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小呆
身后窗户紧闭。
传出姜亭的声音:“你记得把清油撇出来,只要清油。”
裴文没回应。
倒不是因为要处理面前这桩苦差事,而有所不满,是真的太臭了!
不能张嘴。
一张嘴恨不得把前天的饭都呕出来。
面前的小陶罐咕嘟冒泡,里面翻滚着黑乎乎的虫子尸体,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恶臭。裴文认命地拿起小铜勺,将最上层的清油撇出来,放到旁边另一个小罐子里沉淀、冷却。
等这一小罐子的油炼完,裴文觉得自己都臭到升天了,脱下衣裳钻到瀑布旁冲了冲,再一回头,窗户开了。
一身衣服递出来。
裴文撑着平台爬上来,边套衣裳边问:“你是不是用小金蛇偷看我?”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姜亭把窗关上了。
裴文把蛊油放到门口桌边,歪着脑袋凑到姜亭身边:“你给我闻闻,还有味道吗?”
“你很嫌弃这味道吗?”姜亭搡开面前的脑袋。
裴文反问:“你不嫌?”
姜亭当然嫌弃。
然而也没有别的办法,烟霭蛊太过贪婪,他总不能日日拿蛊虫去喂,更加不可能长年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去喂养,于是想出用蛊油喂养这个折中的法子。
“那我日后每天要将它们喂给烟霭蛊,你怎么办?”姜亭有些泄气,“到时候一定很臭。”
裴文见他怏怏不乐,从后搂住姜亭的身体,那团柔软冰凉的头发挤到两人之间:“那能怎么办?一起臭着呗。以后咱俩出门,人家一瞧,不说诶,巴代雄来了,就说,你看,那俩臭大姐出来了。”
“你话真的很多。”姜亭笑着拍了裴文一巴掌,心中那点不安被压下去,成了好奇,“我们两个都是男的,为什么要叫大姐?”
裴文拉着他坐下,把人捞到身边挨着:“不是叫你大姐,就一种虫子。”
“虫子?”
“嗯。”裴文解释,“就一种臭虫子,长两个小黄翅膀的。”
“你说的是放屁虫!我小时候抓到过。”姜亭终于对上号了,颇为惊喜,咀嚼着裴文口中的词,“臭大姐,臭大姐,你们外面的人为什么总喜欢把这些虫子当成女人?”
裴文不解:“什么当女人?”
“臭大姐,大姐不就是女人?咱们坐火车的时候,那姐姐,我听你们就都叫她大姐。”
姜亭这问题裴文从未想过,愣了一会儿:“可能是看它好看?反正一直这样叫。”
“我觉得大姐这叫法很亲切,但放到放屁虫身上又不太舒服,好像又亲切又瞧不上的。”
姜亭掰着裴文的手指,显然也是在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裴文的手指被掰开又合上,几个来回,姜亭才扭头望向他,一双空洞洞的大眼睛里黑白分明,却全无焦距:“一直这样叫,就要一直叫下去吗?这对吗?”
这对吗?
一直这样就对吗?
上次听到这个问题,还是在北京。
他与袁八一、李红云他们几个一起躲在护城河的桥洞子里,看李红云打十一中一姑娘那边借来的手抄本。
就半本,他们几个聚在一起看。
看不到的就在旁边闲聊,忘记说起什么了。
李红云拿着书便直接将上面的话念出来:“从来如此,便对么?”
吓得袁八一冲过来捂住了她的嘴:“我的小祖宗,你可别乱说话。”
“我讲事实,我怕什么!”
小祖宗发了脾气,袁八一边哄,边谨慎地审视着在场的人,决不允许其中出现任何一个叛徒蒲志高。
裴文那时候也跟着劝:“现在最说不得的就是你嘴里的事实。”
姜亭捏着裴文指尖问:“你笑什么?”
他后背感觉到裴文胸腔的震颤。
裴文笑着答他,语调却并不十分高昂,是带了些许遗憾的:“红云也说过你这样的话。”
“也不知道她好不好。”姜亭叹了口气,“阿婷的娃娃,她也瞧不见了。”
阿婷额上全是冷汗,捂着肚子咬着牙躺在床上。
旁边阿云急得团团转:“三姐,我姐都疼了半天了,咋还不生嘛!”
“你不要闹。”姜三妹坐在旁边,拉着阿婷的手揉,“她才刚疼起来,要且疼一会儿呢。你去弄点吃的给你姐,等她疼完这阵让她吃点,补补体力。”
阿云陀螺似的飞出去,打水缸里舀起一瓢水倒进锅里,扯下房檐下挂着的腊排骨,抬手就砍,刀剁在案板上的哐哐声,竟压过了屋里的痛呼。
姜三妹探出头来:“阿云,你做啥子呢?”
“烧排骨啊!”
“你烧啥排骨!你那腊排骨,她现在哪有力气咬!”姜三妹回头看了眼阿婷这阵痛略有缓解,便出来瞧向锅里,见已做了水,便道,“你煮些稀饭,把白天炖的汤热好备着,看你姐想吃哪个就给吃哪个。”
阿云匆匆点头,手里又忙起来,拿着个菜刀就去铲米,被姜三妹拉出:“慌什么,日后你嫁人也有这一遭,别怕。”
阿云本想说一句“我不嫁人”,但又觉得没必要,话吞回去,噎在喉咙里,仍旧是乱。
姜三妹也知道这两姐妹一奶同胞,本就要好,母亲死后更是相依为命,此刻的慌乱再正常不过,于是拉着她的手拿过菜刀:“你去陪你阿姐,我煮上就进去。”
“我……”阿云犹豫着看了里屋,竹帘内隐隐可以看到床上的阿婷,“我,我不敢。”
姜三妹把米放进锅里,不解地看着阿云。
“还是你去陪她吧。”
阿云接过姜三妹手里的锅勺,搅着里面的米,并不进屋,只支棱着耳朵听里面的情况。
她并非第一次见女人生孩子。
当年三姐生娃娃,她们几个事后都去瞧了,三姐凄凄的脸色和疲惫她都看在眼里。
打六哥死后,她便同姐姐说过几次,不如吃药把孩子打掉,日后也好生活,全被姐姐拒绝了,于是她也学着姐姐的样子,一道爱着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一碗米粥下肚,阿婷还没有要生的迹象。
她靠在妹妹身上,摸着阿云的手臂:“你是不是也疼了?”
“没你那么疼。”
阿云蹭蹭姐姐被汗浸透的额头:“你快些生,我们都不疼了。”
“他不肯出来,我也没法子。”阿婷露出一个苦笑,“估计还要好久。”
“那你歇一会儿,别说话了。”
阿云端着碗回到灶台旁,摸摸自己的肚子,那里面什么都没有,还是一样的疼。
她与姐姐同命相连,姐姐只会比她疼上百倍千倍。
如今,看到姐姐这样疼,更是厌恶那孩子,也厌恶自从姐夫死后,一直没有露面的姐夫一家。
她觉得那孩子也像是一只蛊,正在生吞活剥她的阿姐。
“阿婷是不是要生了?姜亭说过来看看。”
竹门推开,裴文扶着姜亭走进来:“他见你今天一直到现在都没过去,就猜着阿婷是不是要生了,过来看看。”
阿云反应过来,放下碗嗯了一声,想招呼姜亭坐,才发现没有凳子了。
方才陆续又来了几个与她们交好、生过孩子的阿姐,都洗干净手脸进了里屋陪着阿婷,外屋的凳子也都拿进去了。
“没事,我回家拿俩过来。”裴文放开姜亭,独自跑去隔壁。
姜亭捏捏阿云的手:“抖什么?别怕,阿哥在,姐姐不会有事的。”
“女人生娃娃,又不许你进去。”阿云低声抱怨,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却因姜亭的到来安定不少,“你喝米粥不?”
姜亭感到他握着的那双手都抖得不成样子了,便将声音放的格外平稳快活:“多放些糖。”
放了糖的米粥尚未端到姜亭面前,屋里就传来一声惊呼。
姜三妹掀帘出来,瞧见姜亭愣了一瞬,旁边听到声音赶回来的裴文叫道:“愣着做什么?怎么了?”
“阿婷……阿婷她……”
姜三妹磕磕巴巴没说出来,阿云耐不住,冲进屋里,又一阵风似的刮出个脑袋抵在帘边:“阿哥!我姐流了好多血!”
“扶我进去。”
裴文刚扶着姜亭走两步,反应过来,把他的手塞进姜三妹手里:“扶他进去!”
姜三妹扶着他走了几步,才如梦初醒:“这阿婷生娃,巴代雄你一个男……”
“我一个瞎子,怕什么!”姜亭喝道,“快些!”
竹帘落下,隔开两个世界。
裴文扭头看向窗外,正是傍晚时分。夕阳正穿透薄云,天际是烂漫的粉。
同一片暮色穿过薄云,透着点蓝落到李红云面前的书页上。她正眯着眼睛看上面的字。
身后尔尕婆摇摇头:“你那个看法,要把眼睛看坏的!我就不该让他们帮你带书回来!”
“您最好了!”
李红云抓着书跑回来抱了一把尔尕婆,眼睛仍旧黏在书上。
去年鲁迅先生的书恢复出版,这是一个好信号。
或许有一天,她能回去北京,能重新读书。
第103章 接力
裴文不懂生孩子的事情,只能在外屋陪着急得团团转的阿云。
里屋让烧水,他便起身烧水;让递水盆,他便拍拍慌神的阿云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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