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她在一点点发光。
“徐芳!”金媚烟抓住她的肩膀,大喊道,“冷静下来!什么都别去想!”
“孩子……我的孩子……”徐芳完全听不见了,一种强烈的恐惧吞没了她,她抬起头直视着那座雕像,光芒几乎穿透她的双眼,让整个人都被色彩所充盈,她的声音从惊恐变得柔软下来,“啊……”
她也变成了一只彩兽。
彩兽逃脱了金媚烟的掌控,跟随同伴而去。
“她……”时隼不知所措地问,“她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快,我们都没有……”
金媚烟颇为冷淡地回答他:“就像你说的,她也停不下来,停不下恐惧,停不下渴望,停不下思念,这些东西支撑着她走到现在,也立刻淹没了她。”
时隼沉重地叹息着:“怎么会这样……就连我们这种老手都差点着道,更不要说被小诗吸引来的人了,这个锚点的污染是不是太惊人了一些。”
“如果说是这样的话……”金媚烟不知道想到什么,她忽然看了一眼时隼,“如果说,她曾经停下来过……”
就在这个时候,南君仪忽然意识到了金媚烟想做的事,而下一刻,金媚烟就义无反顾地抓住了雕像的手,一团明亮的彩色瞬间涌入她的手臂。
时隼没能阻止,眼看着金媚烟被污染,几乎崩溃:“你疯了!老金!”
“我没疯。”金媚烟的眼睛里仍然平静,“你还没有发现吗?现在我们都有了颜色,却没有被污染。顾诗言的雕像没有颜色,她既是这个锚点的创造者,也是这个牢笼的囚徒,她无法为自己染上正常的颜色,这些小镇居民不可以,被同化的污染者当然也不行,那么还有谁可以?”
“颜色的中转站。”金媚烟愉快地轻笑起来,“还有谁能比我们这些外来者更适合,难道不值得赌一把吗?”
时隼的声音不知道在何时停了下来,随着彩色光芒的流动,金媚烟身上的颜色也慢慢染上了那尊雕像。
她被吞噬得太多,几乎无法维持之前的轻松状态。
下一秒,南君仪就抓住了雕像的另一只手,观复轻轻叹气,同样将手放在了雕像之上。
顾诗言身上的彩色已经消退了大半,颜色走到了眼睛部分,这低垂着双眼的雕像终于睁开眼睛,仿佛即将完成,可是还不够——
时隼惨叫一声:“你们神经病啊!算了你们不活了那我也不活了!”
他跳着脚,也凑了上来。
下一秒,更明亮也更柔和的光在众人的眼前爆开,恍惚之间,众人仿佛听见了金媚烟的笑声,她轻柔地叹息起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好吧……”
光芒消散了,南君仪倒在地上,污染已经被邮轮带走了,可身体里仍然残留着被污染的不适感,他咳嗽着慢慢支起身体。
时隼还倒在地上装死,观复则坐在他的身边。
“金媚烟的锚点出现了。”观复看着远方的夕阳,夕阳的鲜血将海水染得通红,他转过头来,平缓而淡然地说明,“很快就会开启。”
时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起来了,愁云惨淡地说:“没想到老金说的办法还真有用,还顺藤摸瓜连怎么变成锚点都想好了,真要命,她交卷前好歹给我抄一下答案啊。大家还有没有一点友情在了。”
南君仪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也知道成为锚点的答案了。
南君仪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第186章 邮轮日常(01)
海浪轻轻拍打着邮轮,就像它是真实存在的水流,夕阳将甲板染上一片金红,颜色又再回到众人的眼睛之中,带来一个新的世界。
时隼没感慨两句就放弃了,他少见地直视夕阳,好半晌才道:“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居然有这么美,这些……这些颜色原来是这样的,真是难得的风景。”
最后一句近乎呢喃,时隼叹息片刻后立刻恢复成平日活蹦乱跳的模样:“总之呢!这次冒险已经让我感觉很疲惫了,至于老金的锚点我们就稍微休息一下再走吧!对了,我们不会到邮轮上还要再经历邮轮的锚点吧?”
“不会。”观复摇摇头,“我说过,邮轮是你们的栖息之所,当你恢复过来的时候,才会在受到吸引靠近锚点。”
“靠!这么说我们是自作孽!”时隼瞪大眼睛,又快深深呼吸一口后冷静下来,“算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反正我先去吃点东西,然后睡个好觉,再跟你们准备准备去找老金。想想就麻烦,也不知道这女人到底会搞出什么锚点……我脑子可没她那么快。”
时隼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像是生怕被抓住再做苦力一样。
很快甲板上就只剩下观复跟南君仪两个人,明明是熟悉的景色,每次回归到邮轮上都会看到的风景,在这一刻却显得这么陌生。
“休息吧。”南君仪看着夕阳,瞳孔里沾染烈焰的余烬,仿佛也在燃烧一般,“金媚烟比顾诗言更难对付,我们确实要好好准备。”
观复没说什么。
邮轮再度航行,这实在是一艘太大的邮轮,只要有人有心掩盖消息,谁也不知道这船上什么时候突然消失了一个人,更不知道有人才刚刚下过船。
人们因为寂寞而互相靠近,也正因寂寞而互相远离。
南君仪抚摸着自己的眼睛,不止眼睛,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有时候能感受到太多的东西。这种能力并不是从顾诗言的锚点开始,而是从更早之前,在观复出现之后的锚点里,时常隐约地出现。
只是那时候没有这么明显,不像顾诗言的锚点这样清晰。
于是在按部就班的进食洗漱直至准备入睡的这段空闲时间里,南君仪坐在自己的沙发上,穿着舒适宽松的睡衣,确保自己状态不错后开始耐心地等待。
直至观复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
“我有些不对劲。”
南君仪如此说道,却带来沉默。
观复注视着他,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看上去不像在看情人,反而有点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静静等待下文。
南君仪曾经讨厌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太冰冷,像两颗死物,带着荒芜寂灭的气息,在失去颜色的世界里更显得锋利跟寒冷。也许是心境改变,现在看来却觉得颇为漂亮,看来人的确太容易对危险上瘾。
“你指什么?”过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后续的观复困惑地开口。
南君仪轻巧地挪开眼睛,他随手拿起一本书,他不记得自己看到多少页了,也没有重头再看的兴趣,仿佛看它已是上个世纪的事,于是随手翻了翻:“我指锚点,我似乎对它们有点太敏感了,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越来越敏锐,习惯性捕捉跟感受并且分析,可不完全是那样,对吧?”
“通常人们不会感觉到。”观复一直很清楚南君仪的聪明,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被察觉得这么快,即便是在此刻,南君仪也没有丢掉在环境的摧残下被迫生长出来的戒心,“人们更愿意相信许多事是自己感觉到的。”
南君仪微微叹了口气:“所以真的是你。”
观复并没有惊讶这一试探,实际上,南君仪会试探这件事,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这是除了观复的答案之外无法用任何外力来判断的问题。
在回答问题之前,观复擦干净了自己的头发,将毛巾搭在宽阔的肩膀上,头发不再滴水,可仍然湿润地贴着他的额头。他思索着,在南君仪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靠在扶手上,看起来异常平静。
“是我。”观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难以判断这一行为的诱因。
从不辩解,果然是观复。
其实南君仪并没有自己想像得那么生气,也许是疲惫实在掏空他太多的精力,不过说到头来,他之所以发起这场谈话,对这件事的态度本就更多是好奇,而非愤怒。
愤怒绝不会以这样的和平作为开场。
“我还以为你会讲点礼貌。”南君仪尽量不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太刻薄,“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又一次挑动南君仪的好奇心。
为什么呢?
是出于恶意?还是出于一种扭曲的甜蜜?
这个问题难得难住了观复,他的神色变得有些犹豫,南君仪没有过多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答案,他的眼睛往下飘去,却没有停留在纸面上,手指微微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思绪则肆无忌惮地游走。
观复不说谎,也不爱说谎,谎言对他来讲没有太多魅力,他并没有安慰人类的善意,也没有伤害人类的恶意,因此谎言在他的唇舌之中没有什么生存的空间。
房间里很温暖,浴室的水汽仿佛还没有彻底蒸发,因此沐浴液留下的香气带着一种潮湿的暖热感,蔓延在这过度温馨的房间之中。
“我没有这么做。”观复谨慎地回答他,“我……并不是有意识地要这么做,它只是附加的代价,在我认识到这一切之前,我也对此一无所知。”
“附加的代价?”南君仪挑起眉毛,“所以这是一种副作用。”
观复点了点头。
南君仪一把合上了那本书,书页碰撞发出的响声让观复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他并未感觉到对于暴力的畏惧,也不知道这种颤抖为何而来,生平头一次,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恐怖从心底蔓延开来,仿佛即将迎接某种未知的死亡。
观复很快就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害怕。
在永颜庄时,他以为要失去南君仪的时候,也曾滋生过这种情绪。
他不知道南君仪会做何反应,于是心脏为此急速而焦虑地跳动起来,使得他感知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寒冷与恐惧。
“副作用。”南君仪又默念一遍,他将书随手搁置在茶几上,随后靠近沙发之中,深陷在一片柔软之内,“既然这只是一种副作用,那么它的主要目的呢?”
这个回答变得更艰难了,观复紧紧抿着嘴唇,眉头紧蹙。
这让南君仪有点心软,他迅速给观复找到了一些理由。如果早在观复发现这一切开始之前就开始了,也许是某些精神之海带来的意外,观复作为祂的孩子,祂的造物,难免会有一些附加影响。
他其实并不是非要强迫观复说出一个答案,只有一个态度也没什么不好。
“不用这么为难。”南君仪轻笑起来,“我并不是非要什么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谜题是我无法解出来的,有时候我只是误打误撞地闯过难关,活下来。你难道没有想过自己其实可以什么都不说吗?我几乎没办法确定这跟你有关,最多只是怀疑。”
观复轻声道:“只是怀疑还不够吗?”
南君仪的神色微微一凝。
“怀疑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停下。”观复的声音依旧很平稳,“正如同恐惧,人们明知道黑暗之中什么都没有,可是只要制造些许响声,恐惧就会如影随形,夺走人的生命。”
南君仪淡淡笑了笑,很快变成面无表情的模样:“你对感情的认知倒是比我健康许多。好吧,既然你想自讨苦吃,不愿意走这个台阶,那就告诉我答案吧,打消我的怀疑。”
不知为何,观复却变得平静下来,他的心太过荒芜,对人的认知还不够深刻,却勉强能够察觉到南君仪的情绪。
南君仪有点生气,但不是为了那个“意外”,他气恼的是观复不肯接受他的好意。
他气恼的是自己的体贴不被接受。
恐惧自观复的身上消失了,他紧闭的嘴唇忽然不是那么难以张开了,尽管他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东西是否会恐吓到南君仪,可此时此刻也不再那么重要了。
某种轻飘的,愉快的情绪充盈着他的身体,令观复几乎要陶醉在这种酒一般甜蜜的柔情里。
“没有什么主要的目的。”
观复从沙发上起身,他起身时就像一只走出阴影的猛兽,他多数时候沉默,不意味着他不危险,正相反,意味着他相当危险。
他走到南君仪面前,屈膝跪下来,忽然靠在了南君仪的大腿上,他的头很沉重,带着还未完全消散的湿气。
南君仪将手放在观复的脖子上,他的手指下传来生命的脉动。
“只是因为我在看着你。”观复如此说道,他平稳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愉悦,“我喜欢看着你,从一开始到现在。”
“我注视你,因此污染你。”
第187章 邮轮日常(02)
尽管早就知道观复并不是人类,然而眼睛总能欺骗大脑。
这是南君仪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观复的非人之处,仅仅是注视而已,一双沉默的眼睛,一道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