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这的确是个……无解的悖论。
可更无解的是,埃尔谟竟会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事,较真到这个地步。
裴隐正绞尽脑汁该如何搪塞,却见他退开一步,失力般抬手撑住了墙。
不知为何,偏偏在这一刻,某种自重逢后就在埃尔谟心底蛰伏的情绪,轰然被点燃。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
这个口蜜腹剑、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用一场轰轰烈烈的逃婚,将他所有尊严踩进泥里的人。
他本以为逃婚已是裴隐能给他的最极致的羞辱。现在才知道,远不止于此。
到头来,他竟连让裴隐纯粹地为他守寡都做不到……
因为他早已把终身不嫁的誓言,许给了一个叫铁柱的死人。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失了焦,空洞地望向虚空。埃尔谟扶着墙,慢慢低下头,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连守寡都是顺带的。”
看着他这副颓唐的模样,裴隐心底没来由地一紧,下意识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肩。
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目光倏然凝住。
这才看见,那只撑在墙上的手缠着纱布,鲜红的血从布料下一点点洇开。
正当裴隐疑惑着这伤从何而来,只见那染血的拳头猛地扬起,眼看就要砸向墙面。
“别!”他心头一凛,疾步上前攥住那只手腕。
埃尔谟怔了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神色透出几分茫然,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刚才要做什么。
裴隐的视线顺着往上,停在他下颌处。
两个清晰的针孔刺入皮肤。
正是之前他试图寻找的,使用精神力强化头盔后留下的痕迹。
针孔周围红肿未消,分明刚刺入不久。
裴隐心里一沉,恍然明白过来。
他这是……强化后遗症发作了。
第12章 旧日清甜
此前,裴隐曾查过关于精神力强化后遗症的资料,但那始终只是纸上谈兵。
如今亲眼见到埃尔谟濒临失控的模样,一时也手足无措。
因承袭旧人类母亲的血脉,埃尔谟的精神力一度只有A级,在平民中尚不突出,更遑论强者林立的皇室。
从A级到如今深不可测的境界,其间究竟经历过多少次不计后果的强行突破……裴隐不敢细想。
渐渐地,埃尔谟似乎终于感知到疼痛,他伸出另一只手,试图整理纱布,却因掌握不住力道,手指一次次撞进触伤口,眉心随着痛楚越拧越紧。
“小殿下,我帮您——”
裴隐刚上前半步,话没说完,那双涣散的眼眸蓦地一凛,随后迅疾而戒备地避开了他伸出的手。
裴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缓缓收回。
埃尔谟垂着眼,胡乱拨弄了几下纱布,最后干脆将手背到身后,也不知究竟包扎妥当没有。
“你刚才说的,我会去核实,”再抬眼时,他已彻底恢复那副冰封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在那之前,你最好安分待着。”
裴隐点头,继而试探道:“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念念?”
埃尔谟的神情瞬间阴沉:“别得寸进尺。”
裴隐立刻收声。
看来时机未到。
不能再激怒他。只要还能见面,总会有突破口。
片刻的静默后,埃尔谟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别再玩绝食这种把戏。如果你执意要饿死,我会让那个孽种陪你一起上路。”
裴隐瞥了一眼旁边的餐盒:“小殿下,不是我不想吃,是实在吃不了。”
“少来这套。”
“您要是不信,可以去跃迁舱看看,”裴隐耐着性子解释,“我现在吃的都是营养块,早就吃不了这些干粮了,太硬了,胃受不了。”
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从埃尔谟眼底掠过。
“……那你也该尽早说明,”他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冷硬,“而不是擅自绝食。”
“我说了呀!”裴隐抬手掩面,泄气般轻叹,“说了好多次了,是你们从来不信。”
“那是因为你说谎成性,”埃尔谟冷嗤,“就连你亲爱的小诺亚,都不信你的鬼话。”
裴隐:“……”
是他的错觉吗?
这话怎么听着……怪里怪气的?
从刚才站到现在,他的体力已然不支,腿一软,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似的,栽进身前的干草堆里。
“小殿下——”他拖长调子,脸埋在草絮里,闷闷传出声来,“我绝食图什么呀?您还不了解我,我可是少吃一口都要嚷嚷半天的人……”
埃尔谟静立不动,目光沉沉地落在草堆上。
草叶簌簌作响,裴隐在里面翻了个身,两条腿随意地翘起来,在半空中悠悠晃荡。
从初见起,裴隐就是个病秧子。
倒不是有什么具体的病,只是先天不足,根基太薄。
自人类征服太空以来,为适应残酷的星际环境,植入新基因序列,新人类也应运而生。
可宇宙终究不比地球宜居,无孔不入的辐射、难以名状的污染,时刻威胁着人类脆弱的生命。
即便经过基因改造,仍有些人天生体质羸弱,承受不住宇宙的高压。
裴隐便是其中之一。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对自己注定不会太长的生命一向坦然,至少埃尔谟从没听他抱怨过什么。
首都星沿袭着一项古老传统:适龄贵族子女需入宫伴读,与皇子同住共学,也算为前程铺路。
十五岁那年,佩瑟斯作为维尔家族的长子,被送到四皇子埃尔谟的身边。
那是埃尔谟第一次遇到那样炽热鲜活的人。佩瑟斯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好奇,路旁的野花、庭间的蜻蜓,都能吸引他的目光。
因母亲离世,埃尔谟养成了过分多疑的性子,从不动用宫人准备的食物,一切亲手料理,只为果腹,对口味毫无追求。
佩瑟斯则恰恰相反,他恨不得尝遍首都星所有美味,对生命怀有一股汹涌的热望,像是明知花期短暂,所以偏要在有限的光阴里绽放到极致。
那样蓬勃的生气,常让人忘记他脆弱的身体状况。
更别说这人诡计多端,三天两天搬出“活不长”当挡箭牌,使唤埃尔谟给他当牛做马。
“小殿下,你也知道我活不了多久,能吃一口是一口了……”
“小殿下,求你了,就这最后一个愿望……”
“小殿下……”
到后来,就连埃尔谟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演。
一向深居简出的小皇子被他缠得不堪其扰,为图清静,只得乘跃迁舱出宫,带回各式点心堵他的嘴。
同住三年,那人将他的官邸搅得鸡飞狗跳,又把他耍得团团转。每一次捉弄,每一句谎言,至今仍历历在目。
念及此,埃尔谟不自觉咬紧了牙关。
不过,照这么看来,有一件事应当不假。
裴隐对食物,的确抱有虔诚的热爱。如果他拒绝进食,或许是因为……真的吃不下去。
埃尔谟神色微敛,板着脸道:“胃疼也不能不吃,营养不足,身体更难恢复。这道理你活到现在还不明白,倒真是奇迹。”
顿了顿又补充:“如果实在咀嚼困难,可以换成营养液。”
“啊?”裴隐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我是人又不是盆栽,干嘛要吃那种东西啊……”
埃尔谟闭了闭眼,几乎从齿缝里挤出声音:“那你想吃什么?”
本是讽刺,没想到裴隐竟真顺杆就爬,厚着脸皮琢磨起来。忽然,他眼睛一亮:“现在是不是到卖雪芽寒冻的时候了?”
埃尔谟脸色不虞,却还是答了:“刚上市。”
雪芽寒冻是奥安帝国的时令甜点,用雪芽藤研磨成粉,制成晶莹的冻状,再覆一层绵密的奶霜,入口香甜可口。
本是随口一说,可一想到那滋味,裴隐还真有些馋了。
“小殿下,”他眼睛弯成月牙,眸光盈盈地望过去,“你给我带一份雪芽寒冻好不好?拜托了,我好久没吃过了……”
埃尔谟脸色更黑:“胃不好还吃凉,你到底是真疼还是假疼?”
“胃疼才更要哄哄自己呀,”裴隐理直气壮道,“反正怎么都难受,不如吃点喜欢的,好歹没白受罪,对不对?”
“……歪理邪说。”
裴隐笑吟吟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要那种翠绿翠绿的新鲜雪芽做的,那样才最清香。”
“这里是边陲,去哪给你找新鲜雪芽?”埃尔谟后槽牙几乎咬碎,“你以为还在首都星?”
“也是……”裴隐惋惜地轻叹一声,声音变得柔缓起来,自顾自陷入回忆,“还是首都星好,想吃什么都有,小蛋糕、鲜花酥,还有各种各样的茶……怎么逛都逛不够。”
“再好又怎样,”埃尔谟垂下眼帘,声音又闷又沉,“……你不还是走了。”
空气一瞬变得安静。
埃尔谟别过脸去,唇线紧抿,不再看他。
裴隐也静了片刻,随后俏皮地眨了眨眼:“要是实在没有新鲜的,用干泡的也行,不过奶霜必须得是现打发的,不然口感可差远啦。”
埃尔谟胸口剧烈起伏,连吸好几口气都没有压住火:“你以为你是来当皇帝的?”
“皇帝是没那个命了,”裴隐惬意地陷进干草堆,双腿交叠,仰着脸笑得明艳夺目,“要不……您努努力,也好让我混个皇后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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