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观复淡然地转回头,仔细地看着脸壳子,记下特征,缓缓道:“看来我们的范围又缩减不少,按照这上面的印记来看,这名女性很可能会以不同年龄阶段的样貌出现。”
“影.分.身吗?”钟烦忍不住道,见观复看过来,他摆手道,“不,没什么,我随口一说而已。不过,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在其他地方出现也是这个样子啊?”
观复点点头:“很可能是。”
钟烦看起来淡淡的,实际上是没招了:“那确实缩小了范围,连大小都缩小了,我们要在人海里找一张脸?”
观复再度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没想到的是,才刚离开大剧院不久,他们就在路上看到了少女模样的脸壳子,这次脸壳子正挂在一盏灯笼上,仿佛灯笼整个披了一层人皮,大白天都看着格外的惊悚。
灯笼挂得太高,如果就这样对话,很难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然而当意识到观复跟钟烦打算把灯笼取下来后,那张脸壳子露出惊慌的神色,立刻就消失了。
钟烦看着手里的纸灯笼,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我们寻找锚点的目的本质上是为了解救自己吧。”
如果是南君仪或时隼其中一个人,都知道这时候最好不要理会钟烦,可惜现在是观复。
观复点了点头:“是。”
“但是我怎么感觉我现在就要倒在解救自己的路上了呢。”钟烦不是滋味的说道。
观复淡淡道:“那你应该跟南君仪换一下,他一定很乐意。”
“哈哈哈……你还真是越来越有幽默感了。”钟烦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观复的脸,迟疑地问道,“你是在开玩笑吧?”
“你说真的,我说得就是真的。”观复瞥了他一眼,“你只是开玩笑,那我也只是开玩笑。”
严厉!
钟烦顿时噤声,悄悄地跟在观复身后。
接下来的第二张脸壳子就没有那么好找了,特别是观复跟钟烦要避开人潮,几乎让这个难度更翻了一倍,甚至中途还跟气喘吁吁的程谕撞上,他身边已经没有齐磊的身影,这让钟烦一惊:“他人呢?难道永颜庄白天就……”
“不……不是。”程谕像是拉磨的老驴刚被松了口嚼,坐在桥头的台阶上直喘气,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呼吸,整个人都快冒出具象化的热气,“他太兴奋了,说了一大堆我没听懂的话,然后拉着我一路跑,我实在没劲了,两条腿走两天山路还没歇够呢,就让他自己去。”
钟烦一时无言:“他不会是那种恐怖小说里死最快的民俗学者吧?”
程谕赞同:“我看有可能。”
“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观复说了句务实的话,“还是要跟我们一起走?”
“我没问题。”程谕摇摇头,“我可以就待在这里,更何况我跟齐磊说好了,等他回来就能到这里找我,虽然我现在很怀疑他还愿不愿意回来。”
观复点点头,又道:“那请你注意一点,我们这次要找的不是人,而是一张脸,就像面具一样的人脸,她很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不用过来找我们,你自己跟她尽可能交流获取信息。”
“不是个人?”程谕困惑地重复了一遍,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点点头,“行,我知道了,我会注意附近的情况。”
时间紧急,观复跟钟烦没再多说什么就离开了,程谕看着他们俩离去的身影,正转回头来困惑地思考什么叫抽象的人脸时,就跟桥上的石雕对上了眼。
程谕的大脑一时间一片空白,出于火灾后的本能,他下意识遮住自己的脸避免惊吓到别人,甚至往旁边缩了缩。
看到程谕的反应后,石雕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很快就消失了,等程谕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石雕已经恢复原状。
“等……等。”
程谕意识到自己错过机会了,懊恼地砸了一下自己的腿。
又过了几分钟,齐磊忽然连滚带爬地从人潮之中冲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对着程谕嚎啕大哭起来,亏他还记得摘掉眼镜:“程……程哥……”
“行了,干什么?吓成这样。”程谕不得不拽着自己的衣服,“恶!你行不行啊,能不能别把鼻涕眼泪蹭上来,怎么这么恶心人,我口袋里有纸巾……哦,没了,之前在山上用完了,那行吧你擦吧。”
齐磊发泄完情绪又把眼镜戴上了,惊恐无比地揪住程谕的胳膊道:“刚刚有个人脸……有个人脸在看我!”
程谕:“……完蛋。我丢一个,你丢一个。”
“丢什么?我没有丢东西啊?程哥你丢啥了,也别找了,啥也没有命重要。”齐磊擦了擦眼泪,思路倒是很清晰,“咱俩还是赶紧找到复哥他们归队吧。”
程谕叹了口气,赶紧跟齐磊解释了一番脸壳子的存在:“你小子眼神够好啊,别担心,不用归队,你不用担心她找你,反而是要担心我们俩找不到这个人。”
齐磊听得一愣一愣的,抹了把脸,他胆子不大,在犯错这方面倒是想得开,赶紧给两人开脱:“没事!谁能想得到这个锚点居然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吓唬咱们这么多天,还要我们这么短的反应时间做出判断,人又不是机器,不怪咱们。”
程谕苦笑了一下:“行了,怪不怪的有什么用。别废话了,咱们走吧。”
只见程谕刚站起来,正要迈步,却见身边的齐磊一动不动,他困惑地提醒了一句:“走啊!你还坐在地上干嘛?”
齐磊握着自己的两条腿,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那啥,程哥,不是我不想走,真是我腿软了,刚刚跑回来那一下是我最后一点力气了。”
“那你一个人呆着能成吗?”
齐磊默默地摇了摇头,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飞快地点了点头。
“……行吧。”程谕叹了口气,重新坐下。
齐磊挠了挠额头,又问:“程哥,我这样会不会拖累了大家。”
“刚刚还想得挺开,这会儿又想不开了。”程谕冷笑一声,“如果你要问的话,是,确实是拖累大家,少个人找就代表观复他俩要多跑两圈。可你确实就是没劲儿了,我硬要拉着你跑,你大概率也跑不了多远,而我的脚一时半会也休息不回来,那还不如咱俩一起坐着休息会儿,等缓过来一起走,到时候出什么事另一个也不会落单。”
齐磊看了程谕一会儿,忽然一拍膝盖,站起身来:“程哥,我有个好主意。”
程谕抱着手,一副“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模样。
“你跟我其实没啥体力,本来也是兵分两队。”齐磊认真道,“我说真的,咱们不如看着人潮去跟轿子,要是真送到什么邪神那边去,我们冲进去把南先生抢下来,到时候三个人能跑多远算多远,尽量拖时间到复哥他们找到那个什么锚点,你觉得怎么样?”
程谕一怔:“这主意倒是挺靠谱的,虽然观复没提南君仪,我也可以理解他们对同化的担忧,但是我们也不能就默认他上了轿子就不算自己人了。靠谱!那咱们走。”
“呃,要是南先生真同化了,站在庄子那边,咱还是老实点自己跑吧。”
“……也行。”
第130章 永颜庄(25)
暮色比预想得更快降临于永颜庄。
这也是蚕花诞结束的预告,那座抬着南君仪的轿子将会前往未知之所,去面见那位可怖而威严的虫面女神。
观复却还是没有找到最后一张脸壳子。
中途他折返回到大剧院看过,脸壳子在不断消失,其中好几张都并没有见过,这也就意味着不管他们有没有见到,这些脸壳子都会随机出现,并且随时消亡。
而这是他们唯一的线索了。
因为整座永颜庄几乎都投入到蚕花诞的狂潮之中,没有一个人单独留在家中,更没有任何抗拒这一活动的女性出现,他们的猜测并没有任何结果。
一旦蚕花诞结束,想必就会迎来全灭的结局。
他们将被彻底地留在此地,再不会有任何人能在邮轮上见到他们。
观复并不是很害怕,这一点说来非常奇妙,他不愿意等死,却不意味着他恐惧死亡。仿佛冥冥之中,他早已接受类似的宿命,了然自己必定会在某一种无能为力的困境之中死去。
可是……
观复曾经向南君仪许诺过,他曾许诺过不会让这个人死去。
如果说……如果说这个诺言终止在他的生命消亡之时,那也就算不上毁约。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观复放弃了最后寻找的机会,向那难以判断距离的繁华人潮跑去。
留下钟烦在身后大喊:“喂!喂!不找了啊?那我们去救南君仪也是白救啊,不照样是个死啊!喂!你能不能别跑这么快,到时候我一个人单独死在一个地方,我是没事,钟简那家伙还不得又哭又闹的,变鬼都要缠着你们。”
钟烦的声音渐渐远去,一整天的寻找耗掉观复大半的体力,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保留体力的必要了。
人潮已经离开了永颜庄,往义庄那条路上走,而林间里起了浓雾,送亲的队伍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假象一般。
而在这条道路上,一个女人站在人潮之外,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似乎对眼前看到的这一切非常满意。
观复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那正是最后一张脸壳子,或者说锚点真正的主人,她似乎也看到了观复,那张愉快的脸很快变得奇特起来,仿佛难以置信观复的出现。
于是她开始后退,一点点地远去。
而迷雾之中的送亲队伍同样已经越走越远,淡得几乎要彻底消失了。
如果又再扑空呢?就像之前许多次那样无功而返,他不但失去锚点,也同样失去了跟南君仪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情感与理智。
观复对此从来没有过任何犹豫,他也从来对自己的强大没有过任何怀疑,然而此时此刻,他突然意识到钟简那句话的含义了。
“如果你身处其中,却无法反抗呢?”
观复不再思考,他思考得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走入雾中。
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到虚无的寂静之中,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四周白茫茫的,这会儿这种雪白不像是雾了,更像是茧,雪白的茧裹着一颗鲜活的蛹。
“奇怪。”
一个声音从观复的身后传来,他猛然转过身,看着那个脚步轻快的女人低着头穿过自己的身边。她看起来很普通,穿得也很普通,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几乎让人一眼就能忘在脑后,然后走向一个垃圾桶,从里面找出一堆纸张的碎片,重新拼凑起来。
“怎么会出现一个新角色?我有设计过这样一个人物吗?”
看来她正是这颗蛹。
观复跟上她:“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女人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她蹲在纸篓边难以置信地看着观复,一时间完全无法接受眼下的情况一样。
观复仍然在说明情况:“锚点在哪里?我要去救南君仪,很快就要到蚕神的婚礼了。”
这似乎触动了女人的神经,她拍拍脸,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明白了,一定是这几天加班跟太累了,这是梦。好的,没问题,我完全理解了,不对……我根本没想写了,难道他是来劝我写下去的?”
女人神神叨叨地走来走去。
所以,这只是一本小说的雏形?
观复看着那些碎纸片,忽然蹲下身来,他拈起其中一片,发现上面的文字还很青涩,看上去像是小孩子写的日记。
纸张上方方正正地写着对马面娘这一传说的控诉:“这个故事哪里感人了!明明是父亲违背了诺言,剥掉马皮,却完全不受惩罚,反而是女儿被马皮裹走,还被放在树上变成虫子,人跟马皮缠在一起,强迫交融,恶心,到底是在凄美爱情故事什么啊!”
女人赶紧从观复的手里把碎纸片夺走了。
观复想了想,也许锚点正在其中,于是他问道:“为什么不写下去了?”
女人面露难色:“呃,你是来问你自己的人生大事吗?”
“不是。”观复摇头,“你写不写,我都不在意。我只是想知道蚕神的婚礼上会发生什么?我有一位同伴在轿子上,我不想他遇到危险。”
这句话却没有让女人平复,反而让她看上去更焦虑了,她似乎认定观复是自己创作的一位角色,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来回走了两步,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开口:“我也不知道,在我的预想里,一定会发生很不好的事。”
观复没有说话。
女人的语速加快了一些:“这个故事从我七岁起就想要去写了,本来只是很简单的,我想如果一定要有人嫁出去,那为什么不能是儿子甚至是那名父亲自己嫁给这张马皮。
如果是父亲嫁给马皮,复仇合理,但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