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南君仪没有说话。
金媚烟却从这沉默之中得到了所需要的答案:“没有,对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对锚点的定义就出错了。”金媚烟突然站起来,她背对着南君仪,姿态优雅,却藏有某种近乎破釜沉舟般的急切。
“我不懂你的意思。”南君仪平静道,“金媚烟,你现在太混乱了,如果你想告诉我一些东西,也许要更浅显。”
金媚烟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很快平复下来,转过身来,重新切入这个话题:“我一开始并没有对观复起疑,直到前不久闲聊中,顾诗言告诉我有关‘小清’的事。”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南君仪的反应。
南君仪眯起眼睛:“小清的情况的确出人意料,却还不足够让你如此意外吧?”
“昨天晚上,观复来向我寻求一个答案。”金媚烟顿了顿,她下意识看了南君仪一眼,神色稍微有些不自然,似乎不确定要不要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不过她很快就选择回避,没有详谈,“对话之中,我们谈到了你们是如何从永颜庄之中脱困的。”
这倒是一个南君仪感兴趣的话题,直至回到邮轮之中,他也完全不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没有锚点的情况下回归的。
如果不是被情感问题搅乱大脑,南君仪本会将这件事放在第一位。
然而现在,他同样很好奇,观复到底向金媚烟提出了什么问题?又得到了什么答案?
不过还不急。
“哦?”
“永颜庄只是一个停滞的故事碎片。”金媚烟将观复所说的尽数告知南君仪,眉头微蹙,“它来自于一个女人对自身与社会的迷茫,无法进,也不愿意退,就像一层尘封的窠臼,她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她没有恶意,仅仅是在思考而已,是她放走了你们。”
南君仪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滞。
他终于明白金媚烟为什么会认为他们对于锚点的定义出错了。
出现关联者的锚点并不在少数,就像是美少年的梦中作为梦主的美少年一样,然而他们大多都已经跟现实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沉溺在锚点之中,甚至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之为是锚点的造物。
可是小清跟这位永颜庄的创作者却是与现实交涉的活人,因此他们的锚点与现实往往互相影响。
小清被蛭子村的怨灵神隐,导致他们一开始误以为蛭子村才是主体;而永颜庄的创作者困于思绪,以至于整个锚点根本没有所谓的出路,因为她的思绪本身就是困境。
金媚烟缓缓道:“我特意调查了一下,发现观复总共经历过五个锚点。第一个锚点的幸存者本来有四人,可现在只剩下观复,无法确定太多信息。而我跟他搭档的锚点并没有太多异常,唯独你跟他一同经历过三个锚点,这三个锚点里就存在蛭子村跟永颜庄两个异常锚点。”
南君仪出乎意料的平静,就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自己竟然能够这么平静:“这两个异常的锚点,都是在观复抵达邮轮之后出现的。”
第135章 邮轮日常(04)
海浪连绵不绝地拍打着船身,邮轮正向着未知的远方前进,也许永远都不会有尽头。
冰水已完全融化,南君仪终于明白了金媚烟的忧虑。
只要是锚点,就没有安全一说,然而锚点与锚点之间同样有不同,就像死人跟活人的不同。
之前所经历的各个锚点,就如同一具具已经冰冷的死尸,他们所要做的无非是将尸体解剖,追溯前因,寻找到那一道“致命”的伤口,从中脱困。
然而现在有了活人,活人就大不相同……因为活人有自己的意愿,有自己的人生,也有自己的想法。
正如同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的小清,正如同那位困于思绪的女性创作者。
他们的存在完全打乱了之前的规则,变成一种完全不可预测的任务。
如果南君仪足够诙谐,他会开一些有关在邮轮上打黑工的玩笑,可惜他没有,因此只是颇为平静地回忆着无数有关观复的记忆片段。
相识至今,从对观复外表侵略性的反感到现在的喜爱,南君仪并没有感知到观复身上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观复同样会受伤,会被污染,会疲惫,拥有自己的脾气,尽管他的意志某种意义上顽强到可怕,可拥有顽强意志力的人类不在少数,这算不上是什么特别之处。
只除了……失忆。
这个想法让南君仪的喉咙发紧,他甚至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于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块已完全融化,水一下子冷透肺腑,却压不下他心中的焦躁。
“你想到了什么?”金媚烟试探地看着他。
南君仪干涩着嗓子道:“我只是在想,也许这一切只是巧合,是邮轮又一次升级,而不是观复带来了改变。”
“也许是有这样的可能。”金媚烟意外地没有否认,她点点头,似乎早就想过这一点,“我同样不希望同伴有可能是某种‘造物’,特别是这么强大的同伴,因此我试图想过其他的可能性,然而结局只是让观复显得更加可疑。”
金媚烟当然不是无的放矢,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脸上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沉重来:“我跟观复交谈过,我认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异常。”
“什么意思?”
金媚烟似乎是想到什么,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观复的认知完全正常,可是他对于情感的感受力却极低。简而言之,就好像他的大脑被塞入了设定好的程序,然而他实际上并不是真的理解其中的意义。”
南君仪一怔,他想起观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极少掀起波澜,似乎永远都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到几乎让人想不起来那双眼睛里是否曾经有过波动。
那些……那些令他感到安慰的举止,那些触动他的行为,难道不过是南君仪大脑里自我感动的幻想。
南君仪闭上了眼睛,他不愿意这么去猜想观复,像是无法得到观复的爱就将这个男人作为人类的那部分彻底抹杀,可是理智却清晰地梳理出观复一直以来展露出的种种异常。
他一直都感觉得到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不像金媚烟这样确切。
一种奇异的寒冷突然袭击南君仪的四肢,让他感觉到难以言喻的疲惫,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结束这场对话,回到自己的房间之中,什么都不去想,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然而,逃避又有何用。
事情已经发生,逃避到最后仍要处理,因此南君仪再度睁开眼睛,朦胧的灯光将这张冷漠的面容照得格外艳丽,显现出一种病态的妖异。
他注视着金媚烟,那双仿佛笼罩着一层烟雾的眼眸里既没有痛楚,也没有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
“你的推测很可怕,但我相信你的判断。”
金媚烟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欣喜来,这种猜测带来的巨大压力,即便是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讲,也未免有点太过沉重了。
她本来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取信南君仪,还以为需要耗费更多的精力跟口舌。
“可是……”南君仪话锋一转,他的目光同样转向涌动的海面,那片黑色的无尽海域宛如囚笼一般困住所有人,“即便如你所说,观复跟这一切变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我们现在又能做些什么?”
金媚烟反倒不紧不慢起来,她单手托腮,眼睛弯弯,看起来竟有几分像是狡黠的狐狸:“难道南先生一点儿也不好奇,我为什么会选择找上你,而不是其他的人来商量这件事吗?”
南君仪挑了挑眉毛:“难道不是为了从我口中得知锚点的细节?”
“这当然是原因之一,却谈不上多必要。”金媚烟笑了笑,“我找上南先生,是因为有一件事只有南先生一个人能够做到。”
只有我一个人能够做到……
南君仪对自己的智力很有信心,可自信不意味着盲目,他并没有狂妄自大到认为自己在这艘邮轮上多么的不可或缺。
这显然也不会是一句奉承,对金媚烟这样的人来讲,这种奉承未免过于低级且夸张。
南君仪想不出来在这件事上,自己有什么特殊性,因此干脆开口:“愿闻其详。”
金媚烟忽然倾过身体,压低嗓音,她的声音在刻意的压制下显出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我知道,这对于男性来讲并不好接受,不过事急从权,我想南先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大家并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
似乎是担心自己说出来的话会吓跑南君仪,金媚烟甚至伸过手来,紧紧抓住了南君仪的手腕。
南君仪不喜欢被人贸然接触,金媚烟也知道他的脾气,却还是这么做了。
尽管隔着一层布料,可南君仪仍然感觉到金媚烟掌心的温度,这种柔软的温热感让他有点恶心:“松手。”
“我说完就会松手。”金媚烟不容置疑地打断他,看着南君仪瞬间冷下来的面孔,仍然没有半点动摇,“观复对你有相当特别的感觉。”
南君仪没有动。
确保南君仪并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后,金媚烟这才缓缓地松开了手,表达自己的歉意:“抱歉,我只是不希望我们的对话中断。”
为这种事感到欣喜实在有点荒谬,南君仪收回手腕,注视着那片被金媚烟抓握过的布料,并没有太过给人难堪,只是波澜不惊地说道:“对我有相当特别的感觉?这就是昨天晚上你观察观复后得到的结论吗?”
金媚烟的脸色再度变得微妙起来,近乎古怪地看着南君仪,脸上混合着一种同情与探究的复杂表情:“不,不是我观察到的。准确来讲,是观复亲口告诉我的,他昨天来找我咨询的,正是感情方面的问题。”
南君仪整理袖子的手一顿。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这让金媚烟深深叹了口气,她撑着桌子站起来,并没有流露出多么意外的神色,只是专注地看着南君仪,像是有点无奈地开了个小玩笑:“说得更简单易懂一些,就是……南先生,我需要你施展美人计。”
南君仪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金媚烟认真地看着南君仪,“观复关心你,在乎你,他为你探究自身。如果说他是一把锁,那么你毫无疑问是我们当中最接近钥匙的存在。”
这个说法让南君仪的胃一下子绞痛了起来,仿佛之前灌下去的冰水终于后知后觉地发挥威力,想要给这具身体一个颜色瞧瞧。
无论多少次,他仍然无法习惯金媚烟这样娴熟地操控着人的感情,说出这种理所当然的话。
当然,这并不是金媚烟的错,她只是还了解得还不够多。
南君仪垂下眼:“也许你看走眼了,恐怕我得拒绝。”
金媚烟再度开口:“我不认为你真的会拒绝。”
“哦?”南君仪淡淡笑了起来,“你好像很自信,甚至比我还要了解我的答案。”
金媚烟没有流露出得意傲慢的神色,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垂下头,以这种姿势俯视着靠在椅子上的南君仪,声音仍那样的柔媚而甜蜜:“我不需要自信,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是你非这么做不可。我不了解你对观复的感情,可我跟观复谈过,我不认为他的情感诞生于虚无,你一定对他倾注了一定的心血。”
“心血。”南君仪嘲弄,“你说得好像他是我的小宠物。”
“宠物也好,朋友也罢,这是你的需求,我不会干涉。”金媚烟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南君仪脸上这层伪装,“观复究竟是什么,他到底是邮轮所制造的诡计,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个答案不单单关系着我们的去留,还牵动着另一些人的心——另一些将观复当做朋友的人。”
南君仪不动声色地摆弄着自己的袖扣:“你认为我是这个人?”
金媚烟忽然玩味地笑起来:“本来还不确定,可看到你这样抗拒,我就完全能够确定了。”
断裂的袖扣突然落在了地面上。
第136章 邮轮日常(05)
小小的金属袖扣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响声,不算重,却如惊雷般吸引两人的目光。
南君仪注视着那枚袖扣,指尖似还残留着线头断裂时割开皮肤的细微刺痛,仿佛在他心底深处同样有一条紧绷的丝线彻底挣脱开来。
金媚烟则弯腰拾起了那枚袖扣,同样感到意外。
她想过南君仪有可能会抗拒,有可能会错愕,有可能会同意,也有可能放弃,然而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会引起南君仪内心这么大的波动。
这让金媚烟隐隐约约感觉到一种对未知的不安,她也许太匆忙了,也放松得太早,因此忽略了一些更重要的信息。
最终金媚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袖扣放在了南君仪面前。
南君仪淡淡地笑了笑:“你一直都很难让人拒绝,因此跟你对话的时候,我常常会觉得根本没有选择。”
不过这也在南君仪的意料之中。
异常锚点是一件大事,如果金媚烟轻而易举就能被打发掉,那南君仪反而要提心吊胆她还有什么后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