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不知是否程谕的幻觉,他越是往里走,越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声音起初很小,随后却大了起来,听着有些耳熟。
就像是……
就像是阿金口中“沙沙”声!
程谕悚然一惊,他正要顿足折返,却忽瞥见前面草丛间隐约一抹浓烈的红色,心不禁跳快半拍。
再往前走两步,程谕犹豫片刻,从地上捡了一段枯枝上前,轻轻拨开草丛,才发觉那是一只手的袖口,手往里侧折,因此一开始没能看见。
有个人倒在这里。
“喂。”程谕试探地喊道,“哥们?兄弟?你还好吗?”
见无人应答,程谕又靠近了些,用树枝戳了戳那人的脖子,却见枯枝直接浸入皮肉——全无任何肌肤的张力,仿佛软烂粘稠的米糊一般,这显然已是一具死人尸体。
这尸体单从外表来看,肌肤同样十分年轻,仿佛才剥开的鸡蛋,全无腐败的痕迹,与树枝所感受的情况截然不同。
这种全然矛盾的感知传入大脑时,程谕的胃里顿时间翻江倒海起来,他正要强忍恶心要抽出树枝,却发现这皮肉上黏连着许多细密到近乎透明的丝线,尽数缠在树枝之上,一时间抽动不了。
他不得不丢开这根树枝,改换几片叶子,用叶子隔着手跟尸体,小心地将这死人翻过身来。
隔着叶子,说不清是什么手感,程谕尽量放空大脑,以把尸体翻过来为主要目的,他侧过头深吸一口气,猛然一发力——
尸体才翻过身来,程谕就吓得跌坐在地上,下意识捂住嘴,脸色铁青,生怕自己吐出来。
只见尸体的整个脸部完全消失了,并不是被吃光的中空凹陷,也不是腐烂的只剩骨头,而是所有的肌肉都融化在一起,形成一张宛如蜡油一般光滑无比的表皮。
这种怪异又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完美,然而也导致了程谕用树枝戳过来的那个缺口异常明显。
更可怕的是,在这尸体的表皮之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蠕动着,穿行在皮肤之中,表皮起起伏伏,描绘出宛如虫子般的轮廓
程谕吓得大脑空白,一时间完全无法反应过来,只剩下完全本能的恐惧感,下意识听从身体的安排往后跑去。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跑出去大老远的距离,程谕才终于找回自己的神智,他将那具尸体的惨状完全挡在大脑之外,只是不断地想着裹在尸体身上的红衣。
从身材来看,那尸体毫无疑问是个男人,可是他却穿着一件红嫁衣。
不会有错的,那绝对是一件红色的嫁衣。
嫁衣……
程谕的额头不断渗出冷汗,方才看到的一切开始具象化起来,一个男性变成的人肉茧,还穿着一身奇特的嫁衣,串联在一起,形成一个让人作呕的怪异联想。
他必须回去……必须回去告诉其他人……
耳边的“沙沙”声仍然存在,仿佛始终追在他的身后,没有一丝一毫变轻的痕迹,程谕不敢回头,也不敢犹豫,只能跌跌撞撞地闯入这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深绿之中。
……
女人的尸体。
义庄终于发挥它本身的职责,摆进来一具货真价实的尸体,不同于毫无准备的程谕,南君仪对眼前这具女性尸体的异常早有预料。
才死去不过几个小时,娃娃脸整个人都已经缩水了一圈,她的尸体就好像曾经被火焰烤干过一样,完全萎缩,失去之前的弹性,肌肤的雪白色也化为一种焦黄色,整个蜷缩起来,宛如一颗干巴巴的人蛹。
钟简等人虽然不能像是南君仪那样明显地感觉到尸体内部产生的变化,可是如此明显的外在改变摆在眼前,当然也察觉到异常了。
“这是什么情况?”钟简皱皱眉头,他不擅长跟女性打交道,不意味着不擅长跟女性的尸体打交道,特别是现在这具尸体已经变得完全看不出任何女性特征,“她的尸体变异了?”
齐磊犹犹豫豫地说道:“你们觉不觉得,她这样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蛹?”
观复沉吟片刻后,看向南君仪,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很难说。”南君仪面色微沉,他看着四周的棺材道,“蚕有四个阶段,分别是卵、蚕、茧、蛾。如果不出意外,这四口棺材代表的应该就是这四个阶段,意味着四种新生与死亡。”
“而蚕到结茧时,同样要经历四次脱皮期。”南君仪的眼睛往下一看,淡淡道,“如果真的按照这个规律,那等蜕完皮,也许她就会再度爬出来。”
钟简冷哼了一声:“看来,不光这位神秘的蚕花娘娘是个大麻烦,这座永颜庄里的女人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虽然一般来讲锚点里的NPC大多都带着点危险的属性,一旦违规或激怒他们,就会引来灾祸,比如说棱镜精神病院的医生跟护士,但很少锚点会有像永颜庄这么明确的非人属性。
这时蹲在尸体旁的齐磊忽然说道:“眷属。”
“什么?”南君仪问道。
“噢……”齐磊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南君仪是在跟自己说话,结结巴巴道,“我是说,一个小说里的概念,不是真的宗教相关的。”
南君仪耐心地点点头:“没事,你说吧。”
“呃,就是眷属,或者说,也叫眷族,是指某些神明的仆从,为执行它的意志而生。”齐磊小心翼翼地说道,“它们通常都不是人类,当然也存在与人类通婚繁衍出来的混血儿,跟信徒的定义有些像,信仰自己的神明,会举行献祭仪式,或者通过各种方式转化信徒……嗯,严格来讲,可以理解为受到神明眷顾的信徒?”
钟简冷不防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个眷族说白了就是这句话里的鸡犬,是吧。”
“嗯……也没有错吧。”齐磊犹犹豫豫地说,“大概。”
钟简皱起眉头:“要是这么说,难道这次锚点的核心,是帮永颜庄这群狂信徒满足她们想要转化信徒的心愿?”
观复神色冰冷:“我不认为她们需要什么帮助,现在所发生的一切,看起来也不像是在传教。”
南君仪只是沉默地盯着地上的人蛹。
第121章 永颜庄(15)
谈论起宗.教,人们通常会想到什么?
当南君仪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钟简最先回答:“排除异己,刚刚复哥已经说了,永颜庄这些女人并不打算要传教,那么狂信徒最可能做的一件事就是排除异己,采取极端的措施来消灭异端。”
说完之后,钟简顿了顿,谨慎地补充了一句:“很显然,她们现在就是这么做的,只是比起我们认知里那种喊打喊杀的情况,她们采取了怀柔。”
“是啊……”齐磊也赞成,“而且从这个……蚕蛹,蚕女的情况来看,她们就算想要传教,大概率也是要把人搞得人不人,虫不虫的。就算她们真想要传教,我们也绝对不能答应吧。”
观复的表情看起来却有些古怪。
“怎么?”南君仪下意识询问,“你在想什么?”
观复微沉着脸道:“我在想你说的四个阶段。”
南君仪一怔:“什么意思?”
“永颜庄让我们在这里待上四个晚上,而四口棺材则对应四个人。按照正常的流程,也就是每个晚上都会有一个人参与到仪式当中去。”观复淡淡地看了一眼南君仪,又转向阿金,有意抛出一个话题,“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过意外,无法确定筛选条件,可阿金受到影响这一点却毋庸置疑。”
没错,其他都只是猜测,而阿金的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时齐磊突然惊恐地后退一步,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难道……难道是因为昨天晚上我们踩在神像的身上……”
钟简摇了摇头:“不,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没道理你跟程谕不受影响。”
“也许……”齐磊喃喃道,“也许是我们时间还没到,难道说程谕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
南君仪知道观复是好意,他们必须要提出足够的线索,互相隐瞒猜疑毫无意义,从阿金入手,要比从南君仪入手更能保护他的安全。
他轻轻叹了一声,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钟简“咦”了一声:“不对。”
“哪里不对?”齐磊可怜地追问道。
“情况不对。”钟简看了一眼南君仪,思索道,“我记得昨天南君仪,阿金,康永富都对蚕花娘娘上过香,而阿金与康永富在晚上踩过神像,南君仪没有;你跟程谕是踩过神像,却没有上香。”
齐磊茫然地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宗.教也好,学校公司也罢,各个组织的规则通常只对组织内部的成员起效。”钟简沉吟片刻,简洁地解释道,“就像有些宗教要求吃素禁欲,有些学校要求不能染发,有些公司不允许迟到早退,非该组织的成员并不需要遵守这些规则。换到这里,就是你跟程谕并没有烧香,所以你们的冒犯不在蚕花娘娘的管辖范围之内。”
南君仪省了解释的口舌。
齐磊懵懵懂懂地听明白了一些意思:“你是说,阿金是因为先尊敬后冒犯,才会被蚕花娘娘变成了这样?”
“很有这样的可能。”
齐磊下意识看向南君仪:“那这样的话,现在南先生岂不是……危险了?毕竟他……他不是烧过香吗?”
南君仪淡淡一笑:“确实。”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确实是上过香的南君仪、康永富、阿金都出现了异常的情况,尽管齐磊这句话说得不太好听,且有拖人下水的意思在——可南君仪的角度来讲,的确是个事实。
这让齐磊的眼神有点闪躲,他对自己说出这种话似乎心怀愧疚,然而又有某种潜在的力量迫使他从这句话里得到安心感。
观复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我们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阿金有极大可能是因为供奉却又践踏蚕花娘娘导致了这场变异。至于接下来蚕花娘娘到底要做出什么选择,是选择践踏者,还是信奉者,那就要等后续发展了。”
接下来几人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休息着培养自己的精力,只在吃晚饭时搬运了一下娃娃脸的尸体。考虑到尸体的变异程度,南君仪跟钟简选择脱下自己的外套用来隔绝并且束缚这具尸体。
晚饭来的女人仍是一个生面孔,却以同样的姿态温柔地照顾着阿金,而阿金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人类的神智了,就像一只被豢养的宠物一样痴痴呆呆,剩下进食的本能。
除去晚饭之外,女人还特意带来了两根蜡烛,换掉了供桌上燃烧殆尽的残渣。
夜晚很快就再度降临。
在天色完全暗沉下来之前,齐磊忍不住看向义庄之外,忧心道:“不知道程谕现在怎么样了。”
这当然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将娃娃脸的尸体带回到义庄之中后,其他人重新上了房梁等待。也许是因为阿金的模样实在太过可怕,加上没有伙伴,齐磊这次在地上呆了许久,无可奈何之下才又再一次踩着神像爬上了房梁。
至于阿金……没有人再做任何尝试,几乎所有人都默认阿金会在这个夜晚成为第三个的牺牲品。
考虑到昨天晚上是南君仪睡了半夜,这次的上半夜休息时间特意让给观复,观复倒也没有拒绝。
“说起来,有个很严重的问题需要商议。”南君仪忽然道,“如果你打算掉下去,我似乎拉不住你。”
这样说话略微显得有点没男子气概,不过眼下有比男子气概更重要的情况。
观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了然什么,随即很快就躺了下去:“我不会掉下去,而且很容易惊醒。”
跟昨天的情况不同,观复并没有靠在南君仪的怀里,而是隔着一小段距离躺了下来,这让南君仪有些意外。
他凑过身去,看着观复紧闭的双眼,缓缓道:“我们昨天晚上似乎不是这样决定的。”
“你并没有力量拉住我,而且有洁癖。”观复没有睁开眼睛,“我知道你能够忍受,可没有这样的必要。”
这让南君仪一怔,他这才反应过来刚刚那个问题似乎有暗示观复的嫌疑在,尽管并没有这么想过。
不过……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观复很识趣,自己也落个清净。
然而,南君仪莫名地感到一阵惆怅。
他并不喜欢接触别人,这一点毫无疑问,从小时候开始,至今仍是如此。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接触大惊小怪,大多时候对外人接触只是不受欢迎,可以忍受,就像人也能够短暂地忍受灰尘一般。
按道理来讲,南君仪应当松一口气才是,可他却并没有这样轻松的心情。
烛火映照着义庄,能看清地上的阿金佝偻地蜷缩着身体,他偶尔嘟囔着还会发出一些声音,却一动不动了,宛如未出世的婴儿。
一旁娃娃脸的尸体则完全变成一颗暗黄色的人蛹,她的肌肤在缩水后硬化不少,搬运时可以感觉得到那原本水嫩的肌肤完全变成了某种硬膜。
而光芒所照到的……还有观复的面容,那张脸半遮半掩在微弱的光芒之中,他的面容平日看起来常给人一种近乎傲慢的强硬之感,此刻黑暗之中更显出冷酷非人的锋利。
南君仪收回目光,索性学着观复的模样一起躺下来,眼不见心不烦,不至于总想着观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