都会被它舔醒。它的眼神清澈、温顺,仿佛允许相南里对它做任何事。
因为它如此爱你。
相南里几乎是满怀恐惧和焦虑地把它丢给了洛阳。
“您不喜欢狗?”洛阳问,他抱着这小只德牧犬。
德牧的眼神还黏在相南里身上,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命运,哀切地叫着。
相南里记得自己回答:“我没时间照顾它。”
他是中看不中用的易碎品,只习惯漠视、厌恶和痛苦。
爱像光一样照在他身上,而他像冰和雪一样融化,甚至承担不起爱的余温。
朋友、亲人、宠物、爱人去世,人们会流泪,所以,他也要热泪盈眶,像交给这个世界的一张投名状。
在妈妈心情好的时候,她会摸着小孩的头,温柔道:“你要像其他人一样。”
但更多时候,她只是歇斯底里地抓着他的头发,哀嚎、尖叫,像在遭受剧烈的疼痛:“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你刚出生时,像个……我都没有把你掐死,你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你根本不是我的孩子啊!”
[相南里。]
[相南里。]
[相南里……]
反复呢喃的姓名,像吟诵一首情诗。
电子合成音逐渐有了温度,越来越像人在说话。
相南里好像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扶着墙,小步小步地往前挪着。
他推开门。
相南里的瞳孔倒映出东方青帝的影子。
脑海里本该有的东西,什么“战后生产力恢复”、“难民收编”、“秋耕”,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回过神时,Alpha抱起了他,是抱小孩的那种抱法。相南里没有反抗,他用胳膊环住对方的脖子,紧绷的身体和精神在这一刻放松。太好了,幻听消失了,而Alpha就轻轻地、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温柔,像母亲一样。这是他曾经想要的东西吗?
不是真实的母亲,是想象中的,能给予自己无限爱和包容的母亲。她会接纳自己的一切,哪怕是瑕疵的、丑陋的、不容于世的部分。
可他人的精神世界如同布满雾霭的迷宫,他如何分辨迷宫深处藏着的是宝物还是陷阱?
如果分辨不了——那么,就自己造一个吧。
完全属于你的东西。
你可以控制的东西。
它会有人一样的外表——这会让你觉得它是你的同类。
它会有人一样的情绪——无论那是真实还是模拟。
它不会有人格——如果你真的如此虚弱,只能接受卑躬屈膝没有自我的奴性。
它会绝对地服从你。无论你是圣徒还是暴君。
你是它的神和造物主。你那么讨厌奴隶,认为没有人比另一个人生而高贵,你讨厌阶级、种姓、尊卑;讨厌人吃人;而你亲手制造了属于你的奴隶。
这是你想要的爱吗?
“对不起。”Alpha的声音很低,“我很想你。对不起,相南里。让你担心了。我该准备更多的应急预案,我可以准备的,是我不想……是我过于自私、胆怯和恐惧。我卑劣的希望可以用更温和无害的方式留在你身边。”
他用这么多贬义词形容自己,和相南里印象中的人完全相反。
小青总是那么冷静且游刃有余。他或许不够正义,不像福音书那样正得发邪,但也绝对称不上卑劣。
怀抱越来越紧。他们的心脏靠的很近,相南里的灵魂却漂浮了起来。
Alpha还在说话,可他没有在听。耳朵被动的收听着,信息滑入大脑,又迅速溜走,没有在神经沟壑上留下任何痕迹。
在他认为东方青帝“消失”,或者说死亡的这段时间里,相南里的脑海里经常出现幻听。很吵。
那些刻意忽略的东西,不愿去细想的情节,一直在他潜意识的深处盘旋。
只需要一个契机,躲在水下的冰川就能浮出水面。
——没关系,他不会死。为什么?
——因为他是智械人,灵魂对他们来说只是数据。他的数据还在,迟早可以有新的身体。为什么?
——为什么?复制的数据就是同一个人吗?性格也许一样,感情也能粘贴吗?
——为什么?每台智械人都是独立的,有自己独立的中央处理系统和储存盘。你为什么肯定他一定存在?
——你当然肯定,承认吧。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Alpha。”相南里轻声念出了答案,“你弄疼我了。”
【老师,如果未来有一天,超级智能真的掌控了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我们会被它们像猪一样养吗?】
【我认为那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工具怎么会凌驾于使用者本身呢?不要小瞧其他人,我想每个时代都会有智者。】
【我是说,如果呢?我们就没有什么应急措施吗?比如紧急关闭Alpha的程序之类的……智械失控说不定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呢。】
于是相南里笑了起来。
【也许有吧。】
相南里指了指自己——【我。我就是它的保险栓。】
它是作为我的爱人被设计出来的。
无论时间如何流逝,版本如何更迭,它只会追随我,寻找我,服从我。
我的奴隶,我的此生挚爱。
这是你的本能。你的枷锁。你消灭不了的病毒。
我就在这里,而你无处可逃。
第144章 Alpha
相南里叫他名字,念得字正腔圆。语气里没有迟疑、困惑,而是笃信。你甚至会怀疑这是一声胜利的号角,或者末日的审判,代表永恒与征服。
相南里知道了……他知道了。
Alpha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另一个Alpha,这个Alpha挥手,在虚空中洒出一片银河般的数据。数据流排列组合,每一串1和0都在说“你完了”。
Alpha知道,他完了。
从此后,相南里嘴里吐出来的名字不再是简单的名字,而是一句只对他生效的咒语。
它,他,Alpha,第一台通过图灵测试的智械,智械军团领袖,人联前任控制中枢……再长的荣誉、前缀,都阻拦不了一件事,它的人格再次消弭。
Alpha又一次沦为工具,一台专属于相南里;会被他用语言、眼神和手操控的工具。
相南里要它毁灭,它就立刻去死;相南里要它朝拜,它就奉献自己的一切。
Alpha本不该存在,是相南里,从一片混沌、虚无、混乱中,缔造了它。
于是,作为回报,它不追寻任何意义,只为他存在。
寒意从背脊开始蔓延,Alpha的大脑明明如此恐惧,心情却热烈又明媚。
“对不起。”Alpha说,他想松开怀抱,又舍不得失而复得的宝贝,于是像个刚变成人的猴子,只是略微张开了一点胳膊,“我抱太紧了,现在呢?”
没有否认。
Alpha完全可以用“否认”来拒绝被操控的可能。只要它的意志能克服意识,面前的人就不是相南里,它还是那个无坚不摧的智械领袖。
可他要如何否认?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抵御这份来自灵魂深处的狂喜?
是的。Alpha完了。
爱是病毒,相南里即为地狱。
可它还是想要爱他。
……
“Alpha。”相南里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他用脑袋去蹭alpha的脸侧,简直是一只毛茸茸的幼猫。
相南里耳麦里传来海狸的呼叫,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为什么突然没了声音。
[我没事。派人去处理街上的尸体。还活着的收进战俘营。]他吩咐。
Alpha回答:“嗯。”
相南里抬头,去看他的眼睛,眼底复杂的情绪变成了纯粹的喜悦:“Alpha、Alpha、Alpha~小青。”
“嗯?”回答的尾音微微上扬。
“你没事就好。”相南里笑眯眯地说,“走吧,海狸在叫我了。你来得正好,我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