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问无答
“咪?”
——什么叫干坏事?被喷嚏打得晕晕乎乎的猫抬起脑袋问。
“就是说你做了亏心事遭报应了。因果,因果,大人带了你这么些年,没和你说明白么?哦,那位大人当然会强调了,只是你估计没往心里去。”
猫不经意地把一只前爪往肚子下面埋了埋。什么?你要问欺负窗台小花的凶手是不是这只爪子?污蔑猫的话可不能乱说。
谢金没注意师弟那小动静,他这会儿来是替棠梨送礼的。一只精巧的檀木盒子被他不知从哪里变出来,放到桌上,抽开顶上一层染了红花汁液的绘板,便显露出盒子里的食物——两枚红里透粉的油酥糕点。
“棠梨做的,给你的欢迎礼。每次有新人来,她都会送一些。味道称不上多好,不过用料实在得很,都是灵草。材料不好备齐,每回都是打发我上天遁地找来的,你要是不吃别糟蹋了。”说完谢金又往桌上摆出另一物件,“铃铛,我自己做的。给你了,遇到坏人了就摇一摇,我心情好的话没准会来捞你。”
铜色的铃铛末端还系着红色的带,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猫狐疑地看了看铃铛,又看了看桌旁的便宜师兄。小谢师兄挑了挑眉,猫才试探性地用爪子碰了碰那铜铃。没响。
“啧,别乱动。要用时再催动法力,别给我弄坏了。”谢金象征性地挥了挥手,像赶耗子似的。
猫不理解。
它弄不明白这样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给它送东西?
谢金仿佛猜透了它的想法,仍挂着那吊儿郎当的笑容,撑着下巴胳膊肘搁在桌子上,说出来的话不大好听。
“哎,我说你,压根没把我们当自己人,对吧?别反驳,你这样的我见多了,遇到那位大人便以为自己是万里挑一的人物,沾沾自喜……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会选择你,我看不出你有什么特别的,但既然你被那位大人带了回来,那么姑且我们便是一家人了……随便你心里怎么想,但至少明面上请你不要浪费别人的好意。”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谢金连笑意也淡了下来。他盯着桌上沉默的猫,留下这样一番警告,与两样礼物,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来时懒懒洋洋,走时同样没个正形,明明生得高挑,却总弯着个腰,歪歪斜斜地耸拉着肩。
对着所有人都露出大大咧咧潇洒的一面,只暗地里对某些个别人表现出阴冷的一面,这样的家伙也是存在的。猫仿佛置身之外地想。
它冷着眼睛低头舔了舔爪子,没有因为师兄的一番下马威而影响心情……阿嚏,阿嚏。
猫摇了摇喷嚏打个不停的脑袋。或许对它而言,这样的威胁,这样的警告,远没有一个喷嚏更值得在意。
毕竟,它今天可是要去找虞江临呀。
。
距离被虞江临带回浮海已经有三日了。
虞江临已经有三天没有见它了。
猫知道自己已经是一只成熟的好小猫了,不会像小时候那样随便耍脾气。虞江临一定有事要忙,作为最乖最讨虞江临喜欢的小猫,自己要懂事要学会静静等待。
但是,但是,已经三天了呀。
在领到的小院子小房子里孤孤单单等待了整整三日,期间不断有各种各样的“同门”师兄师姐们上门送礼,猫见到了性格各异的许多人,拿到了稀奇古怪的各种礼物。就连各种糕点都攒了不少,快要摞成有虞江临那么高呢!
虞江临生得算不上多高大,至少猫觉得如果是自己化形,肯定要比虞江临要高上不少。到时候就不是虞江临抱猫,而是猫抱虞江临了!然后呀……猫就可以反过来叫对方“小虞”,光是想想就令猫开心。
小虞,小虞。猫悄悄在心里面喊着,尾巴慢慢高耸起来,一摇一摇。似乎没有人这么叫过虞江临,它会是第一个吗?猫看着窗外一院子的花圃期待地想。
它就这样用各种各样的幻想压去潜意识的焦虑与不安,它就这样迎接来一批又一批猫压根记不住也没准备去记的师兄师姐,它就这样将各种礼物堆满小屋,它就这样数着计划要与虞江临一起吃的糕点,数着太阳升起又落下。
就这样过了三日,猫的耳朵尖稍稍垂下。它想,好吧,小虞不来我便去找小虞。猫从院子里出发了,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它精心挑选的看起来价值最高的糕点。
恰好是棠梨送的那一盒。不过猫自然是没有去记棠梨的名字的,对猫而言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堆成小山的礼品盒里,这份礼物看起来最为昂贵,也最配猫喜欢的虞江临。
猫从它的小屋一路出发,跋山涉水……哦,当然是跋山涉水了,毕竟浮海是如此大,正如无数求仙问道之人苦苦追寻的世外之境。仙山琼阁,瑶台阆苑……不,这些都无法入猫的眼,它只是迈着小步伐,一路跋涉,一路问着路。
“咪?”虞江临在哪里?
“咪?”虞江临在做什么?
“咪?”虞江临的住处就在那边吗?
它不断不断地问路,过路的行人一个接一个露出诧异的目光。浮海的住客们自然无人不知那位大人的名字。但是,这样一只小猫,有什么特殊之处能有资格直呼那位大人的名字呢?
有耳朵灵的早先便得到消息,知道那位大人这次回来捡了只猫——字面意义上的猫。往常那位大人不是没有亲自捡“猫”回来,但连化形都不会的,这还是头一次。
要知道就算是年龄最小的那对棠谢姐弟,也是天资出众,小小年纪便一身本领呢。也是因此那位大人才有心放他们出去历练。不过如今“年龄最小”的称号,大概是要让位了。
路人的种种惊疑,猫自然是不知道的。它背着小包袱走了好长好长一段路,似乎把出生以来这辈子没走过的路都走完了。啊呀,当然啦,自从遇到了虞江临,猫几乎是将对方的臂弯与颈窝当成了自己的窝,连下地走路都嫌累呢。
这样的小猫,却沉默地执着地涉过了对它而言比海还要宽广的路。终于,终于,朝圣之路要结束了,那据说是虞江临如今住处的山顶就要到了,云雾缭绕,林荫遮蔽,就像是勇士经历漫长的历险,即将迎来属于他的宝藏。
猫背着小包袱,它的步伐渐渐放慢,它的耳朵缓缓竖起,它敏感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又开始思考些有的没的。比如虞江临会不会不喜欢吃这种糕点,比如它的爪子和尾巴会不会在路上弄脏了,它想虞江临总是喜欢可爱的干净的它。
就在这胡思乱想之际,猫忽然停下了脚步,悄无声息。它睁大眼睛,静静瞪着山顶上的一幕。那是一个凉亭,有两个人影在里面相对而坐。其中一个它不认识,也不稀罕认识,但另外一个,是虞江临。
它想这又是虞江临的朋友了。虞江临总是有很多的朋友的。来来往往数也数不清的朋友汇成湍急的河流,急匆匆经过虞江临漫长的生命,大多惊鸿一瞥便不再重逢。
明明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猫的心底里却无端产生一种灰色的情绪。那是一种幽暗的,脆弱的,放到太阳底下就会惊慌钻入角落的东西。真奇怪,为什么以往不会产生这种情绪呢?
也许因为从前的时候,在虞江临身边只有它的那些年里,从来都是猫窝在虞江临的怀里,漫不经心而又懒洋洋地瞥着“虞江临的朋友们”试图站到那人的面前,他们渴望虞江临的注视,渴望与之对话。而这些,猫生来便有。
现在,虞江临身边的人换成了另一个家伙。他们坐在仙气飘飘的亭子里,猫不认识的那个家伙穿着一身白衣,端着一副“霁月光风”的气质,同虞江临侃侃而谈——霁月光风,这还是猫这两天练字的时候学到的,它讨厌这个词,讨厌虞江临身旁出现这样的人——虞江临则仍旧一袭黑衣,一黑一白,看着多相称。
白色,其实猫也是白色的。猫低下头,看着自己。一路走来,爪子沾了不少泥土,为了走捷径到处上树爬屋檐,于是胸口的毛和蓬松的尾巴都变“旧”了。它在虞江临怀里时从来是崭新崭新的,不然虞江临怎么会喜欢摸它呢?
它感到自己的脚步有些沉重,脑袋也低低的,尾巴同样没有先前轻盈了。当目光胡乱扫到两人间的桌子,看到桌子上摆着的那些琳琅满目的茶具果点,它于是觉得背上的小包袱也黯淡了下来。
猫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小猫,十年来虞江临带着它尝过不少好东西。可现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好东西”仍旧放在虞江临面前,同行者却换成另一个人了。
而猫,则像此前许许多的人一样,成了虞江临朋友中的一员,巴望着那金色的目光……它似乎连朋友都不是。对虞江临而言,它是什么呢?
猫背着小包袱,闷闷地蹲坐在原地。它决定不去打扰虞江临与朋友的聚会,它可以晚些再来,虞江临会有空闲的时候的……
“哎,那里有一只小猫。”
就在猫打算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离开时,有人出声了,不是虞江临。平心而论,那大概是一道非常温柔的声音,落在猫的耳朵里却非常刺耳了。素昧相识就被小猫讨厌了的家伙,这会儿在猫的心里变得愈发可恶起来。
可恶,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叫它吗?一定是故意让猫出丑的!阴暗的小猫坏坏地揣测起来,同时它弓起背就打算迅速逃离。
“啊,是小缘来啦。”
——这回是虞江临。
气鼓鼓又打算阴暗逃离的猫不动了。它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恰好路过似的,慢悠悠地踱步朝虞江临走去。
。
令猫开心的是,虞江临仍旧很是自然地把它从地上捞起,放到怀里来,仿佛完全没看见它一身的尘土。
猫很是得意,茶杯中浓绿的茶水仿佛染了它一身味,让它很有小心机地朝对面的家伙看了一眼——啊,这人甚至也是白毛,一头长发飘飘的白毛,弄得猫莫名更不舒服了。
也许是因为猫长得可爱,又也许因为对面的人和他外表看上去一样的温柔、高洁,白发白衣的人儿并未接收到猫挑衅的目光。
那人只是眉眼间笑意更深:“真可爱,是小虞最近新养的宠物么?”
话音刚落,猫的一颗心凉了下去。啊,原来就连“小虞”这个称呼,也不是猫的专属,原来早有人这么称呼虞江临了。
……这人能光明正大地喊出来,而猫不可以。猫对这个称呼是如此在意,以至于由这句话所引起的、猫此刻另一种没头没脑的难过情绪,则被它忽略了。
“他的名字是戚缘,你可以叫他小缘……”
虞江临顺着猫的背部毛,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猫没听清后面的,因为它足足有三天没有被虞江临摸摸啦。真舒服。哎,不过那块地方有点脏,虞江临这么好看的手弄脏了多可惜。猫迟钝地想着。
“呵呵。”白衣人低低笑了笑,“我还以为按照小虞一贯以来的习惯,会喊他‘小戚’呢。小虞捡回来的孩子们都是这样的吧。‘小缘’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么?”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小缘真的很圆,你不觉得么?”
圆圆的小猫被摸得呼噜呼噜,听到虞江临这话,稍有些小脾气地摁了摁虞江临的手腕,仿佛在说:我不圆。猫没注意到白衣人投来的视线。
猫只是更加迟钝地回想着方才的话。猫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个它觉得极其敷衍、普普通通一点儿也不特殊的名字,如今被虞江临正式地介绍给他的朋友。猫感到内心的窃喜与满足,哪怕它此刻并不太能理解。
没错,它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路边一条的普通小猫。它是一只有名字的猫。它的名字是戚缘,是虞江临口中的小缘。
猫……戚缘忽然对这个随缘而来的名字有了鲜明的归属感。他懵懵懂懂似乎懂得了人类名字的意义。
白衣人笑着又接了几句话,随后话题便牵引到旁边去了,似乎是戚缘还未来时他们就在进行的闲谈。
“以木偶为核心的傀术,真有意思,十年不见,小虞又捣鼓出来了新奇的东西。我也想学学看,小虞可以教我么?”
“你知道,我不爱教人。这些年我和那位老师傅整理出的文稿,都已经传到民间了,如今成立了不少门派。以你的名望,想学便随便搜罗些便是,不必来问我。”
“那多无趣。”白衣人无奈叹了叹气,又仿佛开玩笑问道,“小虞当真不能为我破例么?”
“我明白了,你想要找个师父……”虞江临似乎在思考,“那些年里,我和老师傅一起研究讨论时,小缘便一直跟着我……”
戚缘觉得这两人的话题无聊极了,当然,这不是虞江临的问题。反正这些年来找虞江临的什么什么人,聊起天来都是这个架势。高而远的话题啦,端着的架子啦,哎,搞得虞江临好像是什么天上月亮似的。
好吧,确实是。
戚缘乱七八糟想着,突然身体便腾空,他呆呆地被虞江临举着咯吱窝,被举到了与虞江临视线平齐的位置。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见对面的白衣人同样瞬间的怔愣,似乎不明白虞江临这是要做什么。
“这位学生想要一位师父教导,小缘师傅可以担此大任么?”虞江临轻飘的笑意从戚缘的脑后传来。
阿嚏!小缘师傅对着新鲜出炉的“徒弟”很没形象地打了个打喷嚏,脑袋晃出残影。
。
糊里糊涂收了一个便宜弟子,便宜弟子没喝几口茶的功夫便告辞了,戚缘终于等来了他心心念念的和虞江临的愉快独处时光。至于从天而降的便宜徒弟?戚缘果断便将之抛到了脑后,反正那家伙估计也不会拉下脸来向他讨教的。
哼,这种人的自尊心,戚缘见多了。
还没腹诽几句,就听到虞江临比刚才更轻飘的笑意,他看见一双弯月般笑眯的眼睛,以及感受到脑袋上一戳一戳的来自虞江临的指头。
“小坏蛋,做坏事遭报应了吧。”
……什么坏事?哪里有什么坏事?
戚缘刚想摆出刚正不阿的表情,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当然,是专门避开了虞江临的方向。于是他听见虞江临闷闷地笑得更欢了,几乎是趴在了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
他也抖了抖耳朵,有点痒。没来由地,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想法,一个对他的脑瓜子而言似乎过于细腻的想法。
他只是那千千万之一又如何?其他人能看到这样鲜活的虞江临吗?不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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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等等,这个排版是怎么回事,我的码字软件里看着是正常的,晋江网页版看着也是正常的,怎么一到app端里面就莫名其妙在某些地方空出一串格子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另起一行。晋江又偷偷更新了什么bug。[爆哭][爆哭][爆哭]
第57章 特殊性
虞江临提着干了坏事满脸心虚的小猫,下山往另一处山峰走。青葱的竹叶扫过他的发顶,带来湿漉的水露,仿佛绵延的问候。虞江临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指尖拂过叶儿条儿,同样像是回以朋友间淡淡的谢意。
日光从天上密林钻下来,流淌在这人的发间,配上那些白花花透明的水,好像披着莹白的花环。戚缘眼巴巴抬着脑袋想。
“原想让你先熟悉环境……小棠没告诉你么?明日就会为你安排正式的授课。”虞江临垂下眼看着手中拎起的小东西,眉梢间稍稍严肃几分。
……似乎有。不过戚缘显然是没注意的。过去三日里满脑子都想着虞江临,其余人无论说什么都是耳旁风,对他而言没有意义。
“是有什么要紧事找我么?住处不舒适?有人欺负你?”
没有。但没有要紧事就不能找你了么?戚缘有些不开心地想。这话他没说出口,现在的他好像已经没有了在虞江临怀里随便乱说话的勇气……莫名的感觉。
一只什么也不懂的单纯小猫当然拥有耍性子的权利……可这里该有多少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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