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观复终于明白过来:“你担心我会杀害你。”
南君仪看着他,慢慢地笑了起来。
“是的,我担心你会杀害我,即便我会变成怪物,即便我会对你们存在危害。”
然后你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剩下我一个孤魂野鬼待在这儿,连想找个人报仇都找不到,做个怨魂也做得这么没面子,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观复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是真正的沉默,他垂下脸,并没有去看南君仪的微笑。
诚然,事情还没有到最后一步,不必去多想那些没有发生的事。可这是一种预兆,象征着未来已近在咫尺,逼迫人们做出决定。
南君仪选择了隐瞒。
“那又为什么……”观复问,“要告诉我?”
“你已经起疑了。”南君仪拨开一根挡在眼前的树枝,慢悠悠道,“而我已经拒绝告诉你了,可是拒绝无效,那我只能告知你答案。毕竟,我不认为撒谎欺骗你会是个好主意。”
这时候,南君仪忽然问道:“那你会吗?”
“什么?”
“你会杀害我吗?”南君仪问他,神色平静得就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如果我变成怪物,扭曲心性,威胁到你的时候,你会杀害我吗?”
观复缓缓道:“我会十分悲痛。”
南君仪久久地凝视着他,忽然轻笑起来:“你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
观复摇了摇头。
这让南君仪的眼眶有些湿润:“你真是天生甜言蜜语的好料子,观复。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少跟别人这么说话,否则会显得我得到的这些很没价值。”
观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你很害怕。”
“是,我很害怕。”南君仪轻声道,“我感到……很害怕。”
观复思考了一会儿,他叹息着走过来,对着南君仪示意了一下:“你介意吗?还是更希望自己独处?”
很奇怪。
观复这个人明明跟引诱两个字毫无关系,可南君仪此时此刻却忽然受到了极为强烈的诱惑。
他很清楚自己不该踏出这一步,就像在宴会上意识到自己已然沦陷而选择抽身一样。
保持距离……克制……理性……
下一秒,南君仪听见自己说道:“不介意。”
观复拥抱他,就像在拥抱一个婴儿一样,手很规矩,也很平稳。
南君仪依靠着观复,听见那平稳的心跳,这黑压压的影子在树荫下笼罩着他,树仿佛成为了观复的延伸,开辟出一个全新的空间。
观复的手贴在南君仪冰凉的后颈上,他的手掌宽大,甚至触碰到耳朵与下巴的一部分,声音沉着而有力,不带有一丝一毫的狎昵与甜蜜:“你并不是一个人,我也在这里。”
南君仪闭着眼睛:“朋友一般不会做这种事,我就不会对顾诗言跟时隼做这种事。”
“即便他们很痛苦?”
“……即便他们痛苦。”南君仪将自己压进这个怀抱,尽可能多地拥抱住观复,“我比你要残忍得多,如果最不幸的结局发生,我期望这场悲痛会持续到你的余生。”
热烈的恨,理性的爱……
比起全心全意地付出,南君仪更擅长控制与憎恨,他的恶意要比他本人诚实得多。
观复将手搭在南君仪的后脑上,他凝视着那一小截脖子,聆听着对方略微显得有些沉重的呼吸声,神色微微暗沉。
然而这是一份信任。
如果……如果南君仪的生命在这一刻终止,在安慰之中逝去,也可免于之后的痛苦与折磨。
观复微微收紧了手指,南君仪并没有任何反应,他温顺地服从在观复的手中,等待着悬而未定的命运。
最终观复只是为南君仪轻轻梳理了一下头发,侧过头,望着地上自己投落的影子。
那影子将南君仪完完全全地包裹住了,不露分毫,然而这两条影子终究要分别开来,即便一时能够交融,也无法永远如此。
当太阳下山时,当他们分别时,当……有一方彻底死去时……
观复忽然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强烈的剧痛。
他从没有品尝过这样的滋味。
疼痛得让呼吸都为之凝滞。
第118章 永颜庄(12)
观复诞生于一片空白。
正如所有降世的婴儿一般,观复在醒来的那一刻,对于这个世界也感到全然的陌生。
观复所接触的第一个人并不特别,死得也非常迅速,最终锚点里的十四个人只剩下了四个人。他在其中观摩并且学习,常识似与生俱来般嵌合在身体之中,并没有使他看起来像个白痴。
人们害怕孤独,恐惧落单,因此紧密地抱团排解不安,观复不确定这是否算作另一种常识,只是学会了这一点。
唯一不同的是,他并没有任何恐惧。
南君仪的出现同样谈不上任何特殊性,观复上船见到的第一个人也不是南君仪,而是顾诗言。
顾诗言是个很有趣的人,而南君仪……南君仪是一个非常疲惫的人。
从第一次合作开始,观复就在那轮扭曲的月亮下窥探到了这一点——藏在这具沉稳冷静的皮囊之下的那个人已经快要分崩离析,再承受不了更多的折磨。
然而到头来,却是南君仪找到了答案,救出了他。
每当观复认为南君仪即将崩溃时,那些裂痕却似乎只是更细密一些,仍然支撑着南君仪往前走,不断地走下去,直至走到现在。
观复忽然间明白了在宴会时南君仪为什么会问出那个问题……
如果这一切的尽头只是通往无尽的痛苦,那么人们为何要走下去,为何要去迎接那比痛苦更为痛苦的未来,去迎接那比不幸更为不幸的结局。
“你说得没错。”
南君仪忽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随即就离开了这个怀抱,一阵莫名的寒冷在阳光下席卷观复,然而与他相反的是南君仪。
与之前那种平静不同,南君仪笑了起来,冷淡的眉眼变得温柔许多。
“观复,你说得是对的,挣扎也许没有意义。但是,即便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即便你并没有喜欢过我,即便这一切不过是你的善意,我仍然感到很高兴……感到幸福。”
南君仪握着观复的手,轻轻地将脸贴在他的手心里,仰着脸,眼睛弯弯地看着他的脸:“这是有意义的,我很感谢你,也许……”
这句“也许”没了下文,南君仪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摇摇头:“算了,之前那些希望你永远伤心的事,你别太在意了,只是开玩笑的。能为我伤心一会儿最好,可也不要太伤心了,对你不好。”
南君仪已经明白过来自己当时到底多么肆意妄为地做了一件事,因此庆幸起来,观复并不爱他。
他竟蓦然感到一阵欣慰,即便就在前不久,他还满心怨恨与恐惧。
明明南君仪已经恢复了,他的眼睛不再逃避,他的身体也不再恐惧,然而在观复的胸口却忽然蔓延起一种如同浓雾般压抑的悲伤,湿漉漉地浸透着跳动的心。
是的。南君仪是这样的人,很脆弱,却又很顽强,一旦整理好自己,就再度继续走下去,不断地往前走——总有一天,他会走到一个观复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可是观复仍然什么都没有说,说出不负责的承诺是极为任性的一件事。
明明只是这样短暂的接触,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一个人的成长之中会遇到无数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永远待在一起,永远亲密无间,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得到与失去之中徘徊。
然而即便只是这么短暂的接近,这样短暂的瞬间……
一个人能够带给另一个人的改变却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无人能够知晓这个人会在另一个人的生命之中占据怎样的地位,拥有怎样的意义,又能产生怎样的影响。
观复尚不能说出任何誓言,明确自己的情感,他唯一能够确认的是自己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南君仪的改口而有所好转。
“其实我回忆了一下,我之所以被选中,也许跟昨天对蚕花娘娘上香这件事有关。”南君仪再度轻松起来,他拉着观复的手腕,将人带到较为阴凉的地方,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昨天大家做的事情不多,而跟蚕花娘娘有关的就两件事,上香跟踩神像。”
观复很快就分辨出来那个筛选条件:“而你是唯一一个上了香且并没有踩踏神像的人。”
“没错。”南君仪思索道,“我想这就是我被选中的原因——齐磊曾经跟我谈到过一种跟桑社有关的祭祀仪式,认为地位越尊贵的祭品就越贵重。我想,这种融合很可能意味着我是一件贵重的祭品。”
“我上了香,意味着是蚕花娘娘的信徒;而没有践踏神像,意味着我足够虔诚。”
观复皱了皱眉:“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可以通过踩踏神像来改变你被选中的命运?”
“这就要说到另一个人。”南君仪摇摇头,“阿金。”
“阿金?”观复皱了皱眉头,“你是指他今天的行为很不对劲?”
南君仪点点头,神色冷静:“没错,但不止于此。昨天拜神的人只有我、康永富、阿金三个人。我没有踩踏神像,因此只是做梦,而康永富身死,阿金发疯,我想都不是出于意外,他们两人一定受到了影响。”
“只是,我想不通是什么区别开了阿金跟康永富,不过阿金今天的状态显然不对劲。”
观复思索片刻,也没有找出任何苗头:“看来只能等,等着新的情况出现。”
“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南君仪轻轻叹了口气。
观复又问:“对了,刚刚你检查尸体,是发现什么不对吗?”
这句话再普通不过,却让南君仪十分错愕,略有些复杂地看着他:“你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观复反应极快:“你跟我看到的东西不同?”
“与其说看到的东西不同,倒不如说是感觉不同。”南君仪十分相信观复的观察能力,因此现在的神色极为难看,“看来这是作为蚕神信徒的特殊能力,这位神明未免太好说话了一些,只要敬它一炷香,就能算是信徒。”
随后南君仪长长吐了口气,解释起来:“我认为,她在化蛹,或者说,她整个皮囊就是一层蛹皮。”
观复忽然道:“我当时杀死美少年时,污染曾经蔓延得极为严重。可是阿金杀死了那个女人,却没有任何污染显现,按照你的经验,阿金是不是有可能已被同化?”
“确实有这种可能。”南君仪环抱着胳膊,眉头微微蹙起,“你刚上船那天,我正好有一个锚点要下。那场锚点里有个叫做姜宁的女孩子就是先受到污染,随后被同化,同化之后她成为了怪物的一部分,身上的污染也确实消散得彻底。”
“如果阿金是作为蚕神的信徒杀死信徒,那么极有可能就不算做污染,污染需要载体,而他已成为污染的一部分。”
南君仪的目光一沉:“但是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跟对比这一点。”
这时,南君仪的目光忽然跟观复的视线对上,他不由得一怔,随即就明白过来观复在思考什么:“你想杀永颜庄的人?”
“我对于杀害邪/教/徒并没有心理负担。”观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简洁地告知南君仪自己杀人的标准,“也没有任何性别歧视。”
这是性别歧视的问题吗?南君仪心不在焉地将这个吐槽抛到脑后,淡淡地否决了这个想法:“我们无法估计污染会对你造成什么后果,特别是按照今天阿金的情况来看,如果你因此成为他们的一员,那我们生还的几率恐怕接近于零。”
观复皱了皱眉,随即从容不迫地点头承认:“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南君仪看着他,没有说话。
人是极为复杂的生物,为自己的得不到而愤恨难平,然而真正得到时却又极容易心满意足。
南君仪曾经以为自己贪婪无度,他也并不介意表现出这一面,可真正临到头来,他发现自己倒也并不是真的渴望那么多,只是以为自己需要那么多。
他的感情实在稀薄,稀薄到连对于情感的渴望都远比自己想象得更贫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