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轮渡 第156章

作者:翻云袖 标签: 强强 无限流 正剧 玄幻灵异

他再不会如此爱一个人,近乎违反自身本能般的爱他。

这就足够了。

观复突然在这一瞬间理解了南君仪的心,他还未曾来得及对此欢欣鼓舞,就被绝望顷刻间吞没了内心,南君仪不会再在锚点或是这样的美梦之中出现了,他不能够再轻易来到这个人的身边,试图寻找任何解救南君仪的方法。

这让观复几乎丧失任何勇气,他想要暂停这一切,他几乎想要让时间倒流,修改每一个出错的可能性,他终究只是投影,一个无所不能的投影也无法干涉真实的世界。

但是那个谬论正是他。

观复的存在正是南君仪的幸福与痛苦,希望与绝望。

他的到来注定会唤醒南君仪,没有任何错误,只是因为南君仪不会再像爱他这样爱任何人。

爱是酸涩的,是愤怒的,是悲伤的,是幸福的,然而直至此刻,观复才意识到爱是如此痛苦的,如此绝望的。

就连此刻甜蜜的幸福都让人感觉到窒息。

观复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个吻之中,当温暖消散的时候,他尝到了自己泪水的滋味。

是苦的。

第220章 终局(10)

当南君仪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正躺在一条小船之中。

他仰望着灰蒙蒙的苍穹,一动不动,如坠梦中,身上感知不到任何痛楚,也没有任何冷暖,就好像只是存在于此,只是寂静无声。

这儿看起来不像孤儿院,也不像是公寓,更不像南君仪本以为自己会在的任何地方。

过了很久,南君仪终于意识到如果自己不打算起来的话,恐怕这一场景会这么天长地久地持续下去,于是他伸出手来,扶住船的边缘,慢慢将自己拉了起来。

他在一片水域当中。

不奇怪,船跟水总是相连的,尽管南君仪一开始并没有感觉到水波的摇晃,可当他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船忽然就飘荡了开来,他下意识抓住两侧稳定自己的身体。

船冲破迷雾,却进入更深的迷雾,南君仪并没有感觉到恐慌,也没有感觉到孤单,他的身体开始习惯这种不稳定,于是他再次躺下来,凝望着灰蒙蒙的苍穹。

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会儿本该做些什么,本该探究些什么。

那些东西都从南君仪的大脑之中消失了,他只是苏醒,而苏醒之时的思绪总是混乱而平稳的,他就处于这段半醒的领域之中,享受着清醒而又迷惘的时刻。

船微微摇荡着,像是摇篮,不知不觉,南君仪又再度沉沉地睡去,在这片水域之中如同婴儿般沉睡。

他似乎在睡梦之中听见了许多声音,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总之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水域仍然是那样静谧,静谧得好似一成不变,然而水流的涌动已经说明并没有任何事物是一成不变的。

于是南君仪再度坐起来,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在此刻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并不再那么地像是人类本身。

事实上,某种黑暗的物质侵袭了南君仪,他的躯体上被污染了一部分,蜘蛛网似得张开,正跟水域相连在一起,然而他并没有感觉到困扰,也没有感觉到疼痛,就像是这种污染只是一种奇妙的延伸。

人类使用筷子夹起食物,使用棍棒击打其他,就像是这样的延伸。

他无法完全地感知到水域,如同自己的身体一样指挥着水域,可确确实实通过相连的部分感知到一些信息。

我还是我吗?

南君仪的脑海之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他感觉到莫名的好笑,可是这又没有那么好笑,他可以看到自己的一部分身体,可是人类自有其局限,于是他决定借助水面来观察自己。

这很简单,只需要人俯身探出,就能在水面上看到自己的面容。

不过这样也许会让小船的重心倾斜,南君仪没有在意,事实上,他甚至不认为这艘船存在,这艘船只是一种概念,就像人类认为自己没有船只就会溺死在大海里所诞生出来的,一种因为观点而存在的投影。

事实上,南君仪本身就在这片海里,不过是因他的需求才诞生了这条船。

水域是如此告知他的大脑。

南君仪很平静地看到了自己的面容,他还保留着一半的人类躯体,那一半的人类躯体还在沉睡,他的眼睛是闭拢的,看起来甚至可以说相当心碎跟落寞。

那是一张死气沉沉的脸。

看来我很伤心,南君仪近乎怜悯地看着自己一侧的人类的面容,他知道自己就是这个人,然而他此时却无法共情自身,毕竟他还没有完全醒来。

一个在梦中的人看到现实中的自己,只能看到结局,而不能感受过程。

而另一半。

南君仪下意识屏住呼吸,他觉得眼熟,似乎在很久之前在某个人身上看到过这种状态,他隐约记得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因为他很突兀地品尝到一点甜蜜,在胸口慢慢的化开来,粘稠得宛如蜂蜜在流淌。

观复。

一个名字从水域里跳出来,就像一尾大鱼,溅起的水花泼在了南君仪的脸上。

南君仪对万事万物的感知在这一刻突然苏醒过来,于是他伸手去抚摸自己的半身,摸起来还是像人类的身体,可那已经是一团混乱的本质,正如同船底下的这片水域一样,是一种混乱无序的物质。

于是他想起更多。

观复并不是人类,他是精神之海所孕育出来的一个投影,以人类的说法就是子嗣,他是精神之海从自己身上揪下来的一小团物质,抛向人类。

现在南君仪有一半也成为了相同的物质。

“我注视你,因此污染你。”

熟悉的声音在大脑里响起,南君仪意识到观复曾经告诉过他这件事,只是他当时并没有当一回事,因为有更多更麻烦的东西还在前面等着他,这实在微不足道。

可现在来看,这一被忽略无视的诅咒却成为了南君仪最后一次生机。

观复还是撒了谎,或者说那不是撒谎,而是一种拒绝。

从锚点被封闭的那一刻开始,南君仪就已经成为了废墟,成为了第二个钟简。观复干预了他的废墟,将这废墟重新改造成为一个美梦,那么梦醒的时候,废墟也就自然消散了。

南君仪本该消散在精神之海当中,跟所有失败的人一样,跟所有不肯清醒的人一样,跟所有执迷不悟的人一样,步入死亡带来的沉眠。

观复说不知道,也许是不忍心,又也许只是因为他拒绝接受这个结局,像一个人类那样欺骗自我,不肯品尝失败跟绝望的滋味。

南君仪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叹气,不过他最终只是抚摸着自己的肩膀。

也许人类的原则天生就等待着为某些东西让步,南君仪本以为自己的自由要远重要过一切事物,他本以为回到现实的人生是自己唯一追求的,可是当他真正走入锚点的时候,他真正寻求渴望的东西就自然而然地浮现。

他渴望的东西里既没有自由,也没有现实。

他一成不变的世界因观复才诞生变化,所以他无法制造这个人。

可现实里同样无法存在观复。

时间流逝,船儿摇荡,现在南君仪已经完完全全的苏醒了过来,之前昏沉时被抛下的问题开始一股脑地涌上来,他发现自己正面临着一个选择——

作为人类死亡后消散在精神之海当中,还是成为精神之海的一部分。

正如同传说之中夏娃借由亚当的肋骨而生,南君仪因为观复的注视而被污染,他被污染的部分沾有观复的气息,因此精神之海才将他跟无数的思绪与灵魂隔绝开来。

可是他的人类部分已经死去,他在幸福的心碎之中消亡,仍有遗憾,仍有不舍,仍然作为人类。

南君仪还可以选择,他可以选择舍弃这些污染,他还可以选择沉睡下去,在这只小船上自愿步入最后的死亡,作为一个人类就这样怀抱遗憾与满足地离开人世,接受自己最后的命运。

亦或者——

南君仪看见水里的自己,他终究想起来为什么这么眼熟了,在钟简的废墟之中,他曾经看到过这样的观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沌。

他的思绪忽然停住,望向水面。

在水面上,南君仪另外非人的半边身体忽然动了一下,很难形容这种变化,它与水域相连着,宛如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之中苏醒一样,那些混乱无序的东西开始蠕动聚拢。

船很快就动了起来,仿佛有人在推动。

南君仪感觉到一种强力的拉扯跟引诱,他意识到那是观复在寻找自己,从很遥远的地方而来,这种感觉并不像是人类牵手或者呼唤,可是意义相差不远,只是人类通常在这么遥远的距离下需要借助手机这一类的工具,而观复只需要……感受。

感受。他感受到他还活着,因此想要迫不及待地抓住他。

这就是南君仪作为人类的最后一个机会。

亦或者——

被污染,被转化,被注视的部分才刚开始苏醒,它的新生正与死去的人类躯体共存,它仍然是南君仪,也听从南君仪的安排,然而一旦做出选择,他注定丧失具体的形体,成为精神之海的一部分。

人类能够在死亡之中得到永恒,一切都因死亡将走向终结。

而精神之海的存在将如何消亡?

南君仪发出了最后一声叹息,他这一生都在追求不被任何事物所束缚,不为幼年时的软弱而拖累,可是到头来他所得到的那些仍然无法填满内心的空洞。

人类的那部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或者说它已经死去了,在现实的法则之中,他已经是一个死人。

死人当然不会再有喜与悲。

水域开始顺着被污染的半躯蔓延,将南君仪完全地包裹起来,他并没有感觉到恐惧或喜悦,也没有温暖与愤怒,就像是他从睡梦里醒过来那样。他其实分不太清楚自己现在算是正在消亡,还是正在诞生,也许两者都有,不过都已经不重要了,南君仪对此漠不关心。

南君仪只是注视前方,雾气之中依稀可见邮轮那庞大的身影。

顺应呼唤,他到来了。

第221章 终局(11)

邮轮在水的中央。

南君仪从来没有见到出现在精神之海里的邮轮,准确来讲,他连精神之海到底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在人类的视野里海总是蔚蓝美丽的,通常天气都很晴朗,当风暴来临的时候他们往往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

直至此刻,南君仪才意识到这艘栖身的邮轮在灰蒙蒙的精神之海之中是何等渺小,何等顽强,又何等的璀璨。

那些污染,那些黑暗的阴影与污秽正遍布着船身,试图吞噬最后一丝光芒。

南君仪推测再过不久邮轮就会迎来一次新的大净化,就像他曾经经历过的那几次一样,而到那个时候,船上的人们就要再度经历一次煎熬。

船身轻轻一震,它靠在了邮轮的舷梯上。

舷梯一开始没有下放,南君仪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被拒绝的意思,又过了好一会儿,邮轮还是放下舷梯,让他重新回到船上了。

这是否意味着邮轮仍然承认他是人类?

南君仪怀有一种淡淡的欣慰跟忧虑,他站起身来,往舷梯上走去。

船消失了。

又或者说,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只是那时候南君仪需要这只船,而此刻不需要。他的身体在迅速地发生变化,污染在身体上蔓延,与脚下的水域甚至船只融为一体,但是当走上邮轮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跟精神之海相连的一部分被切断了。

邮轮是人类集体意志组成的庇护所,它隔绝精神之海,倒也不足为奇。

南君仪保持着人类的姿态走上邮轮,不过这种感觉更像一种扩散,就如同生长开的植物根系,追寻着渴望的水源竭尽所能地延伸而去,他则更全面。

邮轮里空无一人。

一开始南君仪感到困惑,他在空荡荡的邮轮里行走着,作为人类观察邮轮时,它实在大得惊人,就如同一座海上的岛屿,可却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人类生存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