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他居然就这样走掉了——
留下南君仪独自面对着死而复生的皮夹克。皮夹克倒是一如既往,仍旧嬉皮笑脸地侧过身子,给观复让出离开的空间。
压下心头的恐惧,南君仪用与昨天完全相同的理由再一次糊弄皮夹克后,就开始制作起新咖啡来,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又在拨弄唱片的皮夹克背影,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感悄然浮现在脑海之中。
接连两天都遇到新品大放送,不管怎么说,多少也会觉得有点不对劲吧……或者多少会惊喜地闲聊几句,要么就是觉得昨天已经占过便宜等等……
即便有可能是自己的多心,南君仪仍然选择验证这个疑虑。
“可以对比一下昨天的新品。”南君仪试探着问道,“看看更喜欢哪一种?”
皮夹克却困惑地转过身来,他抬起头,眼睛往左上方看,像是努力地挖掘着自己的回忆:“昨天……新品?有这回事吗?好像没有吧,老板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一直喝的都是拿铁啊。”
原来‘老样子’是拿铁,那倒是不难。也算是意外收获。
南君仪漫不经心地做了一杯卡布奇诺给皮夹克,脸上露出亲切温和的微笑:“那估计是我太忙记错了,那待会要不要试试看昨天的新品?算我请客。”
皮夹克奇怪地看了一眼南君仪:“可以是可以,不过老板啊……”他欲言又止,露出真切的担忧,“就算最近生意不太好,也没必要这么大放送,你该不会打算关门大吉?”
南君仪平静地对上他疑惑的目光:“……你要是想付钱的话,我也没有意见。”
“哈!”皮夹克爽朗一笑:“能白吃白喝哪有不占便宜的道理,谢谢啦老板,要是再送我一份芝士蛋糕的话老板你人就更好了!”
南君仪看了他一会儿,把皮夹克看得心惊肉跳,赶紧低头喝咖啡,生怕这顿免费咖啡一道告吹。
“自己过来拿。”南君仪把装着蛋糕的碟子放在吧台上。
“老板……”皮夹克感动的模样让南君仪想起了漫画里的荷包蛋眼,“明明平日那么抠门现在却变得这么大方,你可千万不要倒闭啊,我一定会天天来的。”
南君仪:“……”
趁着皮夹克心满意足地享受起免费的芝士蛋糕跟咖啡,南君仪开始认真地思考并梳理起眼前这位皮夹克的特点来。
最明显的差别就是时间,昨天的皮夹克是下午才踏入了咖啡馆,今天是清早就来了——当然也有可能他习惯清晨跟下午都来喝一杯咖啡,这点暂时有待观察,得看今天下午他会不会再次现身。
从皮夹克悠闲的态度来看,他对时间的安排并不急切,不像寻常的上班族那样选择外带咖啡跟蛋糕当早点,而是坐下来慢慢享受。看来,昨天跟今天的皮夹克至少在混黑的无业游民这一职业上的选择,是完全一致的。
不过话说回来,看到的两个皮夹克本来就是一个人。但是他为什么会对昨天下午的经历没有记忆?
皮夹克是在深夜被两个人联手谋杀的,难道是因为死而复生导致了记忆缺失?
还是说……又或者说……是时间上出了问题?
时间。
南君仪忽然看向墙壁上悬挂的日历,他的脚步也毫无迟疑地迈向时间——鲜艳的红叉悄然退后一格,落在星期三的日期上。
星期四之后,居然是星期三。
南君仪的喉结微微一动,他强忍住内心的汹涌,故作镇定地询问皮夹克道:“今天是星期三吧?”
“好像是吧。”皮夹克歪着头想了想,“没错,应该是,那个孩子是星期一的事儿……过去一天,昨天是周二。对,今天肯定是星期三!”
南君仪心里一动,转身问道:“那个孩子?”
皮夹克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兴奋愉快的神色,嘴唇微张,兴致勃勃地想跟南君仪分享,可这种情绪转瞬即逝,他还没发出任何声音来,神色就立刻变得意兴阑珊,随意挥挥手道:“不,别在意,不是什么大事儿,老板你就当没听见。”
南君仪坐在了他对面:“反正现在生意惨淡,我也没什么客人,闲着无聊,你就说来听听,正好打发时间了。”
“真没什么。”皮夹克端着咖啡哭笑不得,表情介于一种被误解的焦躁跟无可奈何之间,“我跟你保证我没做任何坏事,你不要这么紧张。”
他大概是被南君仪的目光盯到有点发毛,于是端起杯子,一口气将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又将吃了大半的芝士蛋糕囫囵吞枣般地塞进嘴里,利落地搁下杯子跟叉子,鼓着塞满食物的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道:“好了! 谢谢老板你今天的招待,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从卡座沙发上弹起,快步从门口离开了。
原来不是死而复生。
是时光倒流。
南君仪的目光紧紧跟随着皮夹克仓惶逃窜的背影,直到大门关闭,风铃声又是一阵响动,他才终于收回目光。
如果皮夹克不肯说出星期一发生了什么,那就意味着要等到星期一……吗?
如果星期一是梦的起源,那也意味着将是梦的终结,就像是棱镜里的怪物融合一样,成为最后的时间节点。
甚至很可能会让美少年苏醒过来,到那时候,被困在梦里的人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自从皮夹克离开之后,咖啡馆里就再度陷入寂静之中,再也没有第二位客人到来。南君仪无所事事,就连消磨时间的小事都很快做完,只剩下等待时间前进的枯燥乏味。
南君仪单独吃过午饭之后,正百无聊赖地想着要不要趁着午休时间睡上一会儿,就在困意袭来的这一刻,他脑海之中灵光一闪,突然反应过来——
午休时间!
大部分咖啡奶茶的连锁店都会通过轮班或员工错开午饭时间的形式来无缝衔接营业时间,因此一开始南君仪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这家咖啡馆是个体经营,老板就是唯一的服务员,早晚餐都可以提前或推迟,唯独午餐——老板需要固定的午休时间。
南君仪走出门去,果然在大门上看到了营业时间:
早上:8:00am-12:00am
下午:14:00pm-19:00pm
南君仪看向店内钟表:十一点三十二分。距离午休时间,只差二十八分钟。
尽管咖啡馆里并没有任何客人,但南君仪不打算破坏固定的规则。接下来的半小时简直比之前还要更加沉闷,不知是不是有了盼望的缘故,南君仪犹如度日如年,不得不给自己找点事来转移注意力。
就在他慢吞吞地做完一杯浓缩又喝完,疑心自己这个锚点结束会不会咖啡中毒时,时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终于指向了十二点。
南君仪如释重负,将围裙丢在吧台上,又迅速把门口“营业中”的牌子翻向“休息中”这一面,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座困住他一天的咖啡馆。
夏日正午的街道酷热难当,离开了空调的冷风,热浪扑面而来,南君仪终于意识到皮星野昨天带着一帮人到处找自己的艰辛跟不易。
街道也的确如同沈棠所言,有一条相当固定的活动轨迹,不少岔路都被无形的屏障所阻隔,简直像是游戏里的空气墙。
由于天气炎热,南君仪不得不走一会儿就躲到树荫底下休息——街道上的店铺几乎都无法进入,就像一层精美的贴图。反倒是路边的花草树木反常地真实,既被太阳晒得蔫巴的,也有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的,空气里甚至还弥漫着植物淡淡的香味跟土腥气。
直到现在为止,如果排除掉那对失踪的情侣跟惨死的皮夹克,南君仪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可怖的地方,他甚至错觉自己正在一个宁静的小镇上度假。
南君仪边歇边走,太阳像是永远悬挂在天上,没有落下去的痕迹,难以忍受的酷热灼烧了对时间的感知,他就在树荫与精致的店铺贴图之中移动着。
直到熟悉的咖啡馆出现在视野之中,南君仪终于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昨天皮星野说要回学校的时候,走的是东面。他恰恰是从东面出发,可直至绕回到咖啡馆都没有发现皮星野等人所说的学校。
“难道是我走错了?”南君仪皱起眉头,回到咖啡馆确认了一下时间,他耗去了半个小时。
按常理来讲,学校都会是一座相当醒目的建筑物,没道路忽略才对……
学校不可能是杜撰的,不管是皮星野等人一致的口径,还是他们身上的校服,都足以说明学校是真实存在的。
南君仪休息片刻,转而从西面前往寻找学校,西面的风景跟东面略有不同,不过结局并没有任何差异,他再度回到咖啡馆之中。
简直……简直就像鬼打墙一样。
过于炎热的天气让南君仪开始头晕目眩,滚烫的热气灼烧着身体,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心跳在耳膜边擂动鼓点。他按住抽痛的额角,清楚自己没办法再进行探索,再勉强也只是个中暑晕厥的下场。
到时候鬼还没来索命,人倒是先在街上做柏油烤肉了。
第41章 美少年的梦(09)
当天下午,皮夹克没再踏入咖啡馆。
南君仪给自己做了些预防中暑的措施,就安静地在咖啡馆里看起书来,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也不知道自己一下午看进去什么,只是勉强把时间熬过去而已。
最先进来的是唐绒,推门进来时撞得风铃在门上剧烈摇晃起来,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怒意;紧随其后的皮星野险些被反弹的玻璃门砸在脸上,他一脸惊魂未定地把门固定住,好让后头的沈棠跟苏见微进入。
苏见微身后跟着墨镜男跟他的朋友,两个人正低头窃窃私语着什么,等他们俩进来,才露出眼睛通红的黑长直跟沉默的观复。
众人的回归非但没能打消咖啡馆的冷情,反倒叫气氛愈发凝重起来。
从大部分人的脸色来看,显然造成这一尴尬气氛的冲突核心正是唐绒跟黑长直两人,而且过错方应该是泣不成声的黑长直。
观复——一如既往,从没有过他看别人脸色的时候,径直走过来,将手搭在吧台上,面无表情地交换线索:“学校死了一对情侣,是失踪的江月跟林星。没有法医,我简单检查过尸体,初步判断江月是跳楼自杀,林星则被江月所杀。”
“为什么?”南君仪问,“怎么证明是江月杀的?”
观复道:“林星没有反抗,他被刺时没有任何戒备心,手里还抓着江月衣服上的碎片。而江月跳楼的地方有一把匕首,匕首跟林星的伤势吻合,可以确定是凶器。”
南君仪决定不去思考观复是怎么验尸的。
“看来的确是江月杀了林星。”南君仪若有所思,“这么说,这位美少年自己不动手,打算让我们互相解决彼此,而且是从最亲密无间的人开始……唔,反社会人格吗?那学校里的人对江月林星的死亡有什么反应吗?”
吧台另一头响起敲击声,南君仪跟观复转头看去,发现是墨镜男,他这会儿把墨镜取下来,露出一张清秀到雌雄莫辨的脸。要不是脸上不耐烦的表情破坏了整张脸的柔美,毫无疑问也是个相当迷人的漂亮男孩。
“南哥,你认为我们的队伍里会不会已经被美少年潜伏进来了?”皮星野将手搭在墨镜男的肩膀上,煞有其事地打趣着。
南君仪微微一笑:“确实有这个可能。”
墨镜男翻了个白眼,用指关节敲击着台面,表情愈发不快起来:“呵呵,很好笑,到底要不要说正事,我可没那么多时间跟你们开这种毫无意义的玩笑。”
“请说。”
“啧,学校里那些NPC同学似乎认识江月跟林星,而且对他们的爱情故事了如指掌。”墨镜男皱起眉头,“听说林星风流成性,常跟女同学调情;江月因此经常吃醋,他们小情侣因为这件事争执过许多次,所以这次大多人都认为是情杀加殉情。”
皮星野也道:“我们班级跟阿曦的说法一样,都认为是江月忍无可忍之下杀死了林星。”
阿曦就是墨镜男的名字,他姓徐,全名叫徐曦。
这时候他朋友走过来,不快地捏住皮星野的肩膀,有点威胁地说道:“别乱攀关系,你跟阿曦还没这么熟。”
皮星野举手投降:“痛痛痛,快放开,你们怎么都排挤我。”
徐曦无视这场闹剧,照旧说下去:“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发现今天居然是星期三。我记得昨天你说过时间:说昨天是星期四,今天是星期五,等到了周末学校不会开放。”
他伸手指向那张日历:“我刚刚去看过,那上面星期四上的红叉已经消失,所以不是日历记错,确实是时间倒流了。”
“你记得倒是很清楚。”南君仪道。
“我会看情况删掉没用的信息,留下有用的信息。”徐曦颇为高傲地摆了摆手,示意不算什么,“我隐约觉得这些东西应该是有联系的,但是我想不出来更深层的链接,你既然是前辈,经验多,你有什么想法吗?”
背景里传来皮星野悲痛的声音:“这话什么意思啊!难道我不是值得依靠的前辈吗?”
“本来没有,但现在有一些了,只是还需要再想想。”南君仪的声音仍旧波澜不惊,他将目光转向沈棠等人,“现在,我更想知道她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本来最为积极参与讨论的唐绒这会儿正深陷愤怒,而沈棠跟苏见微则在安抚她们两人。
“不知道。”徐曦回答,看起来有点厌烦,很快就重新把墨镜戴上了,“小吵小闹的,很重要吗?”
南君仪看了他一眼:“这可说不好。在这种地方,也许小吵小闹就能让你轻易送掉一条命。”
徐曦往下撇的嘴角一僵,很快就将神情掩藏在墨镜之下。
“沈棠。”南君仪平静地唤了一声,他敏锐地捕捉到黑长直对坐在唐绒身边的沈棠流露出近乎怨毒的眼神,“你过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