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犬眠
整个手术室忽然暗了一瞬。
黑雾从空间的边缘渗进来,贴着地面翻涌,浓重的血腥气味传来,带着深海里刚刚结束厮杀的味道。
“小钰……”
宴世站在门口。
他几乎是半个身子踏进来的。人类的轮廓还在,肩背处被烧穿的痕迹还在冒着热意,血迹沿着布料往下渗。
锁骨以下的位置,黑雾翻涌,墨绿色的触手没有完全收回,边缘布满新裂开的伤口,断口被勉强压住,却还在细微地颤。
男人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沈钰身上。
他看见生命体征不断下滑的曲线,看见沈钰苍白的脸,看见那具人类身体被什么东西缠住,却又无力反抗。
然后,他看见了母亲。
纪槐宁站在床边,背脊微微绷着,眼神里有一瞬间来不及收起的疲惫和……悲伤。
下一秒,纪槐宁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情绪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冷静。
“我已经尽力了。”
宴世没有回应。
触手本能地卷上沈钰的身体,贴着皮肤展开。熟悉的气息一层层压下来,深、冷、稳,带着强烈的存在感。
沈钰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却很快又皱紧。
可生命体征依旧在往下。
纪槐宁沉默了一秒:“你们……最后说会话吧。”
黑雾在她身侧缓慢收拢,纪槐宁几乎是靠着墙走出抢救室。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门合上,走廊很长,也很安静。
纪槐宁站了一会儿,背脊挺得笔直。下一秒,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眸忽然失了力。
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一滴,又一滴。
她已经预料到了结局。
沈钰活不下来了。
就像当年的宴承泽一样。
·
抢救室内。
宴世站在床边,终于明白神明当时说的后悔是什么意思。
神明还剩最后一点扎根在沈钰身上。
小钰是人类,太脆弱,他没办法像当初对自己那样,用自残的方式把那点东西一并拖进深渊。
生命检测仪的警报声在病房里急促地响着,哪怕宴世已经把所有气息铺开,把沈钰整个包裹起来,哪怕触手死死护住心口的位置,那条数值曲线依旧在往下掉。
小钰快死了。
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那点残留的神明意志完全扎在心脏里,像一根细而顽固的刺。任何试图清除的力量,都会先一步撕碎这具人类的身体。
一瞬,宴世只觉得胸腔像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挖走,只剩下一片空。
他低头看着沈钰,那张脸那么安静,那么熟悉。
如果小钰没有和自己谈恋爱……
他就不会遭遇这些,会按部就班地活着。
都是我的错。
全部都是我的错。
是我把小钰拖进来的,是我把他放在了神明的视线里。
是我把小钰带进了深渊。
要是小钰死了——
我就跟着去死。
……
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只有那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是那天,母亲曾经告诉他的。
那个会在紊乱期里立刻触发、让他本能反胃、一直不敢用的办法。
因为一旦用了,宴世就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停下来,还能不能分清界限,小钰会不会被他拖进更深的地方。
会不会……
死在他手里。
可现在如果不用,小钰就会死在神明手里。
没有时间了。
触手缓慢地抬起,贴上沈钰的后颈,冰冷湿滑。神明的残意立刻躁动起来,它开始更疯狂地抽取沈钰的生命力,把一切都榨干。
监护仪的数值骤然下滑。
宴世俯身,低头咬了下去。
牙齿陷入后颈,下一秒,属于卡莱阿尔最核心的精血顺着伤口送了进去。
气味在一瞬间炸开。
血腥、深海、情绪。
所有感知被强行放大,像被拖进暴风眼。那股气味在口腔里蔓延,贴着神经往里钻,让他整个人几乎失去控制。
紊乱期被彻底点燃,来得比任何一次都凶。
想吃了沈钰。
想把他吞下去。
这样就能永远留在自己身体里,这样就再也不会失去。
声音在本能深处反复敲打。
吃掉他。
吃掉他。
只要吞下去,一切都会结束,抛弃、失去、分离,全都会消失。
人类的味道在口腔里翻涌,甜,软,带着人类特有的温度和脆弱。情绪的气息顺着血液扩散,贴着舌根往里钻,钻得他头皮发麻,意识发白。
只要咬得再深一点,只要再用力一点。
小钰就会永远留在他身体里,被他杀死。
死在我的手里,比死在神明手里好很多,不是吗?
这个念头像毒一样在意识里炸开。
呼吸彻底乱了,宴世的胸腔起伏得几乎要裂开。触手不受控制地收紧,贴近,又被他硬生生拽开。
不行!!
宴世猛地抬手,一根触手被他利落砍断。
清醒了一瞬。
还不够。
一根,再一根。
每一下都没有犹豫,血顺着地面流开,手术室里血腥味浓到发黏。痛感一层一层叠上来,把那股想要吞噬的冲动硬生生压住。
所有触手被砍下,宴世只能挖着自己的伤口,保持意识还在正轨。
“小钰……”
声音哑得不像话。
“求你,不要抛弃我。”
额头贴着沈钰的额头,宴世身体发抖,蓝眸深得发暗,什么骄傲、冷静、掌控,全都不见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
“小钰,求求你了。”
泪水彻底失控,混着血,落在沈钰的脸颊上、颈侧上,滚烫,又狼狈。
宴世从未低头,也从未哭过。
可这一刻,他撑不住了。
他根本无法想象没有沈钰的未来,无法想象醒来时再也闻不到那股味道,无法想象世界里少了这个人。
如果小钰不在了——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一路走到这里,杀神、弑命、背负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男人俯身在沈钰的后颈再次落下咬痕,在手臂,在胸口。
血的味道一次次刺激他的意识,紊乱期翻涌得更凶,身体几乎在失控边缘来回摇晃。可每一次想要更进一步,他就用更重的疼把自己拽回来。
在精血与气息交融的瞬间,人类的意识被拉进来,卡莱阿尔的意识铺展开去。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在最危险的节点碰撞、贴合、渗透。
沈钰几乎在一瞬间清醒,又在下一秒被拖入更深处。
他在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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