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宁昭予
终于能够独处,过量的信息不断冲进塞西安的大脑,将他的思绪一次又一次打乱。
自己成功逃出帝国,但变异成虫母,还被接回虫族的老巢。
虽然暂且混入敌军内部,但面临的还有虫侍、虫母的……职责?
他仔细回忆,从降落到主星开始,他就再没见到过女性存在。即使虫族的性别差诡异到极端的数值,也不应该从军队到居民一个也没有。
虫母。
明明脆弱到随便一个虫都能杀死,但依旧尊贵非凡,虫族对虫母的狂热与尊崇远远高于塞西安的想象。
这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种族?他们在宇宙的边缘到底发展出了一个怎样的文明?
“管理族群也是虫母的权力与职责”,哈珀的话再次回荡在耳边。
拥有这样大的权力,难道虫族的生育都由虫母一人承担?!
浴池上飘荡着的花瓣荡漾过来,蜜蜂的形象顿时出现在他脑中。
蜂后与蜂群,岂不就是现在虫族的缩影!
他慌忙站立起来,激起震荡的哗哗水声,雪白的长发打湿黏附在身体上,清澈的水流顺着肌肉的曲线下滑,坠入池底。
不知是否是虫族的恶趣味,浴池前的一堵墙都是镜子,清晰明白地照射出塞西安的身体。
他长久凝视着眼前陌生的人,不敢承认这就是自己。
惨白的眼眶空无一物,如果在帝国,肯定能吓死一群小孩儿,满头白发也会让他像个异类。
可相同的面部轮廓与身体,又在提醒塞西安这就是他。
听到里面巨大的动静,而后又没了声响,门外的二人立刻冲了进来,发出“踏踏”一阵脚步声。
塞西安背对着他们,也就意味着那面完全照映着虫母身体的镜子,正对着他们。
见到如此惊艳的场景,尤里尔瞬间失去了控制,棒状的触角从额头后伸出,眼睛也开始变异。
塞西安没动静,兰修斯不敢轻举妄动,准备时刻变出翅膀抱他回来:“母亲,您需要帮助吗?”
“兰修斯,你觉得我像怪物吗?”
两人:“……”
他们全都被这个问题打倒在地,整颗心都快要碎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母亲,全世界最美好最珍贵的母亲,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您怎么会是怪物呢?您是天使,是神一样的存在!您最好了……”
一切赞美称颂的话语像机关枪一样被扫射出来,甚至前言不搭后语,尤里尔却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告诉塞西安,他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姿态,他怎么会是怪物?!
是谁对他说了这样的话,他会亲手杀死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兰修斯脱下自己的鞋子,赤裸的脚在地上悄无声息地前行。
借助塞西安的身影阻挡,他缓步靠近,尤里尔则配合地分散着塞西安的注意力。
“你不觉得我奇怪吗?”
塞西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记得这双手,握过枪扛过刀,爬过腐臭的泥地,拿起过军功的勋章。
但它从没有这样白过。
他全身,就像得了白化病一样,除了隐私部位外没有其他颜色。
他算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身后传来淅沥的入水声,他恍然惊醒,跟随着身体反应攻击过去。
对方巧妙地避开他的胳膊,侧身闯到他面前,狠狠将他抱进怀里。
“……兰修斯。”
“您不是怪物,您是我的母亲,是我存活的原因。”
兰修斯冷淡的声音有些苦涩,他下半身全都湿透,狼狈但倔强地直视塞西安。
那双碧绿眼眸中流露出无所畏惧的坚定与选择,让塞西安的心猛烈颤抖着。
又一声巨响传来,尤里尔不甘示弱地朝这边走来,让塞西安回过神。
他慌乱地转身,随便挑了一个方向离开,却被抓住手腕拉进熟悉的怀抱。
原来只需要短短几个小时,人就会记住一个怀抱吗?
从未被拥抱过的人在死亡的那天得到了最多的拥抱,他死在今天,也重生在今天。
兰修斯一反往常冷静温柔的姿态,用力将他的身体掰过来,直直地面对他们。
一字一句、吐词清晰地说:“妈妈,我们永远站在您的身边,就算背叛整个族群,我们也会站在您的身边。”
“请不要背对我们,请不要抛弃我们,您的一切焦虑、忧郁与恐惧都可以毫无保留地交给我们。”
两张俊美无双的脸毫无保留地袒露在眼前,湿润的水汽上浮,沾湿他们细碎的黑发。
可他们狂热的、满含爱恋的眼神透过白蒙蒙的蒸汽,直直闯进塞西安的心。
“谢谢……”
一具滚烫的、蓬勃的年轻躯体缠绕上来,紧紧拥住塞西安。尤里尔蹭着他细腻的肌肤:“妈妈才不用对我们说谢谢呢!”
塞西安握紧双手,犹豫了一会儿,向兰修斯伸出手,对方立刻将手放入他掌心,沿着他的胳膊靠近,直到亲密无间。
“妈妈,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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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的名字
衣物一件件丢回岸上,他们得到母亲的允许,有幸享用这个巨大的浴池。
塞西安斜倚在兰修斯身上,任由尤里尔将带着花瓣的池水泼向自己。
散发着热气的温水不厌其烦地拂过平坦白皙的胸口,之前狰狞可怖的刀痕全都只留下浅浅的痕迹,在白雾的掩映下躲藏。
兰修斯细心地发现了这些奇怪的痕迹,指尖轻轻抚过,引起深入骨肉的颤栗。
“您受过很多伤。”他用肯定的语气说,失落地低下头,“对不起,我应该早些来到您身边的。”
塞西安缩了缩肩膀,躲开他乱碰的手,心想不是你来到我身边,而是我来到你身边。
是我来到虫族的领地,才被你们带回来。
“……塞西安。”
“嗯?”
“我的名字。”
“塞西安?是因为妈妈很白吗?”尤里尔伸出胳膊,与他比了比,小麦色的皮肤比塞西安黑了一个度,肌肉结实,对比鲜明。
就连刚刚成年的他们都比塞西安粗壮许多,尤里尔心疼地撇撇嘴,发誓一定要将母亲喂胖,让他不再瘦弱无力。
怎么会有虫弱成这个样子?一定是因为营养不良!
塞西安也说不清楚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反正人们这么叫他,他就这么活。
贫民的姓名大多终其一生都不会被用上几次,他们像帝国下水道里的老鼠,既不被允许进入居民区,也没有合法的职业,能苟住就活下去,苟不住就死掉。
连被记住姓名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那些久远的记忆就像贫民区灰蒙蒙的天空,模糊不清,连同过往的一切全都被他甩在身后。
而如今,他前半生的记忆都要被丢弃,他的人生从今天重新开始。
他是一个擅长遗忘,擅长抛弃一切的人,因为他从未拥有过昂贵珍惜、价值连城的东西,所以可以比任何人都要自由决绝地离开。
惶恐不安,忐忑彷徨,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他早已习惯与它们为伴。
但这一次,他似乎并不是孤立在整个国家之外的透明人。
他笑了笑:“就当是吧。”
“你们可以喊我的名字,不用一直喊我……妈妈。”他有些害羞地说着那两个字,言语间有些晦涩。
他不懂尤里尔和兰修斯是怎么轻易把它说出口的。他想,这应该是个很珍重的词语,只要在心头念起,就会产生无尽的怅惘。
他有喊过这个词吗?
肯定没有,他从有记忆以来就是一个人。成年之后的他都完全不敢相信,自己一个流浪儿竟然能活到这么大。
没想到尤里尔一听就开始耍赖皮,翻滚着在他四周游来游去,水花四溅。
“我不要!我就要喊妈妈!我要喊一辈子妈妈!妈妈不要我了呜呜呜……”
“……”
哪来的青蛙,一直呱呱呱?
兰修斯侧身将塞西安揽进怀里,挡住飞溅的水滴,塞西安甚至能看见他额角跳动的青筋。
他敢说如果不是自己在这里,兰修斯会立刻与尤里尔打一架。
“好了好了,随你吧。”塞西安有气无力地松了口,他状若不经意地问道,“布朗说的孕育是什么意思?”
兰修斯:“虫母是虫族唯一的雌性,只有虫母能够孕育下一代。母皇统领族群的一切事务,虫侍能协助处理,所以也被称为侍臣。”
塞西安好奇地问:“那虫侍会联合起来造反吗?如果他们的权力足够大的话?”
两人都奇怪地看向塞西安,反倒把塞西安看得不好意思了。他抿着唇,尴尬地往下沉了沉,只露出圆润的头颅。
好吧,是他以人类之心度虫族之腹了。难道虫族就没有过一次造反?人类最擅长这种事情。
“虫母是族群唯一的领袖,他能抛弃雄虫,但雄虫离不开母亲。”
塞西安疑惑地眨眨眼。
尤里尔指了指兰修斯的脑袋:“精神值啊,没有了虫母,虫族的精神值会持续下降,直到退化成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