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问无答
虞江临从不点破这件事,某只猫显然也没法起那么早。于是小猫从来不知道,还暗自庆幸以为自己有一副不错的睡相。
戚缘在很多时候都并不聪明。虞江临望着对方的睡颜想。
他坐在床头,捏着手机开始翻阅校园论坛。论坛仍旧火热,学生们讨论起“运动会”来,似乎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自从结束期中考核,这群新生便遗忘了他们的名字,洗去了那残存的一点自我,最后仅剩一串串学号将他们区分。
一场军训洗去魂魄怨恨与戾气,一次期中考核甘愿遗忘前尘往事。这届新生已走完一半轮回路程,过去之事已毕,余下的便是叩问未来。
自他死后,骨与血深深埋葬于浮海,这里便开始了自我演化的运行。五千年轮回,迎接来一批批亡魂,又送走一届届的“新生”,似乎一切照常……不,一开始就从内部坏掉了。
姜水发来消息:【这是过去每一届的毕业情况,请您过目。】
虞江临划动着那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数字。每学期限定接纳九百名新生,学期末的毕业率至高未曾超过百分之十,每一轮的毕业人数不过几十人而已。退学的学生则重新送回浮海镇。
大批的亡魂滞留于镇,续着一碗又一碗红豆汤度日,永无至今地等待下去。他们学着生前的模样,仍旧劳作,仍旧以物换物,仍旧做着自娱自乐的游戏,然而漫长的重复下去,再多的自欺欺人也终究掩盖不了衰败。
这并不是最初的预想,有只很坏的猫卡住了轮回的闸口,故意压着每一届的毕业人数。现在那只猫就睡在他的床上,似乎并未预料到他已完全苏醒。
姜水再度发问,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标识停留了好一会儿:【您打算如何处置戚缘?】
他们似乎都料定当他醒来,一定会以最果断的态度解决掉某只幕后黑猫。就连戚缘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虞江临缓缓拨着屏幕,另一则已读未回的消息栏映入眼帘,那已是昨天的信息,显示陌生来信,对方间隔着发了一串。
【小虞,你的猫好像躲起来了,是因为做了坏事吗?】
【如果小虞想要惩罚它的话,我可以帮忙。】
【我的一部分同伴失去了链接,小虞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运动会要开始了,届时可能会有一些小虞的朋友前来观赏,他们都很期待再次见到小虞。】
【那只猫再不回来的话,小虞要不要把浮海的权限暂时交予我?】
室内光线仍旧昏沉,虞江临低头,手里随意转着三枚傀引,那是他在过去三周里拆了姬青的三只傀儡。对方的傀儡密密麻麻,蟑螂一般入侵了浮海,阴魂不散。
三枚手指大小的傀引在他手中吱呀吱呀旋转,似乎挣扎着想要冲破阻碍,将遇害的信息告知其他傀儡。却被虞江临用牙签卡住了头部的核心机关,无法变回原状。
虞江临百思不得其解。他如今就剩这么一只刚成形的壳子,魂魄虚弱,力量全无,戚缘竟然就把他丢在学校里,任由姬青做的那一群“蟑螂”密密麻麻地围着他,对他说些让人作呕的话?
……他死后,姬青究竟给戚缘灌了什么迷魂药?
虞江临不开心地把手里串成糖葫芦的傀引们捏得嘎吱作响,他继续翻动着姜水送来的一条条报告。对方像是知道他会有复活的这一天,兢兢业业地在每学期都记录下校园内运行的一切,并整理成文档,只等待某一天上交给真正的唯一的“领导”。
房间内仍旧昏暗。大团的阴影在角落、地毯、桌面上缓缓浮动。成片起伏的触须们堵住了门窗,黏腻地挂在天花板上。它们眷恋而痴迷地伏在虞江临的脚旁,垂在虞江临的身侧。
它们勾着裸露的脚踝,亲吻着未被衣物遮掩的半边肩头。像是缠人的小狗,又像是编织蛛网静待猎物的毒蛛——它们从被窝里源源不断地伸展开来,被窝里做梦的“猫”浑然不觉。
虞江临就是同这样的事物睡了一晚。
他的“猫”仍旧像从前那样用许多的肢体纠缠着他,只是肢体比原先多了许多。白净的人脸仍枕在枕头上,至于被子下究竟是什么,虞江临并未掀开来看。
他只是低头继续浏览着报表,用匆匆浏览的目光掩盖被触须们舔舐得无法抑制的颤抖,故作镇静。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回复姜水有关“处置”的询问。
仿佛这样便能自欺欺人地不去发现,他的猫已不再是那只单纯而可爱的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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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戚缘的脑内频道:“白月光”回国,我已无容身之地(黯然伤神.jpg)
虞江临的脑内频道:急,一觉醒来家猫变成了触手怪物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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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写这章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回想网上流传的那句话:假如你的小猫咪变成了蟑螂模样,它还是想要亲亲密密扑到你怀里,你还会爱它吗(
虞江临:我可以。
第46章 猫咪章鱼
戚缘醒来时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埋在虞江临怀里,像一只巨型章鱼牢牢缠着对方。这不体面。最关键的是,虞江临还醒着,靠坐在床头似乎一直看着他。
“醒了?”虞江临问,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戚缘默默松开了手,他悄悄环顾周围一圈。很好,房间内没有出现什么破损,看来他睡着后也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更没有破坏他在虞江临心中的形象。
虞江临一看戚缘那心虚的小样子,就知道对方心里在嘀咕什么了。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他不禁有些好笑,伸出手来戳了戳对方碎发下的光洁额头——没有做猫时候软。
“松开我。”
“……我松手了。”戚缘愣愣回答,刚睡醒的脑子明显迷糊。
“下面那团手。”
这话可真叫猫震惊。纠缠在虞江临腰间腿间的触手们很明显地颤了颤,似乎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呆滞住。随后一团乱七八糟的触手才慌慌张张爬了爬,滚作一堆,滑溜溜。
戚缘缓缓地、缓缓地把脑袋垂了下去,一双猫耳没精打采地垂在头顶,正露在虞江临眼前。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难堪地小声说:“我收不回去。”
虞江临轻轻掀开了被子,床上赫然趴着一只“多爪猫章鱼”。上半身尚且还留着人形,松松垮垮穿着件宽松衬衣,从衬衣下摆开始就明显不对劲起来。
滑腻而花纹狰狞的触手群取代了腰部以下的位置,它们从衣衫下波涛起伏,占据了整张床。像是一团畸形的漆黑果冻,包裹住床铺,连带着把虞江临的身体也覆盖得看不见。
黑色的浪拉扯着衣物布料,偷偷摸摸从各个开口处钻入,与人紧密相贴。黑色的浪花,白色的贝壳,浪花卷着贝壳,甚至卷出了细密的红痕,一眼看过去触目惊心。
“不和我解释吗?”虞江临又问,仍是听不出生气还是厌恶。
戚缘把头又往下低了低,整个脑袋几乎要贴到人家胸口上。他攥紧了手,眉眼逐渐坚定下来,身下触手尖也随之固执地卷起。
“我没什么可解释……”他一边说着,身子正要溃散,再度从虞江临身边逃走。却没想到话中断在一半,而他本人仍旧牢牢趴在虞江临身上,像只甩不掉的牛皮糖。
戚缘微微瞪大了眼睛,他看见虞江临缓缓抬起手腕,那里有一根绳子连接到他自己的手上。见他看过来,虞江临甚至还故意摇了摇手腕,黑白相接的绳子就在他们之间晃荡。
“宠物牵引绳,防乱跑。”
“……”
这一次,就连戚缘自己也没法自欺欺人了。虞江临真的回来了。那个说话不形于色、随随便便就将他玩弄在鼓掌间、他紧张又期待对方归来的虞江临,如今就在眼前。
猫发现了主人的回归,它开始装死,没骨头一样地干脆瘫在主人身上,一句话也不愿意说。哪怕如今猫的身形已经比主人还要高大,哪怕主人脆弱得呼吸间就能被猫轻易碾碎,猫似乎仍旧觉得自己是当年那只小猫。
很重,太重了,好沉一个大家伙压在自己身上。总是这种细节让虞江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触,戚缘真的长大了。然而瞧着那副装死的没眼看样子,虞江临又觉得他怀里的还是当年那个倔脾气的小东西。
要解释?没有。要命?猫就在这里,任人宰割,来拿吧。
呵。
虞江临捏住了那只晃到他眼前的猫耳朵,这次可并不是温柔的抚摸。他用上了力道,就像捏着犯错熊孩子的脸,捏得这对耳朵抖了抖,勒在他腰上的触手也紧了许多。哈,还知道疼。
“我现在不想和你争论过去的事。我需要下床,外面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做。现在,放轻松,跟着我的力道,感受‘手脚’的存在……”
虞江临像很多年前教导猫一样,语气冷淡而带上点命令口吻。他的手顺着向下移,摸上那短暂安静下来的触手群。
在戚缘还未醒来的时刻,就是这些不安分的触手强行将他拉回床上,又蛮横地层层围困起来。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仿佛对猫来说,只要能把主人困在床上,紧紧抱在一起,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他一寸寸揉捏着其中一根触手,指尖划动下去:“从这里开始,集中注意力,你应该能够……”
虞江临轻轻闷哼了一声,还未说完的话吞回到喉咙里。
戚缘很是突兀地咬了他一口,咬在露出来的那点肩头,刺痒,湿漉漉。
虞江临只惊讶了一下,随后便是茫然。倒是不疼,毕竟咬得极浅。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伸出牙叼住了那块软肉,警告性地磨了磨。
除了最开始捡回来那阵子,戚缘已经很久没有咬过他了……就仿佛许多年不见后,当年亲密乖巧的小家伙,重新变成了龇牙咧嘴的样子,对他陌生而疏离。
——稍微有些委屈。
“不要乱摸……”伏在身上的大型猫章鱼语调幽幽,声音低哑,古怪的语气像是从胸腔里闷闷震出来的。
——更委屈了。
虞江临鼓起了很大勇气,在戚缘醒来前做了好一阵心理准备,才好不容易愿意伸出手,主动触碰那堆完全违背他过往原则的“东西”。
现在反倒是被嫌弃了,他想。
“好,我不摸,那么学长可以从我身上离开了吗?”虞江临重新摆出一副小学弟的姿态,声音软和,却令猫觉得不安。
虞江临生气了,戚缘想。
没有谁比戚缘更懂得虞江临什么时候生气,什么时候开心。他是虞江临最好的情绪观测站,是这人心底里唯一的风向标。虞江临就是那种开心时也笑、不开心也笑的奇怪家伙,其他人可弄不懂的。
危机关头,大脑还没弄明白怎么一回事,戚缘本能地把自己缩成一团。这是他从前的习惯,只要惹虞江临生气了,努力把自己团成团就好。虞江临看到这副模样渐渐地气就消了……
于是,虞江临眼睁睁看着更为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那只爬在他床上的巨型猫章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缩水。还算俊俏的上半人身模糊起来,狰狞可怖的下半触手群则逐渐变得圆润,软弹,眼前画面开始朝某些绘本风格一路狂奔……
——到了最后,虞江临胸口上真的只剩下一只小小的猫咪章鱼了。
上半身仍旧是圆滚滚的白猫脑袋,下半身便突变成八只漆黑的章鱼腕。相比方才倒是可爱了不少,像是玩具店橱窗上会摆放的毛绒玩具。
小小的猫咪章鱼可怜巴巴地抬头,心虚地看了眼主人,随后埋头在方才被它咬过的地方舔了舔,很是讨好。
虞江临:“……”
虞江临没说什么,下床站起来,随手将猫咪章鱼搭在肩头。既然问题解决,那么他就可以出门了。
猫咪章鱼安静蹲在主人肩上,八只缀满吸盘的小腕手趴得又稳又牢,怕是别人拽都没法拽下来。它当然知道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很是怪异,可虞江临没有把它当场丢掉,这令猫咪章鱼短暂窃喜又仍旧紧张。
虽然紧张,但并不妨碍其中一根腕足开心玩起虞江临的头发,另一根被绑着牵引绳的腕足则缠着绳子扭来扭去。
——等走出宿舍楼,来到路上,便会发现这猫咪章鱼的造型并不突兀。
来来往往各式各样的“人”行走在校园内,有的脖子上挂满了脑袋,有的手脚多长出来亿点点,还有的干脆没个人形,以常人看了便容易丧失理智的外表,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不可描述。与之相比,虞江临的猫咪章鱼确实称得上可爱。
其中一个浑身累积有几百只眼睛的家伙,颇为热情地凑过来,站到虞江临眼前,说话像蛇吐信子,嘶嘶一片。
“你看起来长得有些奇怪。”长得很是奇怪的家伙,站在满是奇形怪状之物的街上,对着方圆百里唯一有个人样的虞江临说。
“是吗。”虞江临语气冷淡。
多眼怪物把虞江临上上下下又打量了几眼,呼呼笑了一声:“你捏的这副皮子看起来像几千年前的那个家伙,叫什么来着?虞江临。不过听说他死得很惨,活生生被拆了骨头取了血。”
听到这话,虞江临倒是没什么反应。他肩头的猫咪章鱼则是发出一声咕叽,长有白毛的黑色小果冻紧紧贴着主人的颈窝。
多眼怪物只分出来十分之一的眼睛,瞟了眼这只丑萌的小怪物:“你养的宠物?怎么喂成这副样子,像是在垃圾堆里吃垃圾长大的……道友平日里对宠物未免太苛刻了些。”
越是盯着那只小怪物看,它的几只眼睛便越发瞪大起来,更多的眼睛骨碌转了一圈看向虞江临肩头的位置。直到最后,多眼怪物全身上下所有的眼睛都以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惊奇地瞪着那只头上长白毛的黑果冻。
“这东西是怎么喂成这副样子的?道友是在养蛊?这小东西竟然养到现在还没爆掉?能否询问道友一句,是用什么法子才……”
一道广播打断了它的问话。
“运动会即将开始,还请各位‘校外访客’有序到观众席落座。”广播声像是从头顶传来的,从学校中央扩散开来,落到每个角落。那声音稍显气力不足,断断续续——是那体育部部长,秦筝。
——秦筝怎么跑出来了?白毛黑果冻震惊。它隐约意识到有什么超出它预料的事情已然发生,并将持续发生下去。
听到广播,多眼怪物发出一串库库的语气音,随后慢悠悠朝前面继续走去:“开饭了开饭了……道友你这皮子捏得太弱了,风一吹就容易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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