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这会儿小男孩正好奇地到处观察着,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倒还真被他找到一个用以存放棉被衣物的壁橱——现在里面空空如也,就像一个迷你的小房间。于是他高高兴兴地爬进去,又探头出来招招手,向两个大人展示自己的新发现,圆润可爱的脸蛋上满是对这场小冒险的惊喜。
“我不明白。”
这个房间里没有第三个大人能接起这句对话,于是南君仪自然而然地转过头:“什么?”
观复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打量着眼前这个端丽而冷峻的男人,不确定用“赏心悦目”来形容自己的同伴是否会显得太轻浮,但这就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南君仪的确长得非常美丽——尽管那双狭长的眼睛打量着人的时候总带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感,眼下因精神紧绷而带来的青影也让他显得过度憔悴。
……与其说这些微小的瑕疵无损他的魅力,倒不如说,正是这些细微的部分让他看起来拥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你并不喜欢拖累。”经过上个锚点的相处,观复确信自己已经了解南君仪的行事风格,“这次为什么要主动加入我们?”
“也许正因为你们是累赘。”南君仪似笑非笑,“现在三个人当中,我无疑是最安全的。”
这不是南君仪经过深思熟虑得出来的答案,观复知道他认真思考的时候是什么模样的,可仍旧追问了下去:“最安全?”
“是啊。你既然主动承担起照顾这个孩子的责任,总不至于关键时候把人丢下——要真是那样,我还可以放弃一些对你不切实际的期望。”南君仪的声音仍然有点轻飘飘的,分不清是不是在玩笑,“总之,意外总是会发生,在你竭力承担你的责任时,我就可以从容地全身而退,难道还不够有保障吗?”
观复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南君仪问,“听到实话后大受打击?”
“不。”观复正色道,“我只是认为,你的公正跟诚实一如既往。”
南君仪侧着头看他:“我之前就想说了,你对诚实……哦,现在还要加上公正的定义是不是跟常人不太一样。”
“常人的定义往往太软弱。”观复的语调始终波澜不惊,“既顺从,又愚昧,被磨平所有的棱角,不敢坚持自己的观点,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先竖起一面大旗。渴望用道德约束他人,又将希望寄托于权威。”
这会儿小男孩从衣柜里爬出来,轻快地在这个对大人来讲太小,对他来讲太大的房间里奔跑起来。
两人被这个孩子无忧无虑的身影一同吸引走了目光。
“我不认为只谈善与美就是诚实,也不认为将弱者视若无睹就是公正。”观复淡淡道,“毫不掩饰的流露恶意同样是一种公正,起码能够公正地告知我,是时候做出应对。”
南君仪哼笑了一声,模样看起来仍有些冷冷的,就像嘲讽一般,话锋一转:“那你呢?”
“我是有利可图,可你恐怕得不到什么回报。一个最在乎自己生命的人,又为什么要浪费精力照顾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
南君仪没有将这句话说得太清晰,他刻意让声音变得柔软,语调也控制得很平缓。
孩子有时候就像动物,也许尚无法感知到话中的含义,可却能敏感地捕捉到其中的情绪,通过言语中的情感来判断自己是否身处于恶意之中。
小男孩仍沉迷在探索房间的乐趣之中,丝毫没被两个大人间的暗流涌动打扰。
观复看着他,并没有解释什么。他招了招手,小男孩乖乖跑到他的手掌下,淡漠道,“该睡了。”
小男孩明显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可还是乖乖地爬进正中的被褥里,他左顾右盼,忽然仰起小脸对观复问道:“你睡哪里?”
观复看向南君仪:“你先选?”
反正都是不安全,南君仪随便选在了小男孩的右侧,直接躺了下来。
小男孩忽然爬起来,拽着左侧的被褥就往自己这边拖,看起来似乎打算跟观复并在一起。观复没有阻拦,只是耐心地等他做完一切后,帮忙舒展开自己皱成一团的被褥,这才安静地躺了下来。
“说起来,还没有问你。”南君仪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话才出口,他就后悔了。不该问的,明明不该问,问了名字就仿佛这个生命有了意义,与自己产生了某种联系。
一开始小男孩还没有察觉到南君仪是在跟自己说话,直到观复示意,他才略有些怯生生地转过来,小声道:“爸爸妈妈叫我小清。”
“小清。”南君仪点了点头,“我们也这么叫你,好吗?”
小清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他点点头,又很快缩到被窝里,紧紧挨着观复不说话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原本三条被褥之间的距离是差不多的,现在被小清一变动,南君仪就像独自睡在房间的另一端,他也不太在意,转过头准备休息时,忽然发现小清并没有拉上壁橱的门。
壁橱内部无法被光照到,黑黢黢的,就像一张大口,仿佛随时都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一样。
南君仪被自己的想象弄得有点发毛,于是赶紧从被窝里出来,走到壁橱前关门——就在这时,他再一次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腥臭味,还有一种奇怪的嘎吱声。
可就在南君仪想要去探究时,一切又烟消云散,仿佛只是他的幻觉一般,这让南君仪不得不转头去问观复:“你刚刚有没有发觉什么不对劲?”
“没有。”观复摇摇头。
已经入睡的小清则微微瑟缩一下,小声道:“好冷。”
他蜷缩在观复的身边,于是南君仪也不再多想,走过来为小清拉了一下被子,然后又再回到自己的被窝里。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
夜半,一阵惊慌失措的跑步声惊醒了南君仪。
他醒来时,听见四面八方都传来一种沉重物体的拖拽声,仿佛将整个房间完全包围起来。先前那种淡淡的腥臭味现在变得愈发浓郁,浓郁得就像一大堆腐败的鱼在烈日的高温里蒸腾出的恶臭。
这种极度的恶臭差点把南君仪熏得再次晕厥过去,他用被子蒙住口鼻,发现身边的观复并没有醒过来。
还没等南君仪完全清醒,跑步声之中就掺杂进哭嚎,本就像纸糊的推拉门上忽然倒映出几个重叠着的人影。
几乎是下意识的行动,南君仪立刻扑向燃烧的烛火,将其一一掐灭。
这座宅邸十分古老,照明灯只有正中一盏,悬挂在天花板上,可房间里找不到开关。好在他们还保留着使用蜡烛的习惯(说实话也不怕火灾),南君仪跟观复进来时,房间就是由四个角落的烛光照明,直到入睡也没有熄灭。
就在南君仪熄灭最后一根蜡烛的时候,房间陷入漆黑,他听到推拉门被掀开的声音。
他的心跳几乎在这一刻停止。
过了大概几秒,哭嚎仍在继续,由于建筑构造的缘故,听起来就像是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南君仪屏息凝神,静静伏在地上仔细聆听着,才勉强确定这声音是从不同的房间传来的。
会是谁?南君仪想,应该是男人。
那哭嚎声越发凄厉悲惨起来,随后突然停止,变成发出一种“嗬……嗬……”的古怪声音,就像是从喉咙里咕噜噜吹出许多的水泡一样,水泡正不断地在寂静的黑夜之中破裂。
南君仪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很快,就连水泡的声音都消失了,另一种声音渐渐大起来。
那是咀嚼的声音。南君仪异常冷静地想道:我该行动,该把观复跟小清都喊起来,可喊起来之后呢?这些门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将他们喊醒,让他们看着自己被活吃吗?
也许这样熟睡着死去也不是一件坏事。
门……对了!
南君仪忽然想到什么,他在黑暗之中小心缓慢地摸索起来,最先摸到的是观复的手,观复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惊醒,只是安静地任由他触碰着。
于是南君仪越过他,摸到了小清的身体。
小男孩抱着观复睡得正香,甚至还流了口水,摸上去湿哒哒的,这让南君仪有点哭笑不得。他把小清从观复的怀里抱出来,眼睛在黑暗里帮不上忙,他只能用大脑构建着整个房间的布局,壁橱应该是在……这个位置。
南君仪摸索着墙壁,总算找到推拉门——果然是壁橱,他将小清推进去,再度拉上门。
随后,南君仪靠在壁橱上缓和着呼吸,得去把观复再带进来——他太紧绷,紧绷到无法正常行动,外面的咀嚼声已不再那么明显,他知道时间不太多了。
走廊上传来了诡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爬,又像是拖着脚在走廊上挪动着,正一步步地从四面八方围绕而来。
啪嗒——啪嗒——
水不断地滴落着,恶臭味从缝隙里溢出,弥漫开来。
第63章 蛭子村(07)
如果现在抛弃观复的话,也许还来得及。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南君仪的脑海之中,壁橱近在咫尺,只要再拉开一次那扇薄薄的推拉门,把自己跟小清一同藏进去就可以。
就算真的有什么东西进入房间,观复的体型也足够它们吃一段时间,拖延的时间能给壁橱里的人制造更多生存的机会。
不错,这才是合理的做法。
南君仪这样想着,身体却违背意志往前爬去,他不敢暴露自己的行踪,因此爬得非常慢,始终注意着门口的位置,生怕那些似乎正在观察的未知存在突然破门而入。
四周实在是太黑了,黑到仿佛成为实质化的压力。南君仪完全失去时间的概念,一开始他还能感觉到草席的纹理实在有些粗糙,发出的沙沙声让人头皮发麻。
可没多久,他的四肢就开始发麻,地板里仿佛渗透出一种刺骨的寒气,从手掌心一直传向整个身体,于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就在南君仪快要被这种彻骨的寒冷击垮时,一只滚烫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拖进一个密封的空间之中。
在南君仪本能地惨叫出声之前,另一只手以更快的速度捂住他的口鼻,只能隐约听见一些“唔唔”的响声。他挣扎了一会儿,意识到身上的躯体拥有体温,立刻安静下来。
“是我。”观复的声音忽然在南君仪的耳边响起,再度肯定了他的猜测。
是观复,两人现在正蜷缩在这个小小的被窝之中。
观复的身体非常温暖,微微有一点沉重,他没有完全压在南君仪身上,可被窝的空间相当有限,他们的肢体必不可免地贴合在一起。
南君仪并不讨厌这份沉重,沉重代表着清晰的感受,他仰躺着,黑暗之中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跟呼吸。
观复似乎是在观察,手微微下撤了些,只是一动不动地捂着他的嘴,避免南君仪呼吸不畅。
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你一直在观察吗?
你是故意没有反应的吗?
南君仪的脑海之中闪过许多问题,可没有一个是现在适合问出来的,过了一会儿,观复突然压下身体,两个人被迫叠合在一起,被子下落,将两人盖得密不透风。
被窝里的空气很快就稀薄起来,观复仍然没松开手,南君仪没有挣扎,外面的怪物同样没有离去。
仿佛进行着某种无形的角力,南君仪不断地在心中提醒着自己:“再等一等……再忍一忍……”
寂静之中不知道过去多久,就在南君仪开始觉得头脑微微有些眩晕,手指因缺氧而略感刺麻时,一声凄厉悲惨的哭嚎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宛如退潮一般,走廊上的动静瞬间远去了。
被子被猛地掀开,南君仪甚至顾不上推开观复,就先贪婪地呼吸起新鲜空气来,空气里仍然留存着淡淡的腥臭味,可无论如何,都比之前的恶臭跟被窝的窒息感要好上许多。
冷汗早已浸透了南君仪的身体,现在离开温暖的被子就感觉到一阵寒意,观复也从他身上离开了。
“小清呢。”即便危机暂时告一段落,观复的声音仍然压得很低,保持着一种惊人的警惕心。
“壁橱里。”南君仪坐起身来回答他。
观复没说什么,他身形高大,行动起来却像是只猫一样轻盈敏捷,在南君仪还在平复呼吸的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壁橱里将熟睡的小清带回来了。
“是你带他进去的?”观复的声音从南君仪的左侧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南君仪没好气道:“当然不是,是他自己飞进去的。”
房间里陷入片刻寂静,只剩下小清几声含糊不清的梦呓,他在观复的怀里翻了个身,胳膊挥出去,软绵绵地打在了南君仪的手背上。
“没良心的小东西。”南君仪轻笑一声,略有些许无奈,“睡得倒是挺香的。”
观复没有接话,黑暗里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这倒是无所谓,就算看清楚了只怕也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只听他淡淡道:“你也躺下睡一会儿吧,我会守夜的。”
“你来守夜吗?”南君仪将小清的胳膊放回到他自己的小肚皮上,方便观复将人抱回到被窝里去,语气说不上是调侃还是阴阳怪气,“你的感官好像不太敏锐,我都快把事情做完了,你才终于睡醒,交给你实在让人有点不太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