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观复很快就跟着一同走进厨房:“为什么要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看到了那些东西。”
为什么不询问我?为什么不依赖我?为什么如此爱我却又如此漠视?为什么……靠近我又远离我。
“然后呢?”南君仪反问,“所以你就不会受伤,不会流血,不会累,不需要吃饭了吗?还是说你已经有答案可以告诉我了?”
厨房里顿时寂静下来,南君仪很快就洗完那几个盘子,他深深叹了口气,摘下手套丢进垃圾桶里,又清洗了一次双手,低着头仔细擦干。
他没有转过身,只是对着窗户上的人影说道:“观复,你这几天过得快乐吗?”
好一会儿,观复都没有说话,他看着窗户上的那个人影,有一张太过陌生的脸,仿佛与人群格格不入。
这让观复忽然感觉到浓烈的悲伤涌来,明明沉浸在幸福之中,却仿佛随时会失去一切。他高兴不起来,却无法说出自己不快乐,这实在是太快乐的一段日子。
他们偶尔会下棋,南君仪的棋品出乎意料得差,不管占据上风还是落于下风,他都随时会放弃棋局,仿佛从来不在意胜负。
南君仪偶尔会看书,他看书时很安静,不喜欢被人打扰,却不怎么介意把腿放在观复的大腿上,然而他还是专注地看着书,好像观复根本不存在。
他会喝茶,却不怎么在意茶的好坏……
很多事都很小,小到微不足道,观复却觉得很甜蜜,仿佛每一刻都能认识新的南君仪,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地意识到,爱只是给予人们互相熟悉的机会。
原来仅仅是爱,单方面的爱,仍旧不能让南君仪完全地属于他。
原来相爱是这样一件事。
这让观复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的第二个锚点,那场美梦,那一场充满遗憾的友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爱会以那样的方式呈现,也明白了那个本能逃离的年轻人为什么选择留下了。
他并不爱他,却属于他。
“什么叫做这几天?”最终观复问,他突然惊醒过来,意识到这样的幸福竟然如此短暂。
南君仪出乎意料地笑了,他仿佛从问题里得到了一个答案:“很好,这实在是……太好了。”
比起之前的笑容,南君仪这一次的微笑几乎称得上温婉,甚至有几分柔情,即便这笑容之中所代表的含义过分的残忍。
他看着抿紧嘴唇的观复,察觉到那张冷漠的面容上显露出不愉快的隐忍神色。
“你开始变得贪婪了。”南君仪的目光描摹着观复的轮廓,露出甜蜜的微笑,坦诚道,“紧接着就是痛苦,这很好,我希望你痛苦,人类从痛苦里品尝幸福,也从痛苦里警醒,当然有时候也会在痛苦里沉沦。”
观复这下真的不明白了:“你憎恨我?”
“听起来确实有点像。”南君仪哑然失笑,“不过,不是。我希望你拥有痛觉,我希望你知道什么叫疼痛,我希望你知道痛苦,这样你才能意识到……意识到恐惧跟害怕。人只有意识到恐惧的时候,才能够更好的活下来。”
“这艘邮轮到底是什么,它又有什么目的,我们到底为什么到来,就像一块块拼图。”
“我不知道你意味着什么,可是观复,你无疑是最关键也最模糊的那一块核心,也许只有拼上你,我们才能看清楚整个拼图的内容。”
“我选择跟你在一起,并不是想教会你什么,只是单纯地跟你在一起。但是我也同样感觉到痛苦,痛苦于我终究要去正视这一切,甚至于去接受一些可怕的可能性。”
“我不想到那个时候,你仍然无动于衷。”
这句话像是将两人拉离了这蔓延着清洁剂芳香跟食物气味的厨房,这些日常而幸福的气味变得不再真实,仿佛一个幻觉。
“如果我没有感受到呢?”观复下意识握住了南君仪的手,手是温暖的,这种真实的温度再度将他拉回到这个世界当中来,“如果说,对你而言痛苦又困惑的时光,对我而言只有快乐跟安宁。”
“那说明我做的很好,而这一切对你还不是时候。”南君仪仍然微笑,“还有,你说错了一点。”
“哦?”
“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走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南君仪缓缓道,“就算看到岸,靠岸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不想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而放弃现在就能够得到的一切。”
观复想阻止他说下去,却绝望地意识到这种阻止毫无意义,死亡并不会因言语的阻止而停下脚步,因此连这份清醒都让观复感觉到了痛苦。
正如同钟简的葬礼,钟简,钟简,那么多泪水跟悲伤,惋惜跟同情,留不下钟简,也阻止不了死亡。
南君仪平静地对上观复困惑而愤怒的目光,他轻笑起来。
“我想过很多,唯独思考你的时候,只是觉得……如果你不痛苦,那很好;可如果你会很痛苦,那也很好……所以从来都不止痛苦。”
“我很乐意成为你完美的身躯上唯一的腐肉。”
第166章 真相(01)
观复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并不难猜,他还没有下锚点,邮轮上也绝没有这样的风景,眼前的一切只可能是走入了一场幽深的长眠之中,在半梦半醒的梦境里漫游。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风,也没有呼吸,只是静谧的黑暗。
唯一的光亮是他胸口的金色,金色如同指引的绳索垂向地面,为他指引方向。
观复开始前进,时间也许在流逝,又或者没有,梦里的时间总是很难定义,一万年的时光都会压缩在一秒钟之内,人只需要去感受。
空气里忽然传来水流的声音,并不是小小的溪流,更不是河道,而是汹涌的海潮声。
紧接着,一艘小船伴随着宽阔的水面出现在观复的面前,而金线就落在水中。
船很小,看起来就像是一片微微卷曲的叶子,既没有遮挡,也没有船桨,空间更是狭小地只能容下一个人。
观复隐隐觉得踏上去就会让这片叶子一样的船沉入水底,可是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踏上去。
于是观复走上去,他抱着膝盖拘谨地坐下来,出乎意料,小船并没有沉底。于是观复意识到,担忧船会沉底的恐惧并不来自他本身,而来自另一个将恐惧塞入他心里的人。
观复的脑海里能清晰想到那个人的面容,却一下子无法说出他的名字。
只能感觉到,这个人让他品尝着一种甜蜜的痛苦。
任由这艘小船摇摇晃晃地荡开水面,霎那间,水面一下子亮了起来。
许多颜色出现,最为明亮的是金色,观复曾经在同学会中看到过这种颜色,这种浓烈的颜色是温暖的,它象征着幸福跟愉快,就像天上的太阳,也正因此而滋生出可怖的阴暗。
但是更多的是黑暗,黑暗形成各种扭曲的形状,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阴影交叠在湖底,好似蛰伏着某种人类无法幻想的巨型怪物。
金色的光芒则穿透黑暗的间隙,将水面点得明亮无比。
在这些黑暗之中,还有一种浓烈的黑红色,就像人体鼓动的血管一样,却比那肮脏得多,也更复杂得多,丝丝缕缕地纠缠在一起,宛如皮肉上缝合生长的红色肉纹。
愤怒。
观复感觉到了熟悉的愤怒,一种绝望的,无助的愤怒。
于是他抓住那缕黑红色的丝线,几乎在一瞬之间,他来到一个崭新的所在,一个血色的人间炼狱。
那些残破的人,残破不堪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正在流血,上半身在流血,下半身也在流血,这几乎是血色的汪洋。
他们太过破碎,破碎到无法形成任何完整的思绪,只有情绪,谁也无法从这些破碎的人身上再获取任何东西,更不要说一个锚点。
观复看到一双年幼的眼睛,一双年迈的眼睛,一双属于女人的眼睛,一双属于男人的眼睛。他们都悲伤地看着观复,还有愤怒,还有些人尚没有破碎到连愤怒都不复存在的程度。
很快,地狱里就传来欢笑声,那欢笑声很具体,他们正在制造更多的破碎。于是那种愤怒的复仇狂热吞噬了观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观复都没有自己的神智,直到他再度醒过来的时候,他就沐浴在血海之中。
那些眼睛闭上了,在观复制造的幻梦之中,他们心满意足地舔舐着血腥味,在残暴的欢愉里死去,也在残暴的欢愉里安眠。
观复并不觉得愉快,他甚至觉得这种杀戮也许满足了那些制造这场破碎的欢笑声。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杀死美少年的经历,那时候他同样没有觉得愉快,可也不像现在这样,感觉到一种深刻的无力。
黑红色的情绪在观复的手中逐渐枯萎,因满足而消散,化为粉屑,簌簌地从他的手心流淌下去。观复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感觉到疲倦。
船还在前进,向着更深处前进。
那些扭曲的阴影终于凝结起来,逐渐变得更具体,甚至生长出人的轮廓,或痛苦,或愤怒,或绝望,或悲痛的脸在水面上挣扎呼喊着,他们口中含着微弱的金光,已无法再驱散那些浓稠的黑暗。
观复仍然受到吸引,某些情感仍与他产生共鸣,进而增加了他的混乱与痛苦。
这没有让观复将注意力再度投入这片仿佛被人头簇拥的水面,而是想起了南君仪,哪怕南君仪就是制造混乱与痛苦的根源,哪怕南君仪对此毫无帮助——既不能过来帮忙划船,也没办法为他解释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观复开始思考,一个词汇跳入他的脑海。
腐肉。
观复看着自己的双手,感觉到胸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缓慢且艰难地生长着,这种感觉非常熟悉,就像是他产生恨时一样的感觉。
也就在这个时候,船前忽然出现了许多人。
许多人悬挂在天空与水面之中,他们有些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沉入这片完全黑暗的水域之中,有些人则还有一段距离。
因此他们看起来就像一群悬挂在空中密密麻麻的尸体,看起来不但恐怖,而且诡异。
好在观复并不害怕,他观察着这些奇怪的人群时,突然有人落入水中,几乎瞬息之间就融化了,变成那粘稠黑暗的一部分。
这将观复的视线引向了水面,而水面上的一张熟悉的脸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钟简。
观复很快想起这个年轻人的名字,那是钟简的脸。年轻,苍白,他仰着头,神色却很安详,在无数狰狞的面孔当中显得格格不入。
观复伸出手,手指穿过那虚幻的面容,一种灰白色的絮丝缠绕着他的手指,那是组成钟简的东西,几乎没费多少力气,他就将“钟简”提到了船上。
“你是什么?”
观复有些不明白这一切发生的原因,他隐约觉得这之后藏着更复杂更诡异的内情,只是以一种自己暂时能够理解的方式呈现出来。
然而钟简的脸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睛紧闭着,宛如熟睡的神色却让人感到不安。
小船很快就飘向更深处。
在那里,观复看到了脑海里的那个人,名字也随之浮现。
南君仪。
南君仪的身体已经完全浸透到水中了,却不像之前掉落的人那样融化在水里,他睁着眼睛,仿佛也在看着观复一般,可他的眼睛上有一层白翳,使得他看起来很像是盲人,却又仿佛先知一般,能看到他人看不见的东西。
在南君仪的胸口处有一条且只有一条金色的丝线,非常明亮,观复几乎没有见过比这更为美丽的金色,他知道这代表着幸福。
他又感觉到甜蜜。
于是观复下意识追着这道丝线,想要看它延伸到哪里,很快,观复就在自己的胸口处看了这根线。
这让观复忽然感觉到寒冷,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幸福未能挽救南君仪脱离苦海。
于是他想要去摸摸南君仪的脸,想要问他,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
可是船仍在前进,不断前进,丝线被拉长,越拉越长,似乎要伴随着观复一直远去,就如同它指引观复前来一样。
而南君仪没有转头看他,一次也没有。
观复就转过身,固执地看着南君仪的背影,看着那浸透在水中的身影,只有微弱的金光在水中闪烁着。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船终于离开那些东西,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前,黑得几乎像是个深渊,再没有任何东西,只是一片空无。
而在漩涡的深处,观复看到一张脸,一张巨大的脸,既不全然是冷漠、也不完全是平静、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空洞,仿佛从来没有鲜活过,也没有任何感情浸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