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上仁
他掏出光脑,数分钟前的信息还躺在光脑里:【想办法把阿苏纳带到海边,不要提我。】
罗克斯盯着这条信息终于松了口气。
海浪声哗哗,水花涌向岸边,又退散开。赫伯特和阿苏纳并肩坐在细沙上,带着海水湿气的风吹动发梢。
“阿苏纳。”
“是,阁下,我在。”
赫伯特轻声笑了一下:“放松点,你这样不像是陪我看海,倒像是在给我守灵。”
“阁下!”阿苏纳翻身成跪姿,对着赫伯特认真地说:“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赫伯特侧目看向阿苏纳,从头打量到微陷在细沙里的膝盖,嘴角的微弱笑意消失,眼神也沉了下去。
他看得出,阿苏纳想要和他保持距离,因而对一句明显是玩笑的话反应这般过度。
是对靠近他的抗拒?还是对他的抗拒?
赫伯特的目光移到阿苏纳的脸上,那张平日里苍白的脸背对着光,只有侧脸的少部分被照亮。
阿苏纳的跪姿很标准,即使是跪着,腰也很笔挺,看不出谄媚或惊慌,只有安静和沉默。
他的眼睫下垂,避开和赫伯特视线的任何接触,却无法逃开赫伯特落在他脸上的视线。
他的话多少有点不识好歹。可连他请罪的动作,都极其坚定,没有一丝屈服的软弱。
他只是身体跪下了,但却不代表心也屈服了。
有意思。
赫伯特的手指捏起一把细沙,慢慢任由沙砾从指尖漏下,眼中的神色也跟着沙砾的流动变换。
一把沙漏完,赫伯特再次将目光放在了阿苏纳脸上,微笑着问他:“你累吗?”
“嗯?”阿苏纳愣愣抬眼,眼眸在背光处反而像星河下被风吹乱的湖面,波光粼粼。
“我有点累了。”赫伯特说。
阿苏纳给出提议:“阁下,那您现在要回去吗?”
“我不想回去。”赫伯特朝后仰,手垫在脑后直接躺在了细沙上,“回去之后我是需要严密保护的雄虫阁下,也是索斯福亚集团的掌控者,但现在,”赫伯特看了阿苏纳一眼,似乎在给出暗示,“我只是赫伯特。”
他用眼神示意阿苏纳躺到他旁边。
阿苏纳顺着他的眼神看了看地上,睁着两只大眼睛,张口就来:“阁下,地上什么都没有,您可以安心躺在这。”
赫伯特气笑了,一把握住阿苏纳的手腕,手上一用力,将他拽了下来。
“躺着。”
赫伯特将头转了回去,仰躺在沙上,闭上了眼睛,手却仍攥着阿苏纳的手腕,似乎是怕他再起身。
阿苏纳只好调整身体,乖乖躺在赫伯特旁边。
他的脸侧向赫伯特,轻声请求:“阁下,我不会离开,您可以放开我了。”
赫伯特没有睁眼看他,只是默默松开了手,又将手放到自己腹部轻搭着。
一时又陷入了沉默,只有海浪冲刷的声音让氛围不至于陷入尴尬。
其实也只有阿苏纳会陷入尴尬,赫伯特躺在沙滩上,浑身显而易见地散发着松弛感。
在阿苏纳以为赫伯特快睡着了的时候,赫伯特突然开口:“我其实很少有这样放松的时候。”
赫伯特只说了这一句就停住了,阿苏纳就算情商再低,这个时候也知道要接一句,他问:“您有什么烦恼吗?阁下。”
赫伯特闭着眼,声音伴着海浪声,显得格外平和:“阿苏纳,你怕我吗?”
阿苏纳沉默片刻,回答:“阁下,我尊敬您。”
对于这个回答,赫伯特没评价什么,只是轻“嗯”了一声。
他继续说:“确实,许多虫都会尊敬我这样的高等级雄虫,但是掌舵一个商界庞然大物却不是仅靠着雄虫阁下的身份和名头就可以高枕无忧的。”
说到这,赫伯特笑了一声,转过去屈肘撑起头,目光垂落在阿苏纳的双眼上,眼中带笑:“你不会也以为雄虫掌控集团就像电视剧里那样,只要袒露出雄虫的身份,就没有虫敢弄虚作假中饱私囊吧?”
这当然不可能,不然前些日子也不会出贪腐案,阿苏纳和赫伯特更不可能现在一起躺在这里聊天。
阿苏纳撞到赫伯特格外明亮的眼睛,下意识垂下视线,轻声回答:“不会的,我知道您很优秀,上学时曾经拿下过许多顶级数学和商科比赛的冠军,这些新闻上都有报道过。”
赫伯特翘起嘴角:“嗯,没想到你还关注过这些。”
阿苏纳默默想,他很难不知道这些事。在虫族几乎所有新闻媒体都密切关注着高等级雄虫阁下们的动态,更何况是这样能让所有虫惊讶的新闻。
养尊处优的雄虫阁下优秀得如此熠熠生辉,即使在雄虫保护法的规定下相关报道只是几行文字,没有任何照片,他也能从字里行间窥到那个闪闪发光的虫,无关性别。
赫伯特躺了回去,声音疲惫地说:“要顺利继承一个大集团并不容易,背负着那么多员工的生计和前途,我不想到我接手的时候就搞砸了,所以只能拼命努力,这样才能有能力肩负起集团的责任。其实有时候,我也很累,但即使感觉自己快撑不下去了,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赫伯特没有说太多,嘴角却微不可察地翘起。
他想要阿苏纳彻底卸下心防主动靠近他,所以故意示弱,说出的这些话也半真半假。他耗费精力学那么多确实是为了接手集团,却不是为了什么员工的生计和前途,单纯是喜欢这种掌控别的虫命运的感觉。
如果只是做一个养尊处优不问世事只知玩乐的雄虫,他确实可以无忧无虑地当一辈子,但是那样肤浅低级的乐趣根本无法满足他。他需要的是更多虫的臣服,更多虫的生活被他掌控,他需要的是动动手指,就会影响一大堆虫的未来。这样才够刺激,这样才够有满足感。
就像他现在正在做的,处心积虑让身旁的雌虫自愿掉入他的网。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阿苏纳微微侧头,视线悄悄落在了赫伯特脸上。
他清楚地知道躺在自己身侧的是能轻易拨弄普通虫命运的掌权者,是不可侵犯高高在上的雄虫阁下,是他不能随意应对的、不可随心应对的虫。
但可能是海风太过温柔,亦或是夜色太过包容,在赫伯特流露出脆弱和疲倦时,他的警醒、他的理智都短暂地让出了一个缺口。
或许是许久没有虫袒露心防想要和他说些无关利益的话,他突然很想抛去压在身上的各种顾虑,任性一回随心畅谈。
赫伯特的安静像是在等待他开口,同样诉说自己的烦恼,亦或是等待来自他的安慰。
但他在心防失守之际仍旧牢记了自己的身份,不敢逾越,不敢跨过界限去给与这位短暂流露脆弱的雄虫阁下以及时的安慰。
阿苏纳沉默片刻后,说起自己:“阁下,有好多次我也感觉自己撑不下去了,可到了最后,我发现我还是活了下来。每每这时,我就会嘲讽而又感叹,自己的求生欲远比想象得高。”
他的撑不下去不是像赫伯特那种单纯地放弃某件事,他面对的艰难时刻从来都是事关生死。
是战场上被炸烂骨翅、炸断四肢,伤口腐烂,没有及时的救援,缺少基本的饮食,依旧艰难爬行的痛苦。
是前程最辉煌时却被确诊精神力疾病从高位坠落,被政敌步步紧逼打压,走投无路,依然想要活着的挣扎。
是被诬陷、被接连数月高压审查,不让闭眼睡觉,单独关在无光密室,依旧反复告诉自己不能认输的煎熬。
海浪一阵接一阵哗哗地冲刷岸边,阿苏纳情绪平和地讲述起他的经历:“其实这座海边小城是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我在这里度过了我的前五岁。”
赫伯特闭着眼静静听着,没有任何疑问,也没有打断他的话。
阿苏纳:“我的雌父是一位军雌,但他短暂的一辈子也只做到了上尉。他是单身受孕,本来预产期在一个月后,足够他回到安全区域待产,但实际上却提前在战场上意外生下了我。他当时只能狼狈抱着刚生出的虫蛋躲避战火,好在我和他都很命大,安全地活了下来。”
阿苏纳顿了顿,这些其实都是小时候他听说的事情,记忆太过久远,他再次回想起时更加模糊,分不清究竟是他雌父当时真这么说过,还是他自己长大后脑补出的合理解释。
不过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雌父很忙,作为军雌,他如果要赚取工资,就必须待在军队里,所以我出生不久就被送到了军队的保育院,后来又在幼儿园寄宿,直到五岁的时候雌父离世,没有虫给我缴纳不在正式教育体系的幼儿园费用,于是我就直接升到了小学,依旧全年寄宿在学校。就这样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后来考入免费的军校。一路花费,一半靠军队和社会的福利体系,一半靠雌父的抚恤金。”
阿苏纳又顿住,他突然不想往下说了。接下来发生的是他生命中难得的璀璨高光,也是他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候,但那样的高光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戛然而止。然后,他的前途从高处直落,一落再落,剩下的只是一地鸡毛,狼狈不堪。
这些悲情色彩过于浓厚的往事,他不想再提及。
阿苏纳抿了抿嘴唇:“抱歉,阁下。”他希望雄虫阁下不要介意他的中断。
但其实赫伯特并不在意阿苏纳是否继续说下去。阿苏纳说的这些经历对他来说,和缺少画面的电影情节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是那种老套过时的苦情剧,只不过讲述的虫是阿苏纳,他才有了几分耐心听下去。
他无法共情这种悲惨经历,他甚至边听边思考,等会儿他要说些什么才能更让阿苏纳的心自愿靠近他。
“为什么要和我说抱歉?”赫伯特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阿苏纳,轻声说:“你一定从小过得很辛苦吧。”
他的眼中闪烁着光点,似是在怜惜,似是在安抚。
但他的内心实际上一片平静,只是用出色的伪装能力让自己看起来是位极富共情力、拥有同理心的虫。
他没有悲悯的能力,他现在心里唯一的想法是,这样躺在沙滩上有些伤感的阿苏纳真是让他想把他拉到大床上去。
他的脑子里想的越是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语,脸上的表情就越发温柔。
阿苏纳触及赫伯特眼中的神色,怔愣了一下,笑了出来:“阁下,其实我那个时候并不觉得辛苦。很抱歉,太难过的事情我现在还无法坦然在您面前说出来。”
赫伯特眼睛微眯,但很快又恢复温和:“没关系,我随时可以听你讲自己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说完,赫伯特勾了勾嘴角。
阿苏纳总感觉赫伯特这个看似温和的笑有哪里怪怪的,不过他很快就不去想了,毕竟雄虫阁下们总是很少笑,他可能是还没看习惯。
他转而认真解释起来:“我小的时候虽然过得艰辛,但是总归知道自己的每一分努力都会帮助未来的自己过得更好,也非常清楚自己该如何去做才能让未来变得更好,所以心里并不觉得太过难熬。”
赫伯特问:“那现在呢?你现在心里觉得日子很难熬吗?”
阿苏纳沉默片刻,才回答:“习惯了。”
他弯了弯嘴角,像在笑,又不像在笑,“从我雌父去世,我就意识到幼小的我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被动接受安排。我当时只以为那是因为我太过弱小,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地长大,努力地变强。可后来我能掌握的东西越来越多,却发现依旧有很多事无法掌控。”
阿苏纳呼出一口气,“而现在,我能掌握的东西更加少,也更加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我甚至不能确定,我现在的坚持和努力是否仍会有未来。”
赫伯特挑眉,微微撑起身转向阿苏纳,问:“那你打算如何做?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让你感到痛苦吗?”
阿苏纳反问了赫伯特一个问题:“阁下您有想要掌控但掌控不了的事情吗?”
赫伯特敛眸,勾唇:“当然。我非神灵,纵是神灵,我想,也应该会有无法掌控的事。”
阿苏纳轻轻点了点头,开始回答刚刚的问题:“以前我会感到痛苦,但其实是否能掌控一切并不是那么重要。”
赫伯特笑了一下:“是吗?”
阿苏纳:“可以预知的命运中,我在生活。失控的命运中,我同样在生活。”
阿苏纳看着赫伯特认真地说:“阁下,即使我心中因事情的失控难免有不安,但不变的是,我依然会努力活下去。我可能会痛苦,但也会坦然接受。而想要掌控一切的想法只会无端催生出痛苦。”
赫伯特的笑消失在嘴角。
海风吹过发梢,鬓角的碎发在风中摇动。
赫伯特问了一句:“你现在冷吗?”
阿苏纳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阁下,我不冷。”
赫伯特点点头,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阿苏纳,说:“把外套脱下来,我被海风吹得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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