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犬眠
华珠集团大楼灯光明亮,人来人往。看到他的人都停下脚步,低声招呼:“宴总好。”
宴世虽然主修医学,但集团内部的事务依旧有一部分由他参与处理。
他径直上了顶层。
宴世没有寒暄,进门的第一句话就落下去:“你是怎么吃掉父亲的?”
纪槐宁坐在桌后,五官轮廓清晰而冷静,眉眼锋利,却并不咄咄逼人。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利落的颈项。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
时间被拉长,直到最后一页文件被合上,纪槐宁才抬起眼:“你想吃了沈钰吗?”
宴世的心猛地一跳:“你调查我?”
纪槐宁冷笑:“你这么明显,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能骗过孟斯亦,但你骗不过我。”
宴世没有回答。
说实话,他对母亲这个概念一直很模糊。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母亲失控的痕迹,是一次没有被允许的越界,是被强行留下来的证据。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亲近过。他不喜欢她,纪槐宁也没有掩饰过自己的疏离。
他和母亲并没有多么相似。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相似之处,那大概只剩下那双眼睛。颜色、轮廓、注视人的方式,几乎一模一样。每一次对视,都像是在照见一面冷静而锋利的镜子。
宴世:“我不会吃了他,不会和你一样。”
纪槐宁笑了。
“你以为我当时不是这么想的吗?”她看着他,“你以为我就想吃了你父亲宴承泽吗?”
宴世沉默了。
纪槐宁把视线移开,语气恢复到一贯的冷静:“不要再和人类有任何亲密联系。对他来说,这才是最大的保护。”
宴世看着她,忽然问:“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这下轮到纪槐宁不说话了
“毕竟当时的你也知道,和他及时止损,才是最安全的选择,可你还是继续了。”
纪槐宁猛地抬头:“所以我犯了错!”
宴世平静:“你会犯错,不等于我会犯错。”
“我只是想知道,寿命的问题要怎么解决。人类的寿命太短,而卡莱阿尔的寿命太长了。你当年肯定也想过解决办法,只是最后没来得及实施。”
这一次,纪槐宁没有立刻反驳。
她看着宴世,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双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同样冷静的判断力,也映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执拗。
忽然,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甚至有些疲惫,像是被什么久远的记忆牵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你现在很像你的父亲。”
“一样聪明。”
这句话落下时,她的目光短暂地游离了一瞬,像是越过宴世,看向了更久以前的某个位置。
“只是……你能承受聪明的代价吗?”
许久之后,宴世离开了大楼。
电梯门合上、打开,他走进夜色里。
胸腔里的节律忽然变得杂乱,心脏的跳动失去秩序,一下比一下重。痛意来得很快,从意识深处一路翻涌上来,熟悉又无法忽视。
紊乱期到了。
宴世停下脚步,喉咙一紧,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干呕。他跌跌撞撞朝海的方向走去。夜风贴着皮肤,潮湿的气息迎面而来。
冷意包裹上来。
海水吞没了声音,也吞没了重量,触手在暗色中舒展开来,与洋流交叠,紊乱的节律被强行拉进更深的流动里。
远处,城市的灯光渐渐模糊,纪槐宁站在高处的窗边。
海平面在夜色中延展,天与水的边界变得模糊,只剩下一条缓慢起伏的线。
她看着那条线,目光停得很久。
很久以前,她曾亲眼看见过另一条一模一样的线。
护士平静道:“17号床宴承泽,3月21日22点31分,死亡。”
·
人有时候真的不能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
沈钰当天晚上就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来到了深海。光线被层层过滤后的深处,安静、低沉,水流缓慢得几乎感觉不到方向。
触手构成的囚笼从四周延伸过来,交错、收拢,把他完整地围在中心。
不过和之前的变态不一样。
这些触手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贴着他。
像是……
没有安全感的小孩。
只是要贴过来的触手也太多了。
沈钰几乎没有可以挪动的空间,被过量的靠近淹没。每一条触手都在往他身边凑,彼此挤压、碰撞,连空气都被占满。
有几条触手被挤到了外侧,缓慢地沮丧垂了下去。
沈钰:“……”
明明知道这是梦,明明知道这些触手什么都没做,可那种委屈传过来的时候,很难无动于衷。
他伸手,把自己和触手之间原本紧密的空间稍微让开了一点。那几条触手立刻高兴地贴了上来,生怕再被推开。
沈钰醒来后,躺在床上反应了好一会儿。
他觉得昨晚上的自己,像一名幼儿教师,带的还是一群特别黏人、特别会闹情绪的那种。
接下来的几天里,沈钰明显感觉到宴世的状态不太对。
这人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眼下总带着点掩不住的疲色。有时候灯光一暗,整个人看起来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没来得及擦干。
沈钰合理推断,多半还是之前那一天一夜的问题。
都说了不要逞强,这下好了吧,亏了的东西很难补的。于是沈钰非常贴心地下单了一大包红枣、枸杞、桂圆,每天督促男人泡着喝。
时间一晃,很快就到了过年。
跨农历年的那天夜里,远处已经有人提前放起了烟花。沈钰披着外套,噔噔噔跑上楼顶,冷风吹得脸颊有点发红。
他举着手机,烟花在黑色的天幕里一朵一朵绽开,光影短暂,却亮得认真。
他把镜头对准夜空,又很快转回来,对准自己,小声说了一句:“你看,这是我们过的第一个农历年。”
他停了停,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然后忽然转回镜头,看向宴世:“我们还会过很多很多的年,对吗?”
宴世没有说话。
视线安静地停在那里,再也分不出多余的注意力。夜色、烟花、时间的流动,都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眼中只剩下沈钰。
许久,他轻轻道:“嗯。”
沈钰笑了,眼睛弯起来:“钻石婚?”
他自己想了想,又立刻否定了:“不对不对,我看网上说还有天婚,整整一百年的那种。”
“到时候我们两个小老头就坐在院子里看烟花。你牙齿掉光,我牙齿也掉光,谁都别笑谁哈哈。”
“小钰……”奶奶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外面风大,快回来。”
沈钰一惊。他不知道奶奶有没有听见刚才那些话,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我、我先挂了!”他匆匆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你早点休息!”
“在和小宴打电话?”
沈钰一下子不敢说话了。
奶奶走近了两步,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宴世是个好孩子,你们两个不用遮遮掩掩,金婚银婚钻石婚都会有的……”
沈钰一下子更不敢说话了。
这些事……奶奶怎么会知道?
他下意识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你爷爷不知道这回事,不用和他说。”
沈钰抬起头,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声问:“奶奶……你不觉得奇怪吗?”
奶奶笑了笑。
“小钰,你开心吗?”
沈钰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你愿意和他讲话,他也愿意和你讲话。在一块的时候高兴,分开了见不着就会想念,这就够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停了一下,柔下声音:“他是个好孩子,会对你好的。”
她看着他,目光安静而认真。
“所以,小钰。”
“你现在开心吗?”
沈钰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我现在……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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