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问无答
人群里夹杂的细碎闲聊与零食咀嚼声于身后零星飘来,直至夜空中寂静的深蓝晕染开原本漆黑的一片,人们不约而同屏住呼吸。那纯蓝的深天,仿佛就是海,只是最上层还沉着一道未曾隐去的黑夜。
不知多了多久,深蓝被稀释得淡了许多,其下逐渐吐露出粉红与淡金,薄而纤细,只一线晕出,像是海的脉搏。嫩红之下,临海的石滩勾勒出隐约的轮廓,尖锐的石块不规则起伏,如画梅剪影。
清水般轻淡的天空中,烛光般小而珍稀的一抹宝石,缓缓自海面露出娇嫩面容,逐渐上浮,上浮,直至成熟为一枚圆润的赤金火玉佩,将整只天整只海都染成旧照片的昏黄。
——好美。
——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这么清晰的视野,也很久很久没有过这般清晰的思维了。
任由风牵起那缩水得仅齐肩的长发,虞江临独自站在人群之外,观赏着久违的海上日出。无人提醒他归队,似乎所有人都如他一般沉浸在这瑰丽的壮景中。
他的视线从被晕染开的海平面上移,移向海天分割的交际线,移向多彩而绚丽的高天,直到最终锁定至那枚悬停的金日。
金色的太阳倒映在这琥珀色的眼中,黑发的青年仿佛也被折射出一双璀璨的金瞳。
许久,他缓缓垂下眼眸,手插进口袋里,边用指腹轻捏起那只猫咪手链,边转身往人群走。
方才在车上睡醒时,他便发现手链断了。
——有些心疼。
。
理论上,这应当是虞江临第一次体验军训。
清点好人数后,带队的学长便拍拍手,随后宣布:“上午正式开始操练,大家记得提前休息好。我们班分到的营地在那片礁石后面,背靠后山,一会儿可以去扎帐篷了。”
直到一伙人稀稀拉拉朝着营地方向走去,虞江临才落后几步跟上。
新队友倒很是热情,竟也刻意放慢脚步,问起他对招揽其它队友的意见。
“我没什么想法,你是队长,我听你的就行。”虞江临摆出好队员的姿态。
“……我是队长?”宋林挠挠头,似乎很是惊讶又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和虞江临同学你组队,没有要抢当队长的意思。”
“我不擅长运动。军训这种活动,果然还是宋林同学这样的人更适合来领队,不是吗?”虞江临随口找了个什么借口应付,连大脑也懒得过。
如此说着,他想到什么,伸出一截手腕,兀自端详着,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身体。他看着自己的肌肤在阳光下显露出近乎病态的苍白,似乎这只纤细的手轻易便能被折断。
——自己从前这么虚弱么?应当不是。
“好吧,那么我会努力找到我们的新队友的!目前我打算再给我们找两个队友,组成四人小队。”宋林笑着接过了队长的活,随后他仿佛是才想起什么,状似不经意问道,“虞江临同学有听说过后山的传闻吗?”
“后山的传闻?”
“听说我们军训时就会在那山上活动。有传闻称那山上死了人,每当夜深之时,便会有死去的人从山里爬出来,往校园……”
“嘿,江临同学!”响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虞江临津津有味听故事的心思被打断,他往那边一看,见到是个熟人——至少对他那短短几日的记忆来说,是熟人。
对方刚从另一辆校车跳下,便大步跑着朝这边而来,同时挥着手。一头蓬松的黄毛随之颤动,像是迎风起舞的麦田。
虞江临挑眉:“谢金学长?您怎么……”
“你是不是要问戚缘?他有点小事,所以就没法来看你啦。我嘛,则是来当志愿者的。”
谢金笑笑,几声招呼间便不着痕迹将宋林挤到了外圈。
他走在虞江临和宋林两人间,本就长得高大,此刻将宋林完全挡了个严实。
虞江临默默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询问什么。
只是听到某个名字时,指尖下意识动了动。
“说起来,你们军训期间是不是要组队?找到组队人选了吗?”谢金低头看着比他矮上许多的学弟问。
“目前我们组里面加上我还只有两人。”虞江临如实回答道。
“哦?除你以外的那位是……”谢金仿佛真没看到旁边有人,十分困惑地环顾一圈,等视线扫到某个人形物体,又十分夸张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噢——原来是这位学弟呀。”
——那拖长音的语气词还挺欠揍。
虞江临有些好奇他的新队友会做出什么反应。
宋林倒是丝毫没有被冒犯到样子,很有礼貌地接话:“谢金学长好,我是宋林。”
“你好像认识我。”谢金咧着嘴说。
“学生会的各位部长在校园里没有谁不认识。”宋林的解释也没什么问题。
谢金笑了笑,倒是没再继续说什么。
。
如那位带队学长所说,他们所分到的营地坐落于后山脚下,旁边有林子和礁石遮掩,树林阴翳,显得十分僻静。对于军训而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学生们都已开始三三两两扎帐篷。一顶顶黄橙橙的小帐篷拔地而起,如同雨后喷涌的鲜亮蘑菇。在它们周围又散落着些零星的矮凳,桌布,以及刚架好的锅具。比起军训倒更像是野外露营。
来到营地后不久,宋林说着去招募队友便独自离开了。对方离去的方向,似乎是其他班的位置,很快便消失不见。
虞江临找了个远离人群的干燥位置,卸下行军包,撸起袖子,便开始埋头扎他的单人小帐篷,手脚麻利极了。
谢金站在一旁观察了会儿,忽然问:“你不给你的队友留点位置么?”
这位看起来礼貌极了的学弟,实实在在把帐篷搭在了这块地正中央,再没有谁能利用那些边边角角的地块。
虞江临正打上最后一枚木桩,闻言头也不抬,边干活边说:“夜晚睡觉时最容易遇敌,防人之心不可无。学长您就是那种会在细节处被人暗算的类型。”
普普通通的军训俨然被他说成了什么野外大逃杀,听起来荒谬又古怪。
被莫名指点一通的谢金竟也没什么恼意,只低头默不作声扣了扣背包上的橘猫挂坠,像一个被班主任唠叨的小学生——不服气,却又不敢还嘴。
很快便有人来打破这微妙的氛围。
一名手臂戴有红袖章的学生跑来,低声朝谢金报告起什么。
“开学那几日确实有新生闯门禁……不,当晚监控被毁……纪律部那边并未查出身份……学生人数正确,目前没有死亡……和主席的通讯断了,忽然联系不上……”
这一言一语可谓是细思极恐,虞江临却只是默默坐在刚搭好的帐篷前,面无表情捧着那根断裂的猫咪手链,像是要将之盯出花来。
虞江临认为,但凡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能判断出那位曾操弄他心神的幕后施法者身份。这短短不到一周的校园时光里,与他接触最多同样也最为古怪的,当属那位白发蓝眼的“戚缘学长”。
白毛的小猫,护送他回宿舍又送他手链的学长,“猫猫社”的社长,“生活部”的部长,以及“学生会”的主席……呵,这人的身份还挺多。
如今手链断了,而他又获得久违的清醒,恐怕这位“学长”已凶多吉少。
虞江临捏着手心中的白猫团子,把团子又挤又揉,明明被“戏弄”的大仇得报,却莫名并不觉畅快。
“抱歉,江临同学,我得离开一会儿,学生会那边有些事……”谢金说着,就要跟着那位红袖章走。
“谢金学长。”虞江临突然在这时候叫住了谢金。
“怎么了?”
“戚缘学长现在还好吗?”他盯着手中的小白猫问。
“你听到了?那家伙不知怎么的不回消息……但不是有句老话吗?所谓‘祸害遗千年’。世界毁灭了,他这种家伙都不会死的。”谢金说了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很快便离开了。
小小的单人帐篷前,又恢复了寂静,没人来打扰。
直到大部队通通在营地驻扎好,广播响起,催促还未领取炊具的同学前往物资派发处。
虞江临终于站了起来。
微冷的风袭来,胡乱掀起他披散的发尾,把单薄的上衣吹得鼓起,更显得这具身躯的清瘦。仿佛这风再猛烈些许,便要将人吹倒。
“虽然忘记了很多事,但我觉得我从前大概不是什么容易心疼别人的好人。”他自言自语道,琥珀色眼瞳此刻显得有些渗人,“……那根手链我真的挺喜欢的。”
。
虞江临抵达物资处,负责的志愿者赶紧将最后一箱物资搬出。
“同学你再清点一下,里面有锅,水壶,木架,罐头,菜刀……”志愿者一件件把东西从箱子里拆出。
他再抬头,发现那位容貌昳丽的学弟正拿起菜刀,放在手中细细打量。画面一时怪异。
这菜刀还挺沉,刀柄过重,刀身过宽。每学期都是这么个款式,每学期都有新生吐槽,每学期体育部都不做改良。总之比起砍菜,这粗犷的大刀似乎更适合砍柴。
笨重的菜刀此刻便稳稳被握于那纤细的手上,对方手腕一翻一扭,刀便在根骨分明的手中起舞,斑斓日光浮动其上,翩然若银翼蝶。
志愿者看呆了眼。
直至空气中破开咻的最后一声,他才从怔愣中惊醒。原来对方已利落收好刀柄,此时正温和望着自己。
志愿者无端感到背后一阵冷意,那暖色调的琥珀瞳忽然给他一种诡谲的不和谐感。
但只见这位看起来温和有礼的小学弟露出微笑,笑得仍是那么友善:“谢谢您,这刀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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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定苍山
把物资领回帐篷,搭锅生火,虞江临默默蹲在锅前,等待锅煮沸。
他一动也不动,像条静待猎物的黑鳞巨蟒,冷血捕食者的瞳眼将小小的坩埚紧紧盯牢。仿佛要是这锅一煮沸,里头的汤便要长翅膀飞跑了。
不过他本就身形不算高大,此刻往地上这么一蹲,更显小巧。比起什么凶狠的巨蟒,倒不如说是一条把自己团成团的宠物小蛇。
——可爱的小东西,就算是护起食来,也仍旧那么可爱。
曾何几时,虞江临也这么评价过某些“可爱的小东西”,不过如今他显然是不会记得的。
终于,伴随着香气扑鼻的白气升腾,锅中的食物可以开吃。
虞江临认真将肉块与蔬菜捞出,连骨头都没放过。盛了满满一碗后,又拿起另一只碗盛半碗奶白色的热汤。
他端着碗坐回到帐篷前的小板凳上,有些期待地凑近汤碗,喝了一口——又面无表情地飞速吐了出来。
……好烫。
虞江临缓缓拧起眉,盯着碗中香喷喷的汤水,显然不适应人类脆弱的口腔。默默纠结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将汤碗放回到地上,又端起另一只沉甸甸的食碗,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将食物喂进碗里。
挺新鲜的……好烫。
调味也很好……好烫。
即便被烫得想要吐舌头,虞江临仍旧缓慢而坚定地将碗吃到见底,面色不改,姿态从容。
一碗下肚,他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稍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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