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事情太过诡异,宫中流传得也极其隐晦。再加上埃尔谟的生母又是来自旧人类时代,对新人类而言,那个年代本就笼罩着未知与恐惧。最终,这件事只被归为“不祥”“禁忌”,无人再去深究。
但裴隐猜测,这其中一定还有更多线索。
思绪正沉,手心里却传来一阵微凉滑腻的触感。
裴隐垂眸,看见裴安念的触须轻轻搭上他的指尖。解读完手稿后,那些触须已恢复平常模样,只是仍显得没什么精神,懒懒地垂在他掌心。
他将小家伙轻轻托起:“累不累?”
裴安念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爹地……你是在想办法,让我变成人吗?”
裴隐注视着他:“是啊。”
“我是不是……很麻烦?”裴安念低下头,“如果我好好的,爹地就不用这么累了。”
裴隐心口蓦地一软。他伸手将裴安念拢进掌心,认真望进他的眼睛:“怎么会,你是我最珍贵的宝贝。”
“而且……”顿了顿又凑近,补上一句,神秘兮兮地道,“你还是爸比的小福星。”
裴隐是真这么想。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裴安念的畸变,是因为自己孕期在星际间奔波所受的污染,为此他一直活在自责里。
如今知道真相,反而让他释怀。
如果没有裴安念,他永远无法破译那些手稿,更不可能有机会……救回埃尔谟。
静了片刻,裴隐将视线重新投向手稿,取出通讯器,将破译内容与所有疑点一并整理发送给陈静知。
尽管从之前的对话可知,陈静知对塞西莉亚的处境所知甚少,甚至连她的死讯都不曾知晓。但既然她们在塞西莉亚入宫后仍有联络,或许能从她那里得到更多的线索。
他必须快一点,趁着一切还来得及。
裴隐低头专注编辑讯息,最后一行发送成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舱内引擎的低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推开舱门,正犹豫是否要出去,一道身影从门前掠过。
是埃尔谟。
那张人皮面具已经摘下,露出那张熟悉而冷峻的脸。
……果然还是原皮好看啊!
裴隐原本沉闷的心情,因为看见这张熟悉的脸,霎时晴朗起来,唇角不自觉扬起,下意识就想靠过去。
“小殿——”
话没说完,埃尔谟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
裴隐顿了一下,随即挑眉。
……行吧。
又切回冷酷无情模式了。
他笑了笑,没再追上去,只是抱着裴安念,慢悠悠跟在后头。
连姆的飞船已经抵达。
两艘飞船完成接驳,舱门开启。临时廊道那头,连姆脸上戴着那副属于寂灭者的面具。
裴安念先是被吓得一缩,认出是谁后,才惊喜地唤出声:“连姆哥哥!”
连姆眼中浮起笑意,伸手揉了揉他下颚身子。几句简单寒暄后,很快正色:“殿下,有紧急情况。”
三人落座。裴隐端起茶杯,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连姆脸上的面具:“连姆大人戴这个也好看呢。”
“裴先生说笑了,”连姆一边调出屏幕,一边失笑道,“脸都遮完了,哪看得出好不好看。”
“也不是啊,”裴隐啜了口茶,“下颌线轮廓还是能看出来的。”
埃尔谟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在桌面叩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他侧眼看向连姆:“还没找到?”
那一眼冷得让人背脊发紧。连姆动作加快,点开一段录像:“这是在监牢里拍到的。”
画面有些模糊,裴隐倾身细看,勉强辨出那道身影,与此同时,埃尔谟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是三哥。”
影像中的莱恩,却与裴隐记忆中的温文尔雅的三皇子相去甚远。
只见他形容憔悴,神情惊惶,情绪激动地扑向戴着寂灭者面具的连姆,失声喊了一句“四弟”。
埃尔谟神色明显一震。
下一瞬,三皇子像是看清了什么,目光在连姆身上来回打量:“不……你不是四弟……”
很快他又觉察到了什么,冲上前,隔着画面死死盯着连姆:“告诉四弟,有人要害他!不要回宫,千万不要回宫!”
连姆按下暂停:“之后,他就什么也不肯再说了。”
裴隐望着屏幕上那张疲惫而惶恐的脸,心底叹了口气。
三皇子从前待埃尔谟不差,如今落到这种田地,确实令人唏嘘。
但此刻不是感伤的时候,还有更紧迫的事压在眼前。
现在看来,寂灭者的身份已经暴露。考虑到之前基地遇袭事件,这倒并不令人意外,只是不知道知情范围究竟有多广。
连姆试探着开口:“殿下,您是否要去见一见三皇子?看来有些话,有些话,他似乎只愿对您说。”
埃尔谟沉默良久:“放了他。”
连姆一怔:“直接……放人吗?”
“送他回首都星官邸,派人暗中跟着,不要提任何关于寂灭者或我的事。”
“嗯,就当是放虎归山,”裴隐在一旁接话道,“三皇子既已知晓殿下身份,我们却还不清楚他究竟站在哪一边。如果他真有心警告殿下,回去后自有办法联络,眼下按兵不动反而更好。”
至此,这趟行程上的事已处理完毕,到了该返航的时候。
连姆提出护送他们返程,以弥补近期没能随侍的职责。埃尔谟没有反对,于是两艘飞船保持接驳状态,驶入归途航道。
裴隐仍坐在原处,慢慢饮着茶。埃尔谟起身,朝后舱走去,像是是要去驾驶座。
连姆立刻站起身:“殿下,我来吧。您和裴先生可以休息——”
“不用。”埃尔谟的背影绷得很紧。侧首那一瞬,眼底掠过一抹压不住的戾色,直接将连姆后面的话扼死在喉间。
连姆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总觉得殿下今天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埃尔谟一向不苟言笑,但真正能撼动他情绪的人和事,少之又少。可此刻,那股压抑的阴郁几乎满溢出来。
难道……
连姆小心地看向裴隐。
这才发现,裴隐也正望着那道背影。
他脸上没有笑意,神色凝重,那是一种连姆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哪怕身陷囹圄、生死一线,这个人也总能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
直到埃尔谟在驾驶座落定,舱壁将那道身影隔开,裴隐才收回视线。
目光转过时,恰好与连姆撞上。
裴隐微微一怔,像是被人窥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很快被熟悉的笑意覆盖,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
“裴先生,”连姆终于忍不住,“您和殿下……”
话出口一半,又被咽了回去。
裴隐挑眉:“嗯?”
连姆摇了摇头,没有继续问。
可他想说什么,裴隐已经明白了。
他摇头轻叹,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连姆大人,您啊……真是我见过最关心长官私生活的副官。”
连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殿下于我们一家有恩,我只是希望……他能过得好一点。”
“诺亚提过,”裴隐点头,“说你们曾遭遇畸变体袭击,是他救了你们。”
“是,连姆目光微暗,“诺亚是只知道这些。”
裴隐察觉到他话里的异样:“莫非……还有别的?”
连姆犹豫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认真抬眼看向裴隐:“裴先生,关于焚化炉的事,还有这些年他暗中救治畸变体的事,您应该都知道了吧?”
裴隐点头。
“当年袭击我们的那只畸变体,污染具有传染性。”连姆的声音低了下去,“诺亚……也被感染了。如果不是殿下及时将他送去净化,恐怕他早就被处决了。”
“我担心诺亚承受不了,所以一直没告诉他。”
原来如此。
想起诺亚对畸变体深恶痛绝的模样,裴隐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
连姆认真看着他:“裴先生,我知道,您一定很气当初殿下那样对念念。可他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奥安帝国的信任。这些年,污染指数早就成了政治博弈的工具,殿下一直看在眼里,也对此深恶痛绝。”
“当初在边境,虽然他是下令押走了念念,但我以人格担保,他绝不会对他下杀手,”连姆越说越郑重,“包括他下调污染指数阈值,也是为了让污染尚轻的畸变体尽早得救。殿下不愿意说这些,可我还是希望……您别误会他。”
裴隐微微一顿,有些意外:“您是觉得,我一直在为这个生气?”
“不是?”连姆有些怔愣地看着他,“那您为何,始终不愿接受殿下?”
裴隐:“……”
他这才意识到,连姆在脑内为他们编排了一场何等狗血的戏码,一时觉得好笑,却又涌上几分苦涩。
……如果一切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连姆大人,您误会了。”
裴隐望向埃尔谟离开的方向,刚才那点笑意已彻底褪去,他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纸。
“只是,确实很遗憾,我和他……还是缺了一点缘分,”他低下头,轻笑一声,“或者说,是我缺了一点福气。”
裴隐不是没有幻想过,等到裴安念恢复了人形,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们一家三口或许真能一直生活在一起。
他可以和埃尔谟一起,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
可不过短短几个小时,那样的幻想竟已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如果说裴安念的出生,是上天安排裴隐去做那个拯救埃尔谟的人,那么很显然,上天从没安排过他们一直相守下去。
不过,那也不重要了。
裴隐甩掉心头的杂念,将手中的纸推到他面前,上面罗列着配制毒素所需的所有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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