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问无答
白色的猫渐渐变得透明,它正被引渡至浮海外。
再过不久,世上便会多出来一只拥有蓝色眼睛的白猫。它也许会修炼出人形,变成一只强大的厉害小猫,也许不会。它也许会拥有许多朋友,得到一个温暖的家,也许不会。
它或许将孤孤零零地走完一个说不上多幸福,但也没有什么大难的猫生。衰老到再也走不动的时候,睡在一个阳光很暖的草坪里,草坪外有三三两两的人类嬉笑闲聊。
老头子小猫在生命的最后望着天上的太阳想,那金灿灿的东西,好像一只漂亮的眼睛啊。
这就是这个海蓝色的故事最后的结局。
……
……
……
……吗?
……
……
……
当第一位已逝之人走上白玉桥时,它有些愣怔。
随行的猫问它:发什么呆呀?
它说:我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猫又问:是心上人么?
不是的。只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想要报答他。可是我已经死了。那位大恩人会过得很好么?
会的吧,毕竟善有善报。
逝者站在定苍山脚下。
监管的猫问:……怎么了,停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哭。
哦,那你就哭吧。等你爬不到山顶,有你哭的。
逝者没有被吓唬到。逝者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块巨大的镇山石,上面写着的三个大字让它好生难过。
它对着石头鞠躬。它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它只是鞠躬。
它走后,身后又有许多逝者来鞠躬。学生会没有发布过这项规则,可行到这里路过石头者,却无一不想为它浪费掉这样的几十秒,乃至几分钟。
石头静静望着这一切,十年,百年,千年,万年。
黑龙那被亲手拔下,刻有“定苍生”三字的护心鳞,记录了每一位亡者的面容。它们来来往往,只是过客,却愿意为它停留。
昔日的记忆,不曾传达的情感,终将遗忘的往事,于此地结缘,渺小如一粒尘埃。那是黑龙行遍尘土所沾染的缘,轻飘,无力,仿佛一挥就散,却真实存在。
那时候雪下得很大,没有吃的,桥断了。我们以为过不去这个冬天,他忽然出现,像是从天上凭空飞下来的。我们从没有过那么饱足的冬天,村子后来越来越富足,一切就像是一个梦……
他给我吃饼时,我以为我要被拉走了。后来他又拿出卤肉,肉汤,还有糖。我想他就是之后把我宰了吃了,我也愿意啊。我吃了好久,我以为我会活生生噎死,他只是在旁边看着,给我添吃的。直到我终于吃累了,他才停下,转而给我递上盘缠,他说祝我这次有个好结果。那一年,我中了。我发誓我一定要做个好官……
我原本应该在那条脏污的巷子里生产的,就像我娘生我时一样,然后像我娘一样死在老鼠堆里。他看见了我,再一眨眼我就到了一个温暖的屋子里,有穿得像仙女的姑娘们照顾我。再后来,天上掉下来了一间铺子,上门来了几个和我一样无依无靠却能干肯干的丫头,还有许多孩子要用的东西。我知道是他……
我在狱里时想,人这一辈子啊,能有几个能决定别人命运的时刻呢?我不后悔,我就算是死在了这牢房里,背了一世骂名,我也决不低头。我就是恨,恨我走后,不知还是否能有人站出来,挺直了背说公道话,请命话。我心想老天不开眼。结果他来了。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同我说话,再之后我就被放了,复了原职。我从此年年去庙里上香,可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问我活着好不好,我说很好,好得很。可我不是个称职的东西。我说我很没用,这位置不该我坐,还不如死了好。他说人活着大多都是没用的。我说可我是个皇帝。他说都一样。那一夜他同我围着一张桌子,谈论前线战事,后方调度,我的脑子没有那么清醒过。过后很多年,人们称我是个好皇帝,谈起我时总要说起那场仗,说如果不是我英明圣武,又体恤百姓,不知要死多少人。我知道我那晚只是遇上了神仙……
……
他的名字并不能永久地存在于他们的记忆里,大多人甚至从一开始便不知他的姓名。他是他们短暂生命中的过客,只匆匆一瞥,却彻底改变了他们的一生。
他们于定苍山前驻足,静静地鞠躬。
他们于清明的公祭时刻闭目,为已忘却之人默哀。
一粒尘埃,风一吹便要消散,落到地里就失去了踪影。可当粒子牵连成数千年的时光,当千万分之一根发丝粗细的金色因果线条,终于钩织成一面绸缎,数不尽的质朴的手掌抚摸过它,心甘情愿为它摁上属于他们的指纹,落下无名的他们的印章。
那便是一面浩大的来自苍生的锦旗。
神明于浮海间孤寂消散时,有一粒小小的碎片,没有融化。相比起庞大的巨龙,它很小,并不起眼。它比不上金瞳那样璀璨,比不上龙角那样精巧,它没有爪子有力,没有其他的地方坚硬。
——它只是一片很小很小的护心鳞。
它曾被年幼的神明取下,丢入池中,落到一只猫的爪子里,改变了猫的一生。它曾被送入苍生,镇压龙脉,替天下吸取神明的力量。
它曾被一只猫夺回来,珍重地以它为引子,试图重塑神明的神魂。它曾无声记下数不尽的面孔,接受不知多少次的感念与鞠躬。
它是一粒小小的墨色玉石。
它是定苍山,象征着神明为天下所做的一切,也象征着天下为神明感激的一切。
它静静掉落在浮海中。神明消失了,白猫走了。昔日的人们都走了,余下的也只是一只失去了生存意志的狐狸头骨,静悄悄地躺在漆黑里。
冷清黑夜里,不知过了多久,多少个清明以后,它身上发出亮光。金色的,很温暖,是浮海漆黑的空间内许久没有过的颜色。
它身上的金光越发强烈起来,简直成了一块金石。它变得越来越大,向上生长,像一颗想要破土的种子。
它努力攀升了许久,两侧竟然张开来一对羽翼,仿佛终于开了花,又像是破茧的蝶,破壳的雏鸟。
金色羽翼像外舒展,舒展,它照醒了浑浑噩噩陷入死寂的头骨,头骨斑驳的外壳倒映出它的光亮。头骨动了动。
头骨曾经是世上最厉害的仙官,它比圣堂里其他的学生们都要好学。自从公民们离去,它也不曾停下研究。
它知道这代表什么,就像它知道从前的公民们从未有过以功德飞升的先例。它是世上唯一见证此刻的存在。
头骨没有继续动弹,也没有升起多余的念头。
它只是静静望着这一幕,就像沐浴在许久未触碰过的阳光一样。真漂亮啊。它想。
这一日,浮海消失了。有一股太过庞大的力量挤破了这颗巨大的泡泡,这个时空混乱的世界的夹缝终于不复存在。
这一日,传闻中的圣山,定苍山重现于世。它像是从海外仙林而来,飘落于海边。它被白色的雾气笼罩,像是被襁褓裹住的婴孩。
没有人能上到定苍山——理论如此。
过了几日,在人们未曾停歇的对它热烈兴奋的远远喧哗中,有只平平无奇的白色小猫,钻上了山。这是一只怎样的猫呢,白毛,蓝眼睛,大尾巴,短腿。除此以外似乎就没有别的形容了,因为它真的是一只很普通的猫。
猫不知道这是圣山,也不知道山顶上那闪闪发光的三个金色符号,对世人而言意味着什么。猫只是觉得这里很好,很清静,就连睡觉都比别处舒服多呢。
猫在定苍山上定居了下来,山没有赶它走。
-----------------------
作者有话说:本欲度众生,反被众生度。
——下章结局,终于!!!
第91章 【完】家
虞江临睁开眼,他又回到了月亮上。说是月亮,倒是不太准确。此地是唯有龙能飞至的领域,如今只住着一只苍老的鹤。
鹤仍旧坐在池水边,守着一支竹竿,同许多年前虞江临离开时一样。不同的是,如今的他已拥有超越这位前辈的位格。
他的目光穿过老者的拟态,看见了一名金色的少年。少年像是久经风蚀的沙堆,从龙角到龙尾,无一不斑驳。半张脸消失了,只剩下什么也没有的空洞,如同一张拼了一半便半途而废的拼图。
少年如石像立在池边,似是意识到虞江临的到来,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对视,轻轻颔首。随后,他身上仅剩的那点金色便像沙砾一样随风散去。
他没有同虞江临做任何解释,他凭借意志守在这里亿万年,似乎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交接。他对他来之不易、可供交流的同族,没有丝毫沟通的欲望。也许鹤早在很久以前便死了,留在这里的只是最后的残影与执念。
不过,在即将完全散尽的时刻,鹤的手掌微动,他所持的那柄竹竿便射入池水中。青色的细长竹竿,穿过云端,穿过繁华,穿过人迹罕至的旷野,精准刺中了一枚卡在悬崖边上的狐狸头骨。
那只头骨咔擦晃动了两下,仿佛呢喃着某个久远的名字,很快不动了。这只曾给那样多的人带来不知多少痛苦的狐狸,这只死不足惜、该千刀万剐也难解许多人心头之恨的狐狸,终于安息,它死得很安详。
鹤带走了他的狐狸。他彻底成了一座冰凉的石像。
虞江临静静望着这一幕。他抬起手,石像便开始碎裂。从裂缝中爬出来汹涌的、剧烈的,仿佛捅了虫窝的黑线汪流。这些蠕动的罪孽失去了神明囚禁它们的躯壳,便要迫不及待地钻出来。
虞江临只轻轻挥手,罪孽便都消散了。
一只狐狸,怎么能够如此洒脱地逃避一切因果的追责。不过是有人默默地在背后承受这一切。“昔人已乘黄鹤去”,一切的情感与原因,便都成了道无解的题。
虞江临接过了守池的责任,就像多年以前的那条金龙一样,他没有选择离开。不过这一次,相比起这口小小的井,负责打理的神明显然过于厉害了。简直就像是用一整个宇宙的水,去悉心喂养一株米粒大小的花。可以预见的是,池子在未来没有尽头的亿亿年,都将繁荣下去。
身披光辉羽翼的神明为池子注入新的活水,便转身朝池中去。
……
又是一年清明雨。
雨朦胧,给城市披了件轻纱。说大不大,撑伞有些夸张,可还是把头发表层喷得带着一股湿意。一对兄妹背着书包,正在前往补习班的路上。
“你说,为什么清明总要下雨呢?”女孩问。
“不下雨就没这个气氛了嘛,我还挺喜欢这种雨的,就当喷定型喷雾了。”男孩说。
“噫……喂,你看,那是不是孟老师。”女孩指着高楼大屏幕上放映的短片说,“我可喜欢她演的戏了,尤其是作为一位老婆婆侦探,到处探案的那部剧……等一下,这是什么?厨王争霸赛?孟老师?!”
“演员跨界去颠勺?厉害了,好像还是决赛。看时间最终对决恰好在这个周末,要不咱俩去看看。”
“我就知道,一提到吃,你就来劲了。你见过隔壁家养的那只大胖橘没有,我看呀,你上辈子就是只胖橘来的。”
“切,你就是嫉妒你哥胃口又好,长得又高罢了……等一下,那决赛的另一个选手怎么这么眼熟?那不是咱小区的常叔么?他不是个刑警么?这厨王争霸赛怎么什么人都有?!”
红灯停。斑马线的一端站着位黑发齐腰的青年。他穿着有些古意的一身现代黑衣,一柄黑伞遮住了脸。棠梨只能瞥见那人的下巴。
眼睛有点痒,也许是雨水进到眼眶里了吧。
绿灯行,高高低低的伞面拥挤,黑衣的青年便看不见了。
棠梨摸了摸自己莫名其妙流泪的眼睛。果然人到清明就是会变得感性起来。她一转头,看见她那一贯嘻嘻哈哈的哥哥,竟然哭红了眼睛。
“……喂,你该不会想碰瓷,向爸妈告状,说我今天打了你吧。”
“我是那种人么!我就是,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控制不住眼泪……”
电影放映结束,两两成伴的观众鱼贯而出。人们站在伞架旁排队拿回自己的伞,地上滴着先前从外面领回的水渍,像是伞挤挤攘攘落下的汗珠。
一人同朋友抱怨道:“什么烂片,早知道带你去看隔壁《九命猫》了。”
“你不是看过了么?”
“你又没看过。我可以陪你看嘛。真的很好看的,讲的一只猫爱上了它的主人,又用九条命想要救回它的主人。特别感人。”
“我知道,你看什么都觉得感人。”朋友推了推眼镜框。
“这次真的不一样!结局特别悲伤,主人最后回来了,却忘记了他的猫。而猫则变成了一只普通的小猫。太虐了……”说着说着这人眼里就泛起泪花。
上一篇:地球所有权
下一篇:美强惨义兄陨落前,我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