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你很诚实,我如今同样回报你的诚实。”观复垂下脸,浓密的睫毛显得格外长,遮住了那双神秘的灰紫色眼睛,看不清情绪,“不妨坦诚地对你说,我认为没有差别。”
“哦?”
这次观复的态度没再加剧南君仪的焦躁不安,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潜意识深处,他同样是这么想的。
“他们当中确实不乏聪明敏锐的人。”观复的评价精准到近乎残酷:“却极容易受情绪掌控,渴望得到认同,顺从集体意识,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质疑一切。可最致命的是……他们没有做好准备,仍下意识逃避问题。这一点,已经足够抹灭他们的优势。”
南君仪笑了笑:“所以呢?”
“所以他们是否死亡,仅仅是运气问题。”观复的陈述没有任何嘲弄的意味,他如此认为,便如此说明。
南君仪摇摇头:“你说得好像他们是实验室里跑出笼子的小白鼠。”
观复没有回答。
南君仪望着他身上的污染,嘴角忽然又弯出抹笑意,漫不经心之中略带一丝恶毒的幸灾乐祸:“说不准你眼中的这群庸碌之人,仅凭着运气,最后反倒活得比你还久一些。”
“确实有这种可能。”观复同意且接受这一观点。
无聊……
南君仪移开目光,重新将注意力聚集于面前这扇门,以一种相当平静的姿态拧开把手。
门传来滞涩的阻力,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抵住了它,导致稍微有点被卡住了。
南君仪尝试增加力气去推动,门反馈给他相当不妙的感知,他转头看向观复道:“可能是尸体。”
“考虑到门上的血液,门后倒着一具尸体很合理。”观复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南君仪觉得这微妙的像个冷笑话,他本能的想笑,于是忍不住真的笑了出来:“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的意思是让你过来帮忙推门呢?”
观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让开。”
南君仪识相地往后一退,看着观复推动门把手,仿佛门后空无一物,轻松地就把门往里推出容纳一人进入的空间。
门口的灯光一打开,南君仪终于看清楚地上的尸体是谁。
沈棠。
那对青梅竹马里好心的青梅姑娘,此刻,她的眼睛涣散,神色惊恐,嘴巴微张,从脸到身体没有一丝完好的地方。凶手似乎相当地憎恨她,不单单将她毁容,就连她的舌头也被一并割下,但她双手竭力扼住自己的喉咙,看起来又像是自己掐死了自己。
南君仪蹲下身查看时,发现她的喉咙上有一道致命的伤口,这样来看,这双手更像是想阻止血的喷溅。
“啪——啪——啪——”
随着南君仪的进入,按钮接二连三地被打开,将整座咖啡馆点亮。
就在转身时,他的脚忽然踩到什么东西。
南君仪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副支离破碎的眼镜,镜框已经完全变形了,变形程度严重到他确信跟自己刚才那一脚毫无关系。
灯一打开,房间立刻变得清晰起来,当然,也更加触目惊心了。
之前皮星野等人组建起来的障碍物大半都被摧毁,满地狼藉,而卡座上还倒卧着另一具尸体——苏见微。
他脸上的眼镜不出意外地不见了,两只眼睛被挖出来,只留下黑洞洞的眼眶,满面都是血泪,看起来相当惊悚。
苏见微的尸体情况要比沈棠好得多,除去眼睛,仅仅后心被捅了数刀而已。
那对闹别扭的闺蜜则不见踪影,不管是大发脾气的唐绒还是伤心痛苦的康妮,都在她们的卡座上完全消失了。
更往内,皮星野跟徐曦还有山叶同样消失不见。
从各种方面考虑,南君仪理应收拾一下咖啡馆的残局,可是他现在实在提不起劲,打算先睡一觉再说。
通往里间的小门同样伤痕累累,不单漆面全花了,门也被砍出几道开裂的口子。
不出意料,门锁上了。
南君仪忍不住捏紧自己的眉心,他实在不想在这个夜晚得到更多的惊喜,门不会无缘无故上锁,也不会无缘无故挨砍——大概率是冲突发生时,有人逃到房间里去了。
他不想跟两具尸体躺在如此混乱的咖啡馆里熟睡,只好敲门。
随着南君仪睡眠缺失的不耐烦,他的拍门声也越来越大:“有没有人?把门打开。”
一种无名的怒火骤然在心底深处点起,得不到反馈的焦躁感越来越浓,南君仪深吸一口气,抄起一把椅子砸在了小门上。
“砰!!!”
释放暴力的感觉很好,好到南君仪又忍不住再来了几下。
“砰!砰!砰!”
如果是正常人,跟明显情绪不正常的南君仪处于同一个房间里时,恐怕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
很显然,观复并不在正常人的范畴之中,因此他只是绕过那些障碍物跟血迹,找到一张干净的卡座坐下来,开始闭目养神。
门并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材质,只是一扇很普通也很薄的小木门而已,加上之前就损坏严重,没几下就被砸坏了,里面似乎堆着杂物,在震动之下哗啦啦地倾倒一地。
南君仪听见门内传来尖叫声。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间里惊慌失措的三个男人,他随手丢下椅子吗,不想再付出任何精力:“把东西挪开。”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皮星野,他战战兢兢地挪过来,打量着门外神色疲倦的南君仪,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你……你们回来了?”
南君仪懒得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你……”皮星野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神情看起来有些复杂,“你是因为知道会发生什么,才跟观复出去的吗?”
啊啊……
南君仪烦躁地想:“为什么人总是这么热衷于摆弄这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总是藏不好这种蠢蠢欲动的,想要将自身的无能转移到他人头上的怨恨。”
第46章 美少年的梦(14)
看到观复身上的污染后,皮星野脸上那种古怪的异常总算平复。
不,说平复太不够准确,是飞速地变成了担忧跟关切。
皮星野问道:“你们也遇到麻烦了?”
到底为什么一直问一些废话?难道是他们好端端地走在路上,观复莫名其妙给自己纹了一身污染不成?
南君仪几乎有点克制不住自己烦躁的情绪了,他突兀体会到观复性格的一点好处——这个男人起码情绪稳定,不会说出毫无意义的废话。
“你们可以在这里聊。”南君仪顿了一顿,又继续下去,“我现在要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皮星野下意识道:“没问题。”
他让出空间给南君仪,转向起身的观复,期盼能够交流些信息,但观复同样没有理他。
反倒是山叶意识到了什么,他神色凝重地看向皮星野道:“他们估计也经历了很多事,今天晚上大家都很累,还是先休息吧。
皮星野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才刚经历过那恐怖的一切,他现在实在很难睡着,又不想出门去面对那两具尸体,因此就在过道里将就了一晚上。
南君仪在沾到枕头的那一刻就睡着了,他睡得很熟,几乎连一个梦都没有做,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都还没亮。
身旁的观复以死人下葬时的姿势恬静地熟睡着,若不是胸膛略有起伏,看起来就像这座咖啡馆里的第三具尸体。
这让南君仪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倒不是他胆小,以观复现在的污染程度,随时暴毙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他实在不想跟一具尸体同床共枕一晚上。
确定观复没死之后,南君仪下床洗漱,看到过道里的三个人。
山叶跟徐曦已经互相依靠着睡着,而皮星野还有一点清醒,可也不多了。他显而易见地犯困,就连南君仪起床的动静都已捕捉不到,头一点一点的,估计用不着几分钟就睡着了。
等南君仪洗漱出来,皮星野果然已经睡着了,不过真正吸引南君仪的是那扇被他打破的门——此刻已恢复如初。
南君仪一怔,拧开门把手,咖啡馆已焕然一新,满地的狼藉、血迹、翻倒的桌椅乃至于尸体居然全都消失无踪。
整座咖啡馆整洁干净,回归到一开始的模样,就像昨天晚上看到的一切血腥场景都只是南君仪的臆想而已。
现在是凌晨四点钟。
南君仪给自己煮了杯咖啡,温热的液体带着酸涩的苦味滑入咽喉,他端着杯子坐在了卡座上,像个客人一样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玻璃窗外并不完全是黑黢黢的,远方已微微泛起一点紫色,夏天总是很长,亮得早,暗得却晚。
他又想起皮星野昨晚上那句充满了怀疑与指责的诘问:“你是因为知道会发生什么,才跟观复出去的吗?”
弱者总会幻想他人的高大,恐惧催生焦虑,皮星野未能规避掉昨晚那场血腥的杀戮,于是就将观复与南君仪的缺席视为一种蓄意的信息隐瞒,乃至背叛。
若非观复身上的污染成为证明,恐怕现在皮星野会毫不犹豫地将这种自我安慰的臆想判定为不容反驳的事实。
南君仪很了解皮星野这种人,披着轻松乐观的外衣,仿佛拥有面对一切磨难的豁达。
但事实并非如此。
无穷无尽的折磨与恐惧会滋生出他们内心深处的恶念,开朗的笑脸之下蛰伏着将这份恐惧转嫁给他人的本能。于是,最常见的行为模式应时而生:形成小团体排挤他人,裹上一层道德的外衣来排除异己——唯有目睹他人在自己的运作下陷入痛苦跟无助,才能勉强麻痹他们对于自身无能反抗的愤怒。
顾诗言的眼光真是差得可以,又或者他真是倒霉得出奇。
皮星野这种人不算少见,可看到总归还是有些反感,就像谁也不喜欢待在夏天的垃圾桶旁一样。
万籁俱寂。
南君仪倚靠在卡座里,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他很久不曾这么休息过,在这个夜晚与黎明的交汇时刻,全然放空自我地等待着清晨的降临。
天终于亮了起来。
南君仪重新站起身,走向水池,将干涸的咖啡杯清洗干净。不多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观复径直走过南君仪的身侧,看起来准备去晨跑。
“不留下来吗?”南君仪出声挽留,“你难道不好奇昨晚咖啡馆里发生了什么。”
观复侧头看他:“死人而已,需要好奇吗?”
南君仪看着他,察觉到一个简单而可憎的事实。
简单在于——这个世界已将混沌毁灭的一面全然展现给邮轮上的所有人,然而只需要对此保持漠然,它就对人无计可施。
可憎在于——至今为止,南君仪只在观复身上看到过这种全然的平静。
“死人也有死法上的区别。”南君仪道,“不是吗?”
观复神色淡漠,语气里略带难以察觉的嘲弄:“如果你是指昨天没人跳楼的话,那的确别出心裁。”
南君仪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其实昨夜咖啡馆里发生的一切的确不难推演,倒不如说,从见到沈棠跟苏见微的尸体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知道咖啡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骇人的事情。
“就算对答案不感兴趣,那么你的污染呢?”南君仪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观复身上触目惊心的污染残留,“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这个锚点恐怕对你不会太友好。”
南君仪顿了顿,察觉到自己似乎过于殷勤,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必认为我有其他的想法。”
观复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不,我不会多心。邮轮上你的态度已足够明显,你并不喜欢我。”
南君仪“哈”地短促一笑:“的确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