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问无答
“带他往后山的路走吧。小缘要来了。”
“好。”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
有人在帮他拼接四肢,是那位孟婆婆。当他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孟婆婆便搀扶着他,带他一步步下山。他扭过头,哭干了的眼睛怔怔往后瞧。
他看见一地的狼藉,头骨的碎渣与白浆,肢解的残尸,以及他所带来的那掉落在地、散落开来的包裹:一地鲜嫩颜色的糕点和肉渣混到一起,再不能吃了。
他看见那位大人又坐回亭子,挥了挥手,所有惨状便都消失。亭子还是那个干净的亭子,有谪仙独自坐看崖下风景。原来并非谪仙偏以此亭待客,而是每每坐此,便总有人闻到味,不请自来。
最后一眼,便是看到一只巴掌大的白猫,从山的那头摇摇晃晃爬上来。见到那位大人,便故作矜持地一步分成两步,自以为没人察觉地开心奔来……
或许对那位大人而言,这位便是想待的客了。姬白闭上眼睛。
。
姬白睁开眼睛。
距离那位大人闭门谢客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距离他们所有人被请离浮海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距离……那个家伙找到他,把他重新收押起来,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这一次,他又醒了。却已经没有了那样一位存在,收留他,庇护他。他看见白发白衣的人站在他眼前,换了一身形制的衣裳。时间真的过去了很久。
“我都差点忘了还有你呢。还好当初留下了你,没有用掉,这会儿刚好能派上用场,省掉好多功夫。”
白衣者满意地重重拍打他的脑袋,像对待一件家具:“我对你也没什么要求,呆在那就行。我需要你的眼睛替我监控浮海的一切。那只白猫要是不中用……哼,他最好祈祷他中用点。”
人偶,傀儡,或者说,那具尸身,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白衣者眯眼盯着他看,闷闷笑了笑:“怎么?你好像生出了些多余的情感?你呀,明明也是一身白毛,我又把你送到了小虞眼前,结果人家小虞不是没看上你么?哎,他就喜欢那一只,我也没办法嘛。”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不是因为……
啪。白衣者给了他的尸身一巴掌。那具尸身倒在了地上,再度爬起时,眼中浑浑噩噩,不复清明。
“想起自己是谁了吗?很好,去干活吧,加油哦!”
姬白开始了他的校园生活。
这里有很多的猫,还有许多的学生。除了重要的目标,他们大多也记不得太多东西,就和他一样。
姬白很开心,他拥有了新的家。他在这个家里勤劳地忙碌着,他会关心路上的每一个学生,他对学生会的成员总抱有十二万分的耐心。他的家人们也很感激他,他觉得这里就是属于他的归处。
唯一不合群的,是那只白色的猫,学生会的主席。姬白有些怕他,连同那只猫说话也不敢。
他知道这所校园存在的意义。
曾将他们一只只捡回家、庇护他们所有人的那位大人,不幸离世了。此处便是那位大人尸骨炼成的冥府。一切待转生之人,都将来到此地。他们经历这所学校的重重考验,最终毕业,进入来世。
谓之新生,谓之……新生。
他们学生会的使命,除了帮助新生们顺利毕业、择优毕业,还有的便是从这些学生们身上薅羊毛,汲取他们上辈子携带而来,本该带往下辈子的东西:功德,福气,命数,仙缘,总之就是这一类的物质。
听说只要一点点积攒,总有一天,水滴石穿,他们便能积攒到足以令那位大人归来的力量。
那像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大饼,划这口饼的人是他们万万不敢触逆鳞的主席大人。究竟是真是假,可行与否,没人去问。姬白觉得问题大的很。
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子一天天过去……
——整整一百年过去了。
他们在这死气沉沉、永恒不变的冥府,如同遭了诅咒,被永久束缚于炼狱,要受这死者之苦!生者所能想象之地狱,恐怕也不过如此罢!
有猫疯了。许多猫疯了。这里还有没有疯的猫么?
每只猫都浑浑噩噩地过着不知有无尽头的时间。开始时好像都觉得自己可以,自己能够,渐渐地,他们开始怀疑自己那凡人的灵魂,是否能熬尽这非人的苦痛了。
每只猫开始用自己的法子维持理智。他们做起生前兴趣之事,他们扮演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他们伪装出和乐的气氛,仿佛这里真的只是一座普通的校园,而他们是一群尽职的学生。
校园里有怪物频频出现,卫生部的大家努力抗争,然而仍是有少数牺牲,牺牲的猫与新生再也不会回来了;体育部与学习部愈发疯狂地降低合格率,他们亲手逼走一批批的新生,得到那许多新生歇斯底里的绝望咒骂;纪律部堪称精神洁癖地管控着所有人的一切,每一根螺丝都拧得无法再动弹分毫;文艺部零星的几只猫常年驻守在校外镇上,孤独地与那些未经开化、行尸走肉般的死人相伴……
这里是地狱吗?这里一定是地狱吧。
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如果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苦痛都是为了向那位大人报恩——他们一百年的折磨还不够偿还的么?!凭什么他们要被迫遭受这一切!
在纪律部部长的阻拦中,姬白愤怒摔开了学生会主席办公室的大门。他要亲口质问那造成一切的元凶,酿造地狱的恶鬼。
“是我。”那白猫回答他。
是他。是他!
是戚缘把他们强行扣押在这里,以折磨他们取乐!
姬白上前揪住了戚缘的领子:“你为什么要放那些怪物进来!你知不知道他们所有人有多么信任你!他们——”
姬白回过头来,他几欲喷火的眼睛,扫过他的诸位同伴。大家一定很是愤怒吧!被这样一个冷血的怪物玩弄了这么久,饱尝这一切!
纪律部的部长有些为难地站在最前面,似乎是想要分开他和他手中的戚缘。棠梨私下里一向是很有主见的那一个,她那么在乎大家,眼睛里掺不得沙子,这种时候应该冲上来给戚缘一个巴掌才对……
卫生部的部长低头站在棠梨身后,拉着她不让她上前。谢金从来和戚缘不对付,他的身手是他们之中最好的,他的部下牺牲最多,这种时候他应该充满敌意地和戚缘扭打到一起……
体育部的部长惨白着一张脸,好像吓得不轻。是了,没错,秦筝一向体弱,他那么爱惜生命,该死的戚缘却逼他主持军训,要他眼睁睁看着那么多新生互相残杀,他怎么可能饶恕得了戚缘……
学习部的部长扶着秦筝的肩膀,神色掩盖在镜片中。姜水总是很冷静的,可难道这个时候他还能冷静得下来么?不,姜水这种人,恐怕已经在计划怎么谋反,掀翻戚缘这只恶鬼的统治……
就连难得一见的柏墨,也赶到了这里。文艺部不是常年在镇上么?柏墨都来了,他的表情那么空洞……
“是我刚才通知柏墨来的。”棠梨注意到了姬白的视线,“我想……有些事该在今天挑明。”
不错!有些事是该说开了!
姬白冷笑,他手中仍旧揪着那只恶鬼的领子。他未曾想过,如戚缘那般的“恶鬼”,怎么可能轻易被他制服。
可戚缘只是侧垂着脑袋,无意解释,也无意挣脱。
“我要你放我们走。”姬白一字一句道。
“……多少人?”戚缘轻声问。他的脸颊呈现出某种病态的红色,像是发了高烧。
“所有人!”
“好。但是只有你们可以走,学生会都可以走。那群死魂,我不会让他们轻易离开的。”
姬白还没回答,就听到一个声音在身后懒洋洋地响起。
“等等、等等。嘿,我们还杵在这里呢,没有人看见我们吗?你好?有人听得到我说话吗?”谢金手插在兜里,倚靠在柜子旁,活像个不良少年。
姬白于是茫然看向他。
“我说,我们还没发话呢。你怎么就替我们做主了?我们说要走了吗?”谢金凉凉瞥了姬白一眼,又更嫌弃地看向某只病殃殃的白猫,“倒是主席大人,您这身体看上去问题很大啊,真不需要回去再补个觉吗?”
“附议。”最先应和的,竟然是话少的姜水,他说着竟然翻开随身携带的记事簿,勾了勾鼻梁的眼镜托,“主席大人最近用餐太过频繁,睡眠却反而显著减少,这对身体不利。”
“好恶心,你还记录了这个。”秦筝翻了个白眼。
“毕竟是我们最重要的主席大人。”
“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说吧!戚缘、咳咳主席大人这看起来随时都要倒地了……”棠梨皱着眉,显然对眼前情景很是不满,却是对打扰某只猫休息的姬白不满。
“就为了这种事把我叫回来吗……”柏墨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似乎下一秒就要脚底抹油先行告退了,“这种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就好了,一切听主席大人做主。我在外面回一趟好麻烦的……”
不知有意无意,每只猫都言必称“主席大人”,态度尊敬极了——好吧也没那么尊敬。至少口头上给某只白猫撑足了场子。
今天被格外敬重的主席大人,则仍旧蔫蔫的,甚至似乎颇觉吵意,皱起脸来。这小小的屋子,实在是拥挤了太多的猫。
“……你们?!”姬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几只猫完全是奴隶在为奴隶主说话吧!邪恶的戚缘竟把他们驯化至如此!
他痛心疾首:“好,好,好!你们是‘部长’,总归任何好处不会少了你们的。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你们的部员,他们如此信赖你们,你们却与这只魔鬼狼狈为奸……”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轰隆一声,整栋行政楼掀起雷鸣。慢了两秒,办公室内的众猫们才分辩出来那是一栋楼的部员们在整齐喊话。
“我们爱戴主席大人口牙——”
别说姬白了,就连几个部长都沉默了。
还是谢金先打破僵局,他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开玩笑道:“真的假的?戚缘咳咳主席大人这么受欢迎?他不一天到晚板着张臭脸,不见猫影吗?再说我也没见你们背后少说他坏话呀。”
行政楼先是安静了一会儿,大家伙似乎都挺心虚的,背后蛐蛐上司这件事被公然挑明。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各个办公室响起,这回倒是不整齐了。
“背后骂上司的事,那、那能叫骂吗?”
“就是!就是!那主席大人不也没生我们的气吗?”
“我只是小小一只猫而已,主席大人那——么厉害。我下意识害怕他难道不是主席大人的错,还能是猫的错吗?”
“就是!就是!都怪主席大人太威武了!”
“我天天骂主席大人,早上起来也骂,晚上睡前也骂。但那是因为主席大人他大人有大量,不与我等计较嘛……”
“就是!就是!谁让那戚缘咳咳主席大人脾气好的?”
见鬼!你们不一天到晚骂他脾气坏吗?姬白在内心崩溃大喊。
他算是明白了,这一整个学生会的猫都被戚缘洗脑了。他早该想到的,能跟着戚缘做这档子事的,能是什么好猫!
他整个人陷入错乱,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进行下去。一抬眼,看见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冷淡看着他,无悲无喜地看着他,好像被揪住领子的不是这只猫一样。
他蓦地松开了手。他想起了那人。
“你想走,就走吧。我不留你。”戚缘坐回到椅子上,更像是离开了束缚后,轻飘飘倒在巨大的办公椅。
办公室里其他部长静静看着姬白,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姬白攥紧了拳头。他难道是为了自己才想走的吗?如果其他人都不走,那他、那他……他真的不会走吗?
他嗫着唇,想要说好,又迟迟下不了这个口。所有人都不走,结果就他想走……怎么会这样……凭什么……
他又猛地暴起,一股不知哪里来的怨气冲上头顶。他转头,这次对准的不是戚缘而是办公室的所有人,他伸出手指一个个地点着他们。
“你,你,你……你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你们难道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荒唐的事情吗?你们把所有死魂扣留在这里,延后他们的轮回,偷走他们来生本该拥有的东西!难道你们觉得你们很伟大么!”
部长们面面相觑,终于是棠梨冷静回答:“这是我们的罪。我们……没打算逃避。”
“……你在说什么?”姬白觉得他们疯了。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自愿的,当戚缘找上我们的时候,只有自愿的猫才会留下来。我们愿意为那个遥不可及的目标献出我们的一切,哪怕我们牺牲所有的东西,灵魂,心灵,理智,良知,哪怕在此蹉跎千年,背负一切罪孽,都无法亲眼见证那一刻的到来。”
棠梨将手抚上心脏位置,闭目,神情庄重,仿若宣誓。其余的猫也闭上眼睛,同她一样。整栋大楼都安静了下来,无声念着同样的誓言。
太诡异了,太疯狂了,这都是一群什么东西……姬白无法理解。他可以接受辛苦一点,痛苦一点,只要能获得他想要的生活,但最重要的,仍旧是他自己而已。他要自己好好地活着,而不是被囚禁在这地狱里,和这堆精神病猫呆在一块。
“虞江临给了你们什么……你们所遭受的,已经远远大于他曾给你们……哪怕是报恩也……”
“这不是报恩。”身后传来声音。
姬白回过头看去。
戚缘低着头,又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不是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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