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绯花渡
可是,宴灼又为什么会朝他开枪?
洛眠盯着R先生汩汩涌血的枪伤——虽然看到那伤口的瞬间他就猜到了这一结果,可听对方亲口承认,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些茫然与震惊。
的确,能让伤口无法愈合的特殊子弹整个联邦统共就那么几种,军部制式武器通常又是大型化设计,配用的子弹往往能直接将人击穿。
而眼前这种既小巧又能嵌入人体、溶解并造成毒性损伤的,分明是他当初研发的那款,并且军方目前未批准量产,只暂时配给了宴灼一人。
也就是说,这种子弹只可能来自宴灼的弹仓——R先生的枪伤,只能是他所为。
难怪那天在实验室检查弹仓时,里面的子弹只少了两颗。
原来是打在了帝国间谍的身上。
还说什么用在了演习场?
原来都是在撒谎。
宴灼,竟然在对他撒谎。
洛眠不自觉地咬紧自己嘴里的软肉,直到尝出一丝浓郁的血腥味,方才收回思绪。
“他一直在追杀你?”洛眠语气冷肃,“他知道你的身份?”
R先生仰视着他,再度忍着小腿的疼痛撑坐起身,笑说:“或许他只是在执行你们联邦军方的命令而已,毕竟他就是个武器啊,洛先生。”
“执行命令?”洛眠不由得扬唇哂笑——如果是这样,那就更耐人寻味了,这意味着很多事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甚至更有可能,身边所有人都在向他隐瞒着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的确,有人在拿他当诱饵。
那宴灼在其中又充当着什么角色呢?
心脏仿佛被根尖刺猛地扎中,难忍的刺痛袭来,洛眠抬手抓住胸前的衬衣,强行将那股翻涌的不适压了下去。
为了从R先生口中套出更多线索,他没再继续深想。
“不过话说回来,”R先生从制服口袋里扯出一条新绷带,慢条斯理地缠上渗血的手腕,“您上回住院时,我差点就把您抢到手了,可惜啊,您的仿生人未免也太护主了。”
他抬眼看向洛眠,笑道:“我们涅克罗斯最顶尖的间谍,不久前就是死在他的手中——您说,他为了您,是不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啊?”
洛眠深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他紧紧攥住拳,指节透出一种泛着青色的苍白,只暂时压住心中那抹险些落定的疑念。
这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执着——明明疑点早已重重。
明明再追问下去,就能触及到那个真正的答案。
可他偏想亲自确认。
又或者说,他只想听那个人亲口承认。
平复片刻,洛眠避开R先生刚刚的话锋:“所以你在我身边潜伏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找机会把我绑去帝国?”
R先生不置可否:“结果事情并没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洛眠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难为你在我身边扮成一位刚毕业的实习生,伪装这么久了——安、翊。”
R先生收回笑容,怔然一瞬,笑着摇了摇头:“真是躲不过您的慧眼,洛老师。”
“我可当不起你的老师。”洛眠冷声,“如果刚才我过来时没有做出防御——你那个雪球、那些莫名其妙的未知物质,是不是就要把我带走了?”
R先生想站起身,却被蓝湾犬拽住了腿,仍跪在地上道:“您就不好奇,那未知物质究竟是什么吗?”
见洛眠只静静盯着他没说话,他指了指蓝湾犬:“您的狗一直咬着我,我没办法给您演示啊。”
洛眠斟酌半晌,低声命令:“113,放开他。”
蓝湾犬终于松了口,却仍警惕地蹲守在侧,死死瞪着R先生,以防他突然发难。
“我知道您在联邦科学界造诣深厚,”R先生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的灰尘,“但有些东西终归无法用科学解释清楚,洛老师。”
“你们联邦没有,不代表我们涅克罗斯就没有。”
洛眠眉头微蹙,刚想说什么,四周昏暗的走廊刹那间大雪纷飞。
雪花如有实质地飘落在身上,冷冽的温度渗透骨髓。
雪景中央,一座金色宫殿凭空矗立,轮廓在苍茫的白雪中明明灭灭,透着诡异的真实感。
“这里是极寒地带,我的家乡。”而眼前,原本一头长发的高大男人,竟忽然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之前那名实习生安翊的样子。
他冲洛眠勾唇一笑:“您想跟我去看看吗?洛老师,只要您肯跟我走,我愿意将整座宫殿都赠予您。”
洛眠瞧着那人竟能随意变换形态,心底难免掠过一丝惊异。
他忍着彻骨的寒意,没接对方的话,只淡声质问:“所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安翊端详着他透白脸颊沁出的冷汗,掌心微微一抬,漫天鹅毛大雪便瞬间消失不见。
周围又恢复到刚刚那片昏暗的走廊。
他朝洛眠靠近一步,回道:“是异能。”
洛眠自小长在联邦,这种超出科学范畴的东西并不存在于他的认知,可眼下亲眼所见,他却也无从辩驳。
安翊见他没应声,神色添了几分恍惚,又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支盛满蓝紫色未知液体的瓶子。
伸手递到洛眠面前:“您说让我拿出点诚意,这便是我的诚意——这是只有涅克罗斯皇宫才有的珍稀药剂,我特意让药师为您研制的。只要您喝下去,重度机械排异反应自会慢慢缓解。”
洛眠垂眸看着他手里奇形怪状的玻璃瓶,眉头一蹙,并未接过来。
“至于治疗心脏病的那一瓶,宫里的药师还在研制中。”安翊又道,“但目前缺少一个重要的成分……恐怕,还需要您跟我走一程。”
“如果我说不呢,”洛眠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你要用这些东西威胁我么?”
“恕我直言,那样并不体面。”安翊意味不明地同他对视,“我更希望的是,洛老师能主动跟我走。”
安翊想抓住洛眠的手腕,将玻璃瓶塞进他手中。
不承想还没碰到,就被对方那身隐形机甲发出的强烈电流击中。
懵然片刻,他才重新掀起眼皮,眼白布满红血丝:“我们终究师生一场,既然您如此坚定,有些话我就只能先说在前头——洛老师,我的筹码就是你,把你带回皇宫,我便能顺利继位。”
他渐渐压低了嗓音:“只要你答应跟我回帝国,我现在就让涅克罗斯撤军。”
“所以你是帝国的皇子?”洛眠冷漠地打量他一番,嗤笑一声,“你骗了我这么久,还指望我能相信你?”
“您若是不肯,”安翊笑意里渗出几分阴鸷,“您体内的‘未知物质’,恐怕会对您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更何况,我方军队已经快包围西格玛星,听说,您的母亲和兄长可都在那边啊……”
洛眠微怔,一想到远在西格玛星的林澄昕和洛琛,他内心本能地窜起一阵慌乱,连带着心脏也猝不及防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指甲几乎要嵌进了掌心的皮肉,极力稳住声调:“你果然掌握了不少信息。”
安翊挑眉:“我其实并不想为难您的,洛老师,我更希望我们能和谐相处。”
洛眠在脑中飞速思索对策,默然两秒,他抬手接过对方那支盛着蓝紫色液体的药瓶。
沉声问:“你刚刚说,治疗心脏病的那瓶还缺成分?缺的是什么成分?”
“我就知道,您会心动的。”安翊满意地笑道,“不瞒您说,涅克罗斯的异能只存在于血统纯正的皇族。”
“而我们近来正在寻找一种极为稀有的异能,它藏在极寒地带的秘境深处,只要找到它,不少难题都会迎刃而解——您那缠身的心脏旧疾,更算不了什么。”
“那看来是还没有找到。”洛眠似是勘破了关键,冷棕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了然,“你们自己的事,难不成还需要我一个外人来帮忙?”
安翊眼中亮起光:“不愧是洛老师,一点就透。”
“那既然这样的话——”洛眠冷然一笑,笑意转瞬便敛去,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庞仿佛蒙上一层冰霜。
他嗓音微沉:“明明是你有求于我,别搞得好像我只能任你威胁。同样的,提出筹码的人,应该也是我才对。”
安翊满眼钦佩地注视着他:“那请问洛老师,您想要什么筹码呢?”
洛眠抿紧双唇,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后天便是联邦和帝国的谈判日,那些盘桓在心头的疑念若不先厘清,后续所有计划都无从谈起。
所以无论真相究竟如何,他都必须先将其敲定下来。
缄默半晌,洛眠缓缓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后天,把我带到德尔塔星港,别让任何人知道。”
安翊听到这个谈判地的名字,语气中添了丝探究:“您是有什么打算么?”
“你没必要知道。”洛眠声音骤冷,“你只需要带我过去,事后我自会考虑要不要跟你去涅克罗斯,帮你们找出那个稀有的异能。”
安翊寻味一番:“好,我答应您。”
※
两天后。
德尔塔星港如一枚孤悬的银灰色晶石,嵌在远离联邦与帝国星系的宇宙尘埃带边缘。
谈判厅全金属穹顶散发着冷冽而刺目的光。
谈判尚未开场,联邦阵营的角落已聚集着几名墨绿色军服的军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洛眠藏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指尖抵着冰冷的墙壁,仔细捕捉着厅内每一处动静。
直到两声敲门声打破了寂静,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瞳孔微微一缩。
走进来的人同样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联邦军服,洛眠盯着那张和自己别无二致的脸,眉头一蹙,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般,在胸腔里沉沉坠着,连跳动都快了几拍。
“你可算回来了。”
一道熟悉的中年男嗓响起,洛眠循声望去,就见洛天衡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宴灼身边:“有没有打探到什么消息?”
宴灼没什么语气道:“暂时没有。”
“这次是你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洛天衡仍是一如既往的傲慢。
洛眠还没从他这句话里回过神,下一秒,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就从对方口中落下:“小眠。”
——小、眠。
这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此刻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洛眠的耳膜。
他呼吸猛地一滞,血液仿佛在倏然凝固,浑身泛起令人麻木的凉意——他甚至忍不住晃了晃神,怀疑刚刚那声只是自己的幻听。
然而接着,一名军官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宴灼面前,给他递过去一枚泛着微光的芯片:
“宴先生,这是您本体在地心实验室的资料,所有二次实验相关的信息都在里面——罗德议长特意叮嘱,务必让我亲手交给您。”
罗德议长……
怔愣间,洛眠的思绪像被一柄无形的利刃猛然劈开,先前所有缠在心头的疑惑,竟在这一刻豁然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