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小呆
熟悉的林子在姜亭眼里变成了一只只手,仿佛在哭泣、在乞求,让他像是被谁扼住了呼吸。
身后的黄书记还在说着:“可……可知青同志说这是封建迷信,要取缔,要破除。”
裴文颤声道:“然后呢?”
“知青闹到革委,打了我弟弟,将他关了起来。”黄书记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淹没在树叶飒飒声中:“寨子里许多人家都被砸了,还放了火,所以……所以……”
茂密树林里,仿佛传来知青们怒吼、叫骂和喊口号的声音。
革命口号变成一团咆哮的乌云,笼罩在他们几个人头顶,徘徊在深深浅浅的树冠之间。
粗壮的树干上还有刀斧砍过的痕迹。
姜亭看着眼前稀薄的雾气,扭头朝黄书记吼道:“所以什么?他们是怎么进到我家的!外人无法进入我们的寨子!”
外人的确没有办法进来,但如果是寨子里的人自己打开的呢?
那个午后,山下的日光被哭声冲碎。
尔尕婆在李红云的搀扶下挡在一众村民面前:“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向山神求助,他们已经为我们牺牲了太多!”
怀了孕的妇女哭着抱住尔尕婆的手:“婆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只是想进去山里躲一躲,只是躲一躲。”
越来越多的村民涌上来,他们颈上留着被挂了铁丝牌子的痕迹,茂密的头发也被剃去大半。
都是村子里被抓去批斗的村民。
都是尔尕婆看着长大的孩子们。
她浑浊的眼睛里漫上泪水:“可是你们这样,会害了山神他们。”
“不会的!我们不会的!”村民们哭着发誓,“我们只是求山神让我们躲一躲,我们可以自己带着干粮。”
“这是他们的大山,也是我们的大山,我们会保护它不受侵害!”
村民们发誓的声音,与向山里求助的烟花一起点燃。
老巴代雄拖着残腿,砸响了他院中召集寨民的大锣,全寨的人都聚了过来。
老人问:“山下向我们求助,是否开寨?”
“开!”所有人异口同声。
阿云蹦蹦跳跳地跑回家里,悄悄告诉已经怀孕的阿姐:“今夜要开寨了,我到时候偷偷溜过去接了李红云过来咱们家!”
阿婷的头发已经梳成妇女模样,撑着下巴捻起一枚酸果。
“咱们之前出去又没听说打仗,这次村民求助,只怕是知青闹事,李红云恐怕不会来。”
“那我也能偷偷溜出去看她,省得那些知青欺负她!”阿云想到之前李红云受过的委屈,便气不打一处来。
“可惜我不能出寨去见她。”
“我替你去!”阿云笑嘻嘻地搂住姐姐的脖子,“反正现在巴代雄开寨了,等你生的时候,我就把李红云带进来!让她看你生娃娃。”
阿婷气得回手去打妹妹,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全是喜悦。
小青蛇从阿婷的手臂上游过去,缠住阿云的手腕。
阿婷说:“让它替我去。”
阿婷母亲与姜亭妈凑在一起,还有几个关系要好的妇女,腿边放着的簸箩上垫着大片的芭蕉叶。
几个人一边用竹叶缠糍粑,一边闲聊。
有人担心山下人来了以后,会不会吃的不够;也有人想着自家那未嫁人的女儿,这次有没有找个山下的帅小伙。
阿婷母亲悄悄告诉姜亭妈:“阿云说,她们有个好朋友也在山下,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来?”
姜亭妈摇头:“也不清楚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凡事小心才好。”
夜已深,整个苗寨在墨兰天际下,勾勒了起起伏伏的影,所有人家都开门敞户,在门口摆了水和竹叶粑粑,做好了接济村民的准备。
老巴代雄杵着拐,带着一众学生上山,收起寨子外的迷雾。
村民们涌了进来,没有人发现,那些跟在村民后面,身穿苗服的青年们,有着不同于苗人的面孔。
余晨的手表在月光下闪着光,十一点四十五分。
十二点整,火光冲天,扯掉苗人外衣的知青们挥舞着棍棒,砸拦了吊脚楼门口整齐码放竹叶粑粑的笸箩,写着“反革命、反封建”的白色标语贴到巴代雄家的大门上。
苗寨的一切都毁了。
巴代雄带着人赶回来,妇女们已经被扯着头发拽到空场,老人们抱着孩子哭嚎。
阿云嘬嘬嘴,几条蛇从她家里爬出来,越来越多的蛊师叫出自己的蛊。
老巴代雄手中的拐在地上砸得砰砰作响。
姜亭站在山边,看向山下自己的家园,脸上肌肉竖起来,绷紧,看上去阴沉极了。
裴文追到他身边,第一次看到姜亭的家。
与姜亭兴高采烈的描述不同,这里没有雨水冲刷后闪亮的竹楼,只有破败的吊脚楼上,贴着一片片写满了革命口号的白色膏药,也粘不起这地方曾经的热闹。
山里的风呼啸而过。
姜亭转过头来,像是震惊,也像是不解。
他的眼睛里空荡荡一片,仿佛看不懂山下的一切。
他轻声问:“哥哥,这里还是我的家吗?是谁毁了我的家?”
那双眼睛里,乌黑的瞳孔渐渐散开,像是墨水滴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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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们,我已经复工了,尽量保持日更哈……
第57章 责罚
这还是他的家吗?
眼前满目疮痍,裴文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能慢慢走进姜亭,凝视着他渐渐散开的瞳孔,想劝他冷静一点,想先回家看看再说。
可当裴文看到姜亭的眼睛时,一切都说不出来了。
他仿佛在那片浓黑的眼睛中,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原本固若金汤的家,在文化大革命的雨水中,变成了风雨摇曳的模样。
远处,黄书记小心翼翼不敢动弹,始终不敢向将姜亭说出此行的目的。
蛊寨的人疯了,他们要血债血偿。
那些年轻的知青被留在了寨子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整个寨子虽然没有了迷雾,却像是被撕开了一张吃人的嘴,前去交涉的村民没有一个回来的。
他去求了尔尕婆和李红云,尔尕婆捶着那双伶仃细瘦的腿,摇摇头拒绝了他:
“他们害了人,山神罚他们哩。”
黄书记不敢贸贸然地进寨,否则外面的压力便没有人能扛。
事到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扛住上面的压力,在兵团过来之前找回那些消失的村民和知青。
他求到李红云头上:“李同志,现在寨子里就只剩下你一个知青,你难道不想救你的同学吗?”
李红云投洗着她与尔尕婆的衣裳,对黄书记的话充耳不闻。
“李同志!”黄书记急得嘴角都是火泡,这一声吼出来,扯得嘴角生疼,“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蛊寨的人杀死吗?”
李红云这才有了反应:“难道他们不该死吗?”
声音冷的不像是平日里那个陪着尔尕婆有说有笑的姑娘。
黄书记被她噎了一句,怔了几秒才说:“他们是你的同学。”
“那又怎么样?”李红云把衣服摁进木盆里,手被冷水浸的通红,“古寨里的人与世无争,他们好好的生活在那里,是他们偏偏要进去!他们进去会做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你弟弟是怎么瘸的?你外婆是怎么死的?”
黄书记的弟弟是这次被知青打瘸的,他那年近九十的外婆是一场场疯狂的批斗中吓死的。
当初,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厄运要嚼碎整个寨子,却没有想到,会风卷残云一般上了山。
黄书记叹了口气,拽拽裤腿蹲到李红云身边,压低声音道:
“我晓得,我都晓得,可咱们大队上的知青集体失踪,大量群众没了音信,你让我怎么向上面交代?工分马上就补不上了,如果被上面知道山里的事情,你觉得山神他们还能平安吗?我也是要扛不住了……”
他垂下头:“我知道他们错,也知道蛊寨里的是人不是神。山里的蛊再厉害,也扛不住长枪大炮,如果真的被发现,兵团开来,谁还能救他们?是你,还是我?难道你指望尔尕婆一个老婆子去堵炮眼吗?”
李红云没想过那么多,听到他的话微微发愣:“你说真的?”
“真的!我骗你做什么?村里一下少了这么多壮劳力,怎么瞒?就算村民能瞒住,知青办那边怎么应付?”
泡在水里的手渐渐收拢,粗糙的衣服沉甸甸地聚在李红云掌心下,阿云的性子那么烈,长枪大炮真的开上去,她只怕……
李红云抿抿唇,下定决心似的长长呼出一口气:“你帮我找个车,我去镇上发个电报,这件事我也没办法,还得让裴文他们回来。”
“好好好!”
当晚,黄书记亲自套了辆车,连夜赶着带李红云往镇上去。
月光皎洁,铺在李红云脸上,她握着手腕上的银镯,不住叹气。
黄书记也跟着叹气,叹气过后,又挥起手中的鞭子抽下去,期待老牛跑快些。
电报在那个清晨发出去,发报站的女同志说:“确定就发到这个厂子里?”
李红云点点头,抱着小书包走出来,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早集,当初她和姜亭下山,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姜亭那时候还是一身漂亮华丽的苗服,像每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那样,激动地用苗语向她述说自己的展望。
姜亭说:“外面很大,我要把外面的汉文化带回家里,到时候我也带你一起回去。我阿妈做的凉糕很好吃!”
那时候她还笑着捏姜亭的脸:“是带我回去吃凉糕,还是带我回去帮你哄阿妈?”
姜亭笑起来,长发下藏着的耳尖红红的,捏着油亮亮的油糕饵块送进嘴里,小声嘟囔:“那你去了,阿妈就顾不上骂我了。”
她想象不到,那样兴高采烈离开家外出游历的姜亭,回来会是何等反应。
黄书记递上一块刚买的油糕饵块问:“能行吗?把他们叫回来,山里的事情就能解决吗?”
李红云摇摇头,坐在牛车上,热腾腾的油糕饵块也觉不出暖。
“我不确定,但这时候能回去的只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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