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给赤道铺地暖
崔狰手中拿着刀叉,心不在焉地分割着餐盘中的食物,目光却投向远处的几个士兵身上。士兵们刚用完餐,正齐齐往一个方向走去。崔狰开口问:“他们去哪里?”
陆霆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答道:“去做心理疏导。这是特训的一部分,在岛上每日都要进行系统性的心理疏导,战场上下来的士兵多少都会需要这样的心理治疗,平时在特战部很难系统进行,这才集中到特训的时候来做。”
崔狰放下左手的叉子,拿起手边的高级营养剂,摊在手心中,“每次都在喝完这个之后?”
陆霆雨点点头,“是啊,这是规定的日程安排,餐后一小时进行心理疏导。”
崔狰看向陆谊言,又问了一遍:“他们去哪里?”
陆霆雨有些不解他为什么又问一遍,但在接触到陆谊言的眼神时,却又突然想到什么,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去接受催眠。”陆谊言抬眸望去,平静道,“以心理疏导的名义,对士兵们进行深度催眠,让他们对自己是贵族出身这件事深信不疑。”
每年一次的海岛特训,不是什么增强战力的手段,而是一年一次的定时喂药,重复洗脑。
陆谊言对上陆霆雨不可置信的眼神,想了想道:“你没有被催眠过,你从一岁起就是当作贵族培养的,不需要催眠。”
“这么说来,他们对自己从平民变成贵族这件事并不知情。”崔狰收回视线。
“是。”陆谊言微微点头,“这些士兵大多是下城区的孤儿,或者被亲生父母卖掉的孩子,廉先生为他们安排好了身份,从进入特战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身份合法的联盟贵族。”
话音未落,却见陆霆雨猛地起身,转身就想走。陆谊言冷喝一声:“站住!”
“你想干什么?阻止他们接受催眠,告诉他们真相?”陆谊言话语中满是冷意,“然后呢?让他们重新回到下城区,寄居在肮脏阴冷的街巷中,挨饿受冻吗?”
陆霆雨的脚步僵住。
短短一天之内,他知道了太多事情,颠覆他认知的事情。他甚至有些怨恨陆谊言,怨恨他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又或者说,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告诉他这些。
18年来,他生活在陆谊言的庇护中,无忧无虑,无病无灾地长大。他是天资卓绝的S级Alpha,他享有别人艳羡的一切。他可以开心时就畅快放声大笑,不服时就傲气与人争斗,憋闷时就肆意追求自由。他想要的总是能够轻易得到,悲伤和痛苦从不会在他的身上长久停留,迷茫和无助更是离他太过遥远。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他以为自己是荒原上无拘无束、威风凛凛的小兽,可当他走到荒原的边际,才发现这里其实是个被人精心打造的马戏团,而他陆霆雨,就是其中表演最为卖力的那个小丑。
“崔狰,你干什么?”失神中,他听到哥哥叫了崔狰的名字。
陆霆雨下意识转头看了过去。男人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镀了一层金边,此时正微微仰着头,任由额前的碎发斜斜缀向两边,他右手中仍握着餐刀,左手两节修长有力的手指间却捏着一只小玻璃瓶,正往嘴里倾倒。
高级营养剂。可那并不是普通的高级营养剂,到了现在,陆霆雨哪里还能不明白,所谓的特战部定制版营养剂,其实根本不是用来加强贵族Alpha体质的,而是用来将平民改造成贵族的。
陆霆雨在电光石火间反应过来,猛地扑向崔狰,抢下他手中的药剂。
“你喝了?!”
陆霆雨只觉心脏突突直跳,跳得他整个人都不安地微微颤抖。他脑海中一瞬间划过冯宪明那张苍老的脸,特战部的一切都跟他原本认知中的不一样,他已经对这里失去了信任,包括说这个药剂已经彻底完善,没有副作用的鬼话。
头顶上的遮阳伞剧烈晃动一下,是同样着急起身想夺下药瓶的陆谊言撞在了伞柄上。
“督帅阁下!少将军!崔医生!没事吧?”几个士兵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高声询问。
崔狰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没什么大碍。
陆霆雨显然并不认为他没什么大碍,眉宇间满是焦急,“你吞下去了多少?我带你去医疗站洗胃!”
崔狰左手挡开他伸来的手,简短道:“坐下。”
陆霆雨还想说什么,可对上他的视线又咽了下去,只好退回自己的椅子。可是他刚才站起来太急,餐盘中的饭食都打翻在了椅子上。陆霆雨一时有些无措,伸手想收拾,又想到崔狰叫他坐,于是干脆直接蹲在了椅子边。
崔狰:“……”
崔狰还是解释了一句,“只是尝一下,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小时候喝过这个药剂,想确定一下是不是同一种而已。”
陆霆雨松了口气,点点头:“哦。”
想起自己刚才鲁莽的表现,又说:“对不起。”
他低垂下头,视线扫过地上一枚热带水果。是陆谊言给崔狰的,被他刚才的动作碰到地上了,上面沾满了沙子,已经不能吃了。
“我再去给你拿一个水果。”他噌的站起来,匆匆说了一句,转身就要走。
“等等。”崔狰叫住他。
陆霆雨立刻又折回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崔狰虚点了点他的小臂。刚才陆霆雨扑来的太突然,崔狰没来得及收回右手中的餐刀,锋利的刀刃在陆霆雨的小臂上划出长长一道血痕,正往外不停渗着血。
“长官自己受伤了都不知道吗?”崔狰有些无奈。
陆霆雨愣了愣,“我没注意。”
“去医疗站包扎一下。”崔狰说。
“这点小伤,用不……”陆霆雨说着突然停住,刚才还垂头耷脑的表情一点点亮起来。
“我听崔医生的。”他迅速改口,眼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我这就去包扎,然后再给崔医生拿水果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今天知道的这些事情让他心绪乱得一塌糊涂,可是当看到崔狰仍旧用从前的语气跟他说话时,一切悬浮不安的情绪似乎都在瞬间落了地。
他想不到这些复杂的、充满阴谋的事情今后会如何发展,但是至少此刻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他要去给崔医生拿一只新的水果。
陆霆雨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回头大声喊:“崔医生,等我回来!”
几个Alpha士兵见他跑得飞快,顿时也来了兴致,凑热闹似的追在后面,“少将军去哪?我们也去!”
等到一群人吵吵闹闹地跑远,崔狰才看向另一边,又说了声:“坐下。”
陆谊言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僵立在崔狰身边,手中牢牢握着一只水杯,还保持着递到崔狰嘴边的姿势。
他不自然地收回手,放下水杯,重新在崔狰对面坐下。
他伸手拿起小圆桌上歪倒的药剂瓶,问崔狰:“你说你小时候喝过这个?”
药剂瓶几乎见底,崔狰只喝了一点,大半都是被陆霆雨打翻洒出来了。
崔狰点点头,“和我小时候喝过的味道很像。”
陆谊言沉吟片刻,“我倒是一时忘了,你小时候是紫色的头发,被认为是崔家最纯正的贵族血脉。现在想来,应该是议长阁下从小就给你服用了基因药剂……”
他说着,眉心猛地蹙起,“不对,这种药剂是不可逆的,即便后来停用了,你的发色也不该变回银灰色。”
基因药剂的药效和个人体质有很大关系,他和陆霆雨早就停止服用基因药剂了,但身上属于贵族的特征并不会退化回去。
崔狰也陷入思索,药剂的味道和他记忆中的很像。8岁之前,父亲每年都会在他生日的那天偷偷给他一瓶特殊的“果汁”,说是喝下去能快快长大,变成最厉害的Alpha。每当他一口喝下,蹦跳着跑过去抱住父亲,对他表达感谢的时候,父亲总是格外开心。
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可是为什么,他小时候在药剂的作用下变成紫色的头发,又变回了属于平民的银灰色?
“当年你在逃出研究所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陆谊言笃定道,“在研究所的医疗舱里,你的头发还是紫色的,失踪数天后,你被记者发现昏迷在无人海滩上,那时候你的头发就变成银灰色。”
崔狰眸中短暂地划过一丝茫然,又很快被他敛去。
“我的发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崔狰指了指药剂瓶。
“这种改变基因的药剂以前的确不太稳定,对一部人会造成比较强的后遗症,比如冯宪明。”陆谊言道,“但是经过几次改良,如今已经完善许多,基本不会再造成……”
“我说的不是这个。”崔狰打断他,视线在陆谊言手中的药剂瓶上停留。就在刚才,他回忆起一件事。
小时候父亲给他的“果汁”,都是冰的。
“这种药剂是需要低温保存的,对吗?”他问陆谊言,“士兵们领到的,却是常温的。”
陆谊言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冰蓝的眼眸倏然沉了沉。但他很快就恢复镇定,语气平缓到:“常温和低温,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崔狰缓缓道,“远距离运输,才需要低温保存,而常温……”
他直直盯着陆谊言,“说明药剂的产地,就在这座岛上。”
陆谊言避过他的目光,沉默不答。
“督帅阁下,你不是说要给我一个解释吗?”崔狰问,“你可以继续解释了。”
陆谊言握了握拳,又松开,“我给你的解释,不包括这部分。崔狰,有些事,不要追根究底比较好。”
“哦?”崔狰冷声道,“若我非要追根究底呢?”
远处有几个士兵笑闹着跑到沙滩边,踩着正午阳光下微微发烫的海水追逐嬉戏,Alpha蓬勃的气息在素日沉寂的小岛上肆意挥洒。
而在遮阳伞下,却陷入僵持的沉默。
“如果知道这个真相只会带来痛苦,又何必要知道。崔狰,不要再追问了。”陆谊言再次重复。
出乎崔狰意料的,面对这个问题,陆谊言的态度并不强硬,反倒是隐约有种……悲哀。
崔狰不明白,为什么陆谊言连廉崇英的秘密都已经向他透露,却不愿回答关于基因药剂的问题。可越是这样,他心中越是涌起不好的预感。
崔狰靠在椅背上的坐姿变了变,双手交握在桌上,倾身望向陆谊言。
小圆桌窄小,他半个人压在桌上,一下子把和陆谊言之间的距离拉到极近。
“督帅阁下,我留你给你的礼物,你用了吗?”他问。
陆谊言浑身一僵,面上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只有些难堪地偏过头去。
“没用吗?”崔狰声音很低,“是没来得及,还是不想服用?”
陆谊言整个人更加僵硬,在联盟议会上能将政敌气得面红耳赤的那张刻毒的嘴,此时却编不出一句谎言。
崔狰没有继续逼问,只淡淡笑了笑,“没服用正好,标记还在的话,更方便回答问题。”
陆谊言猛地抬头,似乎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怎么?陆督帅难道不知道,标记没有清除,我就是你的Alpha,你对我,没有撒谎的权利。”崔狰搁在桌子上的手缓缓往前探去,修长的两根手指轻轻抵上了药剂瓶的瓶口。
瓶身握在陆谊言手中,崔狰的手指没有碰到陆谊言的手,只轻贴着药剂瓶圆润的瓶口,缓慢地来回摩挲。
陆谊言倏地松开手,失去桎梏的药剂瓶骨碌碌在小圆桌上滚了一圈,无声摔进沙地里。
“你不会的。”陆谊言手掌虚虚握了握,努力平复自己刚才的失态。
“不会什么?不会用标记逼迫你?陆督帅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修长有力的手指顺着陆谊言没有完全收紧的指缝间插进去,缠绵交握。S级Alpha纯净浓郁的信息素如细流穿行,沿着两人手指骨节的纹理一路蜿蜒,顷刻占据整条手臂。
崔狰动作温柔,注视着陆谊言的那双眼睛却冷厉如刀。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不容一丝拒绝。
“陆谊言,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陆谊言无法克制从心底涌出的战栗。顺从信息素的压制是生物本能,眼前的男人是标记他的Alpha,他无法抗拒。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一次伤害他。
他轻轻回握住崔狰的手,至少这只手此刻仍是温暖的。陆谊言疲惫似的闭了闭眼,低声吐出三个字:
“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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