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航程并不远,可埃尔谟一直坐在驾驶座上,任由逃生舱一圈又一圈巡航。
直到身后传来动静。
埃尔谟几乎瞬间起身,转向声音来处。
裴隐从门内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径直朝生活区走去,拉开冰箱。
埃尔谟脚步微滞,既想跟上前,又不敢靠得太近。
裴隐从冷藏层里取出一袋奶粉。
“在给孩子准备午餐?”埃尔谟摸了摸鼻梁,声音发紧。
裴隐的目光极快地从他脸上掠过,随即垂下,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麦片,继续翻找着什么。
埃尔谟急着想帮忙,脱口而出:“碗就在——”
话还没说完,裴隐已经利落地取出瓷碗,放在台面上。奶粉、麦片、瓷碗,整齐地排成一列。
看着他撕开奶粉袋,倒入碗中,埃尔谟搜肠刮肚,终于又挤出一句:“是不是该加麦片了?”
裴隐动作稍微一顿,放下麦片盒,终于直起身,真正看向埃尔谟。
“小殿下真是明察秋毫,连牛奶麦片这么精密的配方,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你……”埃尔谟被那话里透出的冷刺呛住,一时语塞。
裴隐将麦片倒入渐融的奶粉中:“接下来我将进行搅拌这道工序。小殿下还有什么指示吗?”
埃尔谟:“……”
他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那个曾经对谁都眉眼温软、话音带笑的裴隐,也可以像现在这样,每句话都藏着锋刃,扎得他无所遁形。
“他现在……怎么样?”
“谁?”
埃尔谟喉结滚了滚:“你的……孩子。”
裴隐停下动作,平静地看向他。
“我的孩子是有名字的,小殿下,”语调不疾不徐,“如果您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就不必费气摆出关心的样子了,您说呢?”
“……我知道,”埃尔谟急忙接话,然后,终于第一次把那个名字说出口,“念念……他还好吗?”
“不太好。”裴隐答得很快。
埃尔谟心口一缩,愧疚感涌上来:“……怎么不好?”
“他饿了,”裴隐淡淡道,“在等着吃东西。”
“……”
埃尔谟的视线落在裴隐手中尚未完成的那碗麦片上。
至于是谁耽误了裴安念用餐……答案不言自明。
“抱歉,”他声音有些涩,犹豫片刻又问,“他……有没有生我的气?”
裴隐抬眼看他:“小殿下句句属实,有什么好气的?”
埃尔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您说过很多次,您没有义务对他好,”裴隐脸上仍挂着那点礼貌的笑意,“我这么对不起您,怎么还敢指望您善待我的孩子?”
埃尔谟:“……”
很奇怪,裴隐说的每一句,几乎都出自他本人之口。
可此刻原封不动地掷回来,却一下下扎进胸腔,闷痛难当。
裴隐转身将瓷碗放进加热器,情急之中,埃尔谟终于问出了那个在舌尖辗转多时、始终不敢出口的问题:“那你……要走了吗?”
裴隐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地反问:“我能走吗?”
埃尔谟盯着他清瘦的背影:“跃迁舱在你手里,你当然随时可以走。”
裴隐像是被这句话逗笑,极轻地呵了一声。可当他转过身来,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您都说了,随时都可能杀了我的孩子,我还敢随便走吗?”
埃尔谟:“……”
当初他只想着不择手段,用尽所能想到的最极端的方式,逼裴隐留下。在他眼里,唯有威胁,才能将这个人拴在身边。他没有别的选择。
可如今,当裴隐真因他那番狠毒的警告而不得不留下时,埃尔谟却感觉不到半分如愿的快意。
只剩下一股更深切的迷惘。
就好像……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叮”的一声,加热结束。
裴隐取出那碗热气氤氲的麦片,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立在操作台前,握着勺子慢慢搅动,让温度降下来。
埃尔谟盯着他的侧脸,胸口涌上一阵无力感。
他好像……真的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威逼也好,利诱也罢,甚至不惜掐住对方的命脉,可到头来被反复凌迟的,似乎始终只有他自己。
“你……”埃尔谟的声音发哑,最后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终于崩塌,“你别走。”
裴隐抬起头。
似乎也察觉到这句话的语气与先前不同,他的表情稍微软化了些,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用多了强化头盔,大脑有损伤,留下后遗症,”埃尔谟艰涩地继续,“一个人航行……不安全。”
裴隐听到这里,眨了眨眼,仔细端详他的表情。某个念头浮上来,让他一时有些想笑:“小殿下,您这是在跟我卖可怜呢?”
“……不是,”埃尔谟清了清嗓子,“当初头盔是你买的,你比我清楚。要不是你……我也不会用上它。”
裴隐愣了愣,随即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哦,所以都怪我咯?”
“不是,”埃尔谟立刻否认,又低声补了一句,“但……你多少有点责任。”
“……”
“总之,现在脑子不好使,有时候就会说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话,都不是……本意。”
裴隐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埃尔谟几乎以为他又会转身离开时,终于听见他叹了口气。
“您还没吃饭吧,”裴隐伸出手,将那碗已经温下来的麦片推到他面前,“随便垫一点。”
埃尔谟摸了摸碗壁,触到一片暖意,忽然想起什么,又收回手:“不用,你拿去给念念,我自己——”
“念念吃的是这个。”裴隐从台面上拿起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奶糖,在他眼前晃了晃。
埃尔谟僵住,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碗麦片。
所以……
这碗麦片,从一开始就是给他准备的?
一时间,他有些受宠若惊地捧着碗,竟不知该从哪里下勺。
“您放心,”走到孩子卧室门口时,裴隐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会陪您,一起回到首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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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卧室里静悄悄的。
床上、地上、桌底,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裴安念的身影。
“念念?”裴隐唤了一句,没有回应。
“真不见啦?”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这下可难找了。”
可他却一点也不着急,慢悠悠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糖纸剥开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下一秒,床上那团鼓鼓的被子动了一下。
先是悄悄支起一个小角,又飞快地塌了回去。
裴隐眼底笑意更深,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目光锁住那一小团隆起,一个飞身扑了过去。
连崽带被子,整个捞进怀里。
“抓到啦。”
他笑着掀开被角,露出里面缩成一团的小家伙,见他正用好几根触须捂着脸,把自己变成一颗自闭的小球。
“这么大了,还跟爹地玩捉迷藏呀,嗯?”裴隐伸手揉他,指尖挠着那些敏感的触须根部。
“爹地!唔——”裴安念终于憋不住,松开触须要抗议,嘴里就被精准地塞进一颗奶糖。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软了下来。
裴隐顺势侧躺下来。裴安念很快挨过来,一根触须缠上他的手指,依赖地蹭了蹭。
“还生气吗?”裴隐轻声问。
小家伙动作一顿,触须慢吞吞地垂下去。
“其实他那些话,不是针对你,他只是……”话音一顿,裴隐没再说下去,转而笑了笑,“没关系,你要是不高兴,我们不跟他玩就是了。”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爹地不希望你难过。”
裴安念却忽然翻过身,直直看向他:“那爹地呢?”
裴隐一时没懂:“……怎么啦?”
“爹地难过吗?”
听到这个问题,裴隐整个人呆了两秒,才迟缓地扯出一个笑:“爹地有什么好难过的?”
“可你看着就很难过。”
裴隐愕然眨眼,这时,一根触须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脸颊。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裴安念认真地望着他,“你看起来很难过。”
裴隐:“……”
“他怎么说我,我都不在意的,可他让爹地难过,”小家伙的声音忽然变得凶巴巴的,“我就讨厌他。”
裴隐彻底怔住了。
原来裴安念闹别扭、躲起来,并不是因为埃尔谟的话伤到了他,而是因为……怕爹地会难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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