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问无答
鲛人觉得自己大概快要死了。
“龟丞相已经被取下了眼睛,一只百年老龟的眼珠子,也算不错的补品,龙王大人已拿来泡茶喝……龟丞相待你那么好,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吗?”牢房外的人正冷冷道。
鲛人吃力地辨别对方的话语,他动起嘴唇,单这一个动作就无比艰难,喉咙和胸腔内仿佛有刀割:“不是……还没到时间吗……”
“龙王大人自然没出手。你以为其他人不生气吗?要不是你关在这里,谁都进不去,你以为你还能全须全尾地躺在这里睡觉?哼,龟丞相当初带你回来,现在也是偿罪了……”
鲛人想起那只老龟。那只龟确实活了很久,龟壳都斑驳了。这样的老龟,一开始见到他,还以为他是走失的孩子,想拿食物引他出来。
后来听他解释,得知他竟是男孩,却也没中途把他扔下,仍然把他带了回来,给他吃穿,给他住。现在那只龟因为他而被挖走了眼睛……
鲛人发现自己还是没法落泪。或许自己真的是如他们所言的怪物吧。
他觉得门外的声音有些熟悉,又费力撑开眼睛。昔日漂亮的眼,如今枯萎无光,他转动眼珠,终于看清了今日的第一位访客。
是那只失误摔了盘子的贝壳。
贝壳与他四目相对,不知怎的竟然慌张移开了视线,转而似乎不愿露怯,狠狠地瞪了回来。
“你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估计明天这个时候,就能看见那只老乌龟的一条腿或是一只胳膊了……”说完这句话,贝壳便离去。
偌大的地牢水声晃荡,寂静中只有一条残破的鲛人……与一只猫。
从始至终,猫都很是听话地窝在鲛人的衣物下。直到现在,才一点点爬出来,它用一种哀伤的眼神抬头望着鲛人,鲛人觉得这只小猫好像要哭了。
“其实还好……我以前也经常受伤……”他说的是从前为了食物,同其他强壮的海底生物打架。其实更多的时候,那些家伙仅仅是试图虐杀他取乐。
鲛人的声音很低,他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仅仅是嘴唇在轻碰。猫能够读懂鲛人的话语,它当然能懂他。
啊……好像真的哭了。
鲛人有些无措,他没有安慰一只小猫的经验。但猫并不需要他的安慰。猫低下头,无声舔舐他掌心的伤口。似乎有些酥痒,似乎又没那么疼了……鲛人不知道这是否是心理效用。
其实不该这样的。猫该躲起来。猫要是被发现了,一定会被捉出去,面临不知怎样的下场……鲛人想要让猫停下,可猫趴在他的手上,带来湿漉漉的痒意,他便想要睡了。
好像很久没有舒服睡过一觉了……
鲛人再度醒来时,感到浑身轻松了许多。他转动起手腕,摇动起尾巴,仍有丝丝疼痛,但至少无碍于行动了。
……他的猫呢?
鲛人第一时间环顾四周,仍旧是那个牢房。可猫却不在了。他好像心房里失去了一块重要的东西,呆呆坐在原地。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画面:那对海一般纯粹的眼珠子,从那小巧的眼眶……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脑海里响起,带来鲛人自己都没察觉的安心。那声音其实有些冷淡,如果是人的话,恐怕会是那种整日瘫着一张脸的家伙吧……鲛人很难将这个声音,同那只软绵绵要哭不哭的猫相联系。
猫嘴里叼着个东西,从铁栏杆窄窄的缝隙中钻了进来。那样细小的缝,竟然能容纳下圆滚滚的一只猫。鲛人不禁稍稍睁大了眼……他的猫实际似乎没那么胖,原来都是毛吗……
猫自然是不知道某条鱼对它身材的嘀咕,它抬头挺胸走来,把嘴里的东西放到鲛人的手心里,随后便爬上对方的尾巴,蹲坐下来,像是在等待一个夸奖。
那是一枚粉白的螺壳,只有指甲大小,精心雕琢过。
【我偷来了钥匙。】猫说。
鲛人垂着脑袋,他摩挲着掌心间的东西,过了会儿又摸摸猫的脑袋,不知想着什么。鲛人的手远没有先前那样柔软了,布满了一个月来承受的伤痕,可猫仍喜欢被这样的手触碰。
“……这样好吗?”鲛人轻声说,也许在问着他自己。
猫僵硬了,它抬起的胸脯低垂下来,兴奋的眼睛失落下来,随后它把整个脑袋都贴上鲛人的掌心,两只爪子抱住了对方的一根食指。
【我可以把你救出来……只要你愿意……】
“我……”
【就当是为了我……好吗?他们会把我捉起来,剥我的皮,吃我的肉……我想带你一起离开这里……】
这话说得起了些效果。鲛人没立即反驳。他握紧了手心的螺壳钥匙,缓缓把手握成拳头,握得螺壳的尖端深深扎进还没好的伤口里,再度渗出血来。鲛人仍旧没什么神情,他的手又缓缓松开了。
“如果我走了,他们……”
【那一切分明与你无关。】猫冷冰冰打断。
“如果不是我……”
【害他们的,是那条妄图假扮真龙的丑陋的蛟。】
“……如果我能哭出来。”
猫对这句话产生了强烈的反应。那凭空钻入脑子里的冷淡声音,有了明显的起伏,明显的不甘,明显的愤怒,以及……明显的痛苦。
【即便你能为他们哭出真情实感的眼泪,即便你能为他们带来‘珍珠’,你以为你就能救得了他们吗?即便救得了他们一时,他们仍旧会这样……也许在下个月,下一年,下一个十年就死了……你……你……你……】
猫说不出接下来的话了,它干脆用力咬上了鲛人的手,紧紧咬着,仿佛在泄愤。这是猫这么长时间以来,从它出生起,第一次咬上那人。它咬着,后来叼着,再后来含着,甚至只是用它的牙紧紧贴着,到最后埋头舔起来,看也不看手的主人。
鲛人静静看着这一幕。猫甚至没能咬破皮,只是给无名指的指腹留下一口小小的牙印。他知道猫不舍得真正弄疼他。
奇怪,为什么他会知道呢。
“已经有人因我的不作为而遭受磨难,我好像……没有逃走的权利。”
他浅浅笑着,笑得有些苦,又有些置身事外。他摸着那不愿看他的猫的脸,从后往前,摸到了一猫头的黏糊糊的湿毛。
又哭了呀……好像很久以前,就有人想说这句话了。
【你认为这是你与生俱来的罪吗……】
“……”
【若你果真认罪,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
猫用力吸了吸鼻子,随后像只八爪鱼一般,四爪并用抱紧了鲛人的手掌。它把它的爪子插/入那人的指缝间,就连尾巴也一圈圈缠上手腕。它打定主意要同鲛人在一起,无论接下来鲛人将面临什么。
【要是你割你自己一刀,那么我也会割我一刀;要是你被剖了眼睛,那么我也要活生生挖下……】
“……算了,走吧。”鲛人用另一只手拨了拨这只小八爪鱼的耳朵。
【真的?】猫狐疑地抖了抖耳朵。
“真的。”鲛人轻笑了下,“你这么黏人,我不放心你呀。”
……至少先把它骗到岸上去。
。
猫确实没有说大话,在猫的带领下,他们避开了龙宫内的种种视线。鲛人想起猫是作为“野味”被捉来的,他现在有些怀疑,打从一开始就是猫自己故意被捉住的了。
离开龙宫的路并不顺利。鲛人仍然没有完全恢复,好几次要直挺挺地坠入海底,被那只一丁点大的猫死死顶住,往上拖拽。一鱼一猫就这样踉踉跄跄游一步停一步,时不时躲在隐蔽处歇息,才终于游出了水面。
这是鲛人第一次离开海。岸上,是从前他只能在浅滩边远远遥望的存在。那些人长着双腿,来来往往;听说有些海底的居民也会装扮成普通的人类,混到岸上去。
可他变不出腿,这条本就孱弱的尾巴,到了岸上便更是累赘。
鲛人藏在一块礁石后面,他坐在碎石上,将带水的长发用手指梳理到身后。有些水草缠在了里面,猫坐在他的肩头,勤快地帮他将之叼出。
【对不起,是我没用……如果我能再厉害一点,再多分一点力量……我就能抱着你走路了……】
听到这话,鲛人眼前放空了一瞬。嗯……一只巨型的毛绒猫直立起来,把一条鱼抱在怀里?鲛人显然联想到了一个完全跑偏的方向。
他被脑海中的画面逗笑了,正要开口同猫说着什么,就听到旁边一道尖叫声。他下意识跳回海里,只余下一颗脑袋浮在水面上,这时候才看向声源。
一个渔民用手指指向他,浑身发抖,张着嘴巴。似乎除了喊出那道声音外,再也没法发声了。
被看到了。要走吗……
鲛人思考着,就见岸上有人也开始向这边聚集过来,应当是被方才的尖叫吸引来的。各种各样的人,穿着鲛人不熟悉的衣物,拿着鲛人不熟悉的工具,他们都看见了那容貌昳丽游于水中的存在,也是震惊在原地。
啊,看来真得逃走了。
就在这一瞬间,凝固成石像的人们动了。那些人仿佛猜到了鲛人要跑,机敏地做出了反应,却不是鲛人以为的攻击。几乎是同一时刻,人们纷纷跪下去,扑通扑通,重重的跪地声挤满海岸,挤得一时间鲛人都忘记了游走,被这怪异的场面定在原处。
“龙王大人!求您开恩……”为首的人喊道。
——我吗?鲛人愣了下,如同那日在龙宫里面对龙王大人一样。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
“我们村子已经没有多的童男童女了……今年的龙王祭求您宽恕几日……”
“我儿……我儿他还好吗……他,还活着吗……”
“龙王大人,祭品我们正在挑选,求您再耐心些……”
“他十日前出海,至今还没有消息,我们母女俩……”
这是“龙王”领海内的一处小渔村,向龙王大人供奉,得之庇护,是村子祖祖辈辈的规矩。临近龙王祭,村子里总会失踪些人,人们说那都是被龙王大人招去龙宫侍奉了。
那是天大的好事,是求之不来的幸,村子里都是这样说的……可真轮到自家头上,夜晚总会有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连哭也是不能大声。那分明是天大的好事,是不可拒绝的幸……
鲛人藏在水下的伤痕累累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猫在水底下两只前爪抓住鲛人的小拇指,拼命想要拉他走,却怎么拉不动。
他平静道:“我不是龙王。”
“那您……是来铲除那条吃人的蛇吗?”为首的村长颤巍巍说。
周围人无不惊惧,简直是用看怪物的眼神看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族长。那在村子里最看重规矩、最敬重龙王的老者,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连几个失去了至亲的村民,都吓得白了脸。
老村长见“仙人”不说话,便重重把头磕了下去,惊得几个年轻人试图上来搀扶。老人已是一把年纪,磕下头去却硬如磐石。
“求大人替这些可怜的孩子做主……求仙人施恩。”
。
传闻东海有龙,生于天,长于海。黑鳞金瞳,为仙灵也。
“黑龙”坐于金碧龙宫之上,众海妖侍立臣服。
今日便是龙王祭,早几日便陆续从各地献上美人美物,活的死的,各自已粗粗计数按惯例处理,还未入库的宝物堆积在这里,把大殿照得煌煌,镂金铺翠,入目不见凡器。
每到这一日,就连最末的侍从也戴上了琳琅的脚镯,同那明镜似的青石地板相映。他们将列队前往僻壤的村镇收拿供奉,当地的凡人便要惶惶跪地,把他们视为仙人供奉。
每到这一日,就连最末的侍从也要抬高了下巴,因身处龙宫而感到无上的尊荣。龙宫虽大,内部事务却并不细致。多拿一件玉壶,少拿一件项链,常有之事,睁只眼闭只眼间,许多的油水就在途中悄然蒸发,一环扣一环,一层刮一层,没人会多嘴。
至于龙王大人是否会对那减半的贡品展露怒颜,刮无可刮的信徒是否将遭受“不诚”的报复,便不是他们这些侍从所要担忧的了。
已是酉时,本该已启程去播撒一年一次龙恩的队伍,却迟迟未出发。他们连眼睛都生怕多眨一下,只垂着眼望向脚下洁净的玉砖,唯恐引火上身。
殿中央跪坐着一人,孤零零,只披着件灰白的单衣。同两侧花花绿绿披罗戴翠的鱼群相比,同金光灿灿的殿内诸多珍宝相比,这条墨黑色的鱼显得格外素净。
他与此地格格不入,像是一副极尽堆砌用尽好些颜料的画,却独独在这里缺了角。
“黑龙”将鲛人冷落了好一会儿,吃了会儿茶点,这才出声质问,看也没看鲛人一眼:“哼,竟然敢回来,是准备好了挖下那对眼么?”
听到挖眼,好些鱼都捏了把汗。那日发现这鲛人逃走后,全龙宫上下都慌了神,恨不得挖地三尺要把这该死的家伙翻出来。没想到他们战战兢兢等了几日,龙王大人却再未提起这桩事……仿佛从一开始,龙王便并不在意那条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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