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如日川
在平民百姓眼中,皇帝是崇高威武的存在。
可对姬九离来说,皇帝和他身边的鹑首、鹑尾没有任何分别,都是被他挑选出来,被他掌控了欲望从而操控的人。
他故意设计让五皇子救下他,以此接近对方,扶持能力平庸的五皇子当他的傀儡。
皇帝未尝不知道自己是个傀儡,但他只能配合姬九离。
因为皇帝想要的,是摆脱无能。
而在他看来,姬九离就是他的能力,选择重用姬九离大杀四方是唯一能证明他不无能的方法。
倘若他后悔了自己的选择,否认姬九离,承认自己被奸臣蒙蔽,那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的无能。
唯有“君臣相合”“慧眼识人”“韬光养晦”才能证明他比别的兄弟厉害,让他过去被忽视的心得到慰藉,让他名留青史。
皇帝很清楚,他一个傀儡不可能扳倒姬九离,而且就算扳倒了姬九离,他一无是处的事情也迟早暴露出来。
所以他会比任何人都要维护姬九离,他也必须比任何人都信任姬九离。
姬九离恶趣味地想到,若是小仇家知道这其中的真相会有什么反应呢?
倘若是攻略者,怕是又要想着感化他了吧。
但就算不是攻略者,寻常人也会觉得他大逆不道,狼子野心。
姬九离正盘算着,忽然听到前院有些动静。
这么快回来了?
“爹!”
姬长乐没多久就跑了进来,他抱着个什么东西,兴奋地跑到姬九离面前。
“这个送给爹。”
姬九离定睛看去,嘴角一抽。
那金灿灿的……不正是皇宫顶上的琉璃瓦吗?
怎么会有人送这种东西?
饶是他收礼无数,也是头回所见。
“皇帝伯伯说我喜欢什么都可以带回来,所以我就把它带回来给爹看,这样爹受伤了在家里也能看到了!皇宫果然和爹说的一样好看。”
姬九离怔忪地看着手中的琉璃瓦,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说了句皇宫挺好看的。
难道是因为那句话,所以小仇家放着满宫的名贵物什不要,眼巴巴将琉璃瓦带回来给他?
“陛下他有和你说过些什么吗?”
姬九离想着,若是小仇家收回那句“爹好弱哦”,他就勉勉强强把这片琉璃瓦当做歉礼收下吧。
要知道,这种寒酸的礼,他平时都懒得搭理。
姬长乐经他这么一提想起来了。
“对了,皇帝伯伯还和我说了好多关于爹的故事呢,我听完了之后有件事想问爹来着。”
姬九离耐心等候着,嘴角却已经浮现胜利的浅笑。
来吧,说一句“原来爹这么强”。
他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
姬长乐用孩童独有的天真语气,询问他狼子野心的父亲。
“爹你为什么不当皇帝呀?”
姬长乐虽然不明白皇帝的含义,但即使是这样,他也能轻易看出皇帝的房子比大家都大,一定是最厉害的人住。
可在皇帝讲的故事中,他却完全不觉得皇帝是最厉害的那个人。
明明他爹更厉害。
姬长乐看着他愣住的爹,叹着气摇摇头。
“爹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你好笨哦。”
第7章 啾啾啾啾啾啾啾
“爹,你的志向要远大一点嘛。”
随着姬长乐稚嫩的话语,姬九离仿佛感觉到一支写有“好笨”的箭扎穿了他的心脏,在此之前,他心脏上还扎着一支“好弱”的箭。
姬九离难掩错愕之色,心中一时间竟有些五味杂陈。
他良久回过神来,屏退左右,望向姬长乐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
“你知道皇帝的含义吗?”他问。
“是不是比其他人都要厉害的人?”
姬长乐没有皇权,也没有家天下的概念。
只觉得谁厉害谁上位,皇帝轮流坐,明天到我家。
在他心中,皇帝就像厨子一样,谁做得好就能当。
姬长乐暗示他爹:“爹啊,你看皇帝伯伯家的房子多漂亮,你要是当了皇帝,就能天天看啦。”
姬九离脸上扬起兴味的笑,他故意说道:“你难道没有听见那些人是怎么痛骂我的吗?”
今日明德殿内会发生什么,有谁弹劾他,他早已知晓。
这孩童难道没意识到他是个恶人吗?
“听到了呀,所以爹你更要努力,等你成为皇帝他们应该就不骂了吧?我看皇帝伯伯骂他们骂得可威风了。”
的确,臣子大权在握会遭千夫所指,但谁会去骂皇帝大权在握呢?
孩童的话格外稚气,甚至还有些扎心,姬九离却笑出了声。
“皇帝确实是最厉害的位置,但只有皇室之人能当。”
“为什么呀?”姬长乐大为不解,“可爹不是比皇帝伯伯厉害么?”
姬九离心说: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听从别人制定的规则?为什么他不能成为掌控权力制定规则的那个人呢?
“难道爹不想当皇帝吗?”
姬九离垂眸:“当然想。”
打从一开始瞄准还在潜邸的五皇子时,他就已经这么想了。
当他站在龙椅下俯瞰群臣,将所有人的神情欲望尽收眼底时,他就知道龙椅上的视角一定更加美妙。
他喜好权力。
权力代表着他所拥有的,他所掌控的,他所支配的。
换言之,只要掌控的人越多,他的权力也会越大。
掌握朝堂、掌握兵权,他会循序渐进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行事乖张,皇帝未尝不知道他想要篡位,但皇帝意识到这点时已经阻止不了他。
甚至一定程度上,皇帝在乎的根本不是姬九离篡不篡位,而是希望姬九离不要在他在位时篡位,他不想当亡国之君。
姬九离凝视着面前这双乌亮纯真的双眼。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否定他的野心,忌惮他的野心,哪怕是三皇子那样有求于他的存在,也只是表面附和,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暗地里唾弃他是个乱臣贼子,认为他迟早会不得好死。
就算是鹑首、鹑尾这等忠仆,也有赖于三纲五常的教诲,行动上虽支持他,但心中也认为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绝不会主动去想。
而那些攻略者更是认为他的野心必然源于某种凄惨的过去,穷尽一切办法想要感化他,温暖他,扭转他的意志,让他变得温顺又平和,不要做出任何出格之事。
他们认为他的野心是恶欲,是应当被浇灭的野火。
唯有姬长乐,这个孩子竟然嫌弃他的野心还不够大,用小小的手掌为被世人唾弃的他扇起风,想让他烧得再高些,再烈些。
有趣。
姬九离笑了,他开怀地笑着,墨发随着肩头震颤簌簌滑落几缕,他身形慵懒地斜倚在案几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
他眉眼弯弯,拍了拍姬长乐的小脑袋,轻笑着说:“不愧是我的儿子。”
姬九离不明白子嗣的意义,他也没有繁衍的想法,对突然出现的孩子更没有任何亲情,显得格外冷情。
可就在刚刚,生平第一次,姬九离突然感觉有个这样的孩子倒也不错。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孤身一人,但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小家伙。
这是他的儿子,他的骨血,他亲近的人,是能接纳他恶欲的存在。
他心中甚至冒出了一种期待的情绪。
他期待这个孩子在他手中长大成人,期待这个孩子在长大之后面对同样的话题,会做出什么样的答复。
那到底是无知的发言,还是这个孩子真实的想法呢?
这孩子又能接纳多少他的真实呢?
他这般思量,姬长乐却是全然不知,反而被他突然大笑的表现弄懵了。
“爹?”
姬九离抱起他:“再喊一遍。”
“爹爹?”姬长乐一头雾水。
姬九离笑眯眯地应声。
“明日起,由我亲自为你开蒙。”
以姬九离的身份,轻而易举就能为儿子找来各种大儒,但他并没有那么做。
他可不想那些老古板把自己儿子教成一个整日君君臣臣的正人君子。
这是他姬九离的儿子,当然要由他亲自来教。
对他而言,父母就像皇帝一样,也是一种权力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