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桑浅夏
不满意三个字,到底草率了。
事实上,那位虚岁不过十岁,实际上还在换牙小皇帝,大概提早进入了叛逆期。
蔚城失守的时候他尚未意识到形势有多严峻,他需要提防的对象只有朝中凶巴巴的大臣,还有母后嘴里居心叵测的太监。
这位姜太后颇有些政治头脑,联手大太监,将自己年满六岁的儿子拱上皇位,日前已经端坐这个位置长达一年之久,完美超过了前任,只要他们母子齐心,联络内外朝,笼络住宫人,把权势最大的太监斗倒,皇位自可安坐。
只是这个计划除了周折,在孙衡之偕同杜隆兰进宫前,他们都没能真正认清意外的模样。
蔚城陷落算不得什么,他们在京中成天天听雍都王进了这个城,刘举丢了那块地,有什么关系嘛?
京里面的大人歌照唱舞照跳,一样逍遥快活。
直到孙衡之期期艾艾地请求屏退左右,帘幕后面的太后终于读出点不对劲来,来的是两个文官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个不肯卸甲的武士,此非暗藏谋逆之心?
然谋逆在前,诛心在后,孙衡之递上来的折子让这位自诩见惯风浪的姜太后头晕目眩,继而勃然大怒,声音骤然尖利,近乎狂吼:
“放肆!大胆!来人!把他轰出去!不,拖出去!杖毙!杖毙!”
殿外没有动静。
孙衡之很尴尬地看了眼杜隆兰,老伙计这分钟学会温润恬静一言不发了,他只得硬着头皮解释:
“雍都王南征平乱,北治水利,又天降祥瑞,已而民心尽附,天下已定,今乃退位,一则全陛下与太后体面,二则为梁氏皇族延绵香火,还请陛下太后三思。”
姜太后遏制住尖叫的冲动,命令没有得到响应,这座宫殿已脱离她的掌握,台阶下那莽夫右手正按着刀柄,虎目圆睁,视天家之威如无物,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勉强平复了呼吸,颤声道:
“不若呢?你们要弑君吗?”
这话说的...
杜隆兰抬了抬眼皮,看向孙衡之,这位大人宰相做的不如何,做政治掮客颇有天赋,果然,听到姜太后的声音,他把脑袋深深埋下,鞠了个躬:
“臣安敢犯此欺天之罪!臣蒙陛下、太后厚恩,虽肝脑涂地未足报万一。然念及宗庙社稷之重,实乃雍都王天命所归,大势不可却也。
况昔者尧禅舜位,舜禅禹德,皆因贤能承运,今苍生蒙难,山河破碎,唯雍都王早正大位,方能再造盛世康平,太后亦能安养慈闱,天下幸甚,宗庙幸甚!臣惶恐再拜,伏乞陛下...垂听愚忠,退位吧。”
这番话庞甲听了都得替梁氏忠臣竖个大拇指,不愧是读书人,话说的就是漂亮哈!
该点头了吧——他又把目光望向上面。
姜太后并不感激涕零,她手指哆嗦着指着孙衡之:
“大胆...你的意思是,陛下不足以安天下,不足以定山河,不足以造康平盛世吗 ?!”
庞甲一皱眉头,杜隆兰听了直叹气,孙衡之不吭气了。
答案一目了然。
“母后,孙相要逼朕退位吗?”
孩子稚嫩的嗓音响起,没能勾起在场另外三个成年人的怜悯,他们虽然不说话,但沉默如山海一样满是压迫感。
“陛下放心,你是皇帝,没有谁能逼的了你。”姜太后抹着眼泪,走出帘幕,把孩子一把抱在怀里。
“母后别哭,朕杀了他们给您出气!”孩子看着他伤心的母亲,手指着台阶下的三人,一派天真残忍。
姜太后倏然色变,捂住他的嘴,忌惮地看着庞甲。
小皇帝挣脱母亲的束缚,大声道:“朕刚刚都听懂了,他们说雍都王好,但雍都王不也是朕的臣子吗?他平乱、治水利难道不是为了朕做的吗?臣为君谋,是臣下的责任,这是孙相你教朕的,不是吗?你说朕有圣君之资,你我君臣相得,一定能匡扶天下,中兴大晟,难道是假的吗?”
孙衡之汗流浃背,一声不敢吭——乖乖,这怎么能当真呢,他这种臣子,皇位哪怕上坐了头猪,也只会夸珠圆玉润,英明神武啊!
“放肆!”庞甲怒喝。
“你才放肆!”小皇帝嗓音尖细,充满霸道:“何况他得了祥瑞,为何不进献于朕?”
“即便君上有错,但臣子应当直谏以期君上改正,他为臣不曾上过一道奏疏,进京也不来面圣,反逼孙相前来迫朕,这是逆贼,当诛九族!”
孙衡之长抽一口凉气,哆嗦着往杜隆兰身边靠:这话可不是他教皇帝啊!
小皇帝洋洋得意地看着母亲,作为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他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足以令尊长欣慰。
姜氏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可权力场上无老幼,哪怕是个孩子...
“陛下既然不肯退位,那就请先交出内帑,下一道旨吧。”杜隆兰叹了口气,决定先退一步,等他请示了大王再决定这小子的死活。
都说出要大王献出祥瑞这种话了,决计是活不了了,可怜他之前还想给他留条命呢。
谁想他这话又一次激怒了姜太后:
“放肆!内帑乃陛下私库,天家私产,岂容汝等贼子玷污!?”
这和直接退位有什么区别,钱都抢光了,还不如直接退呢!
可要不是为了内帑,杜隆兰在这和他们废什么话呢?
孙衡之写道退位诏书磨磨蹭蹭,他忙着筹备登基仪式,又要筹措钱粮,忙的很好吗?
梁皇一族多少年公私不分,哐哐把国库的钱往内库搬,开国库的时候把他眼睛都吓直了,若非如此,他犯得着从早上站到现在吗?
杜隆兰木然地看着台阶上,一时话也不回了,腰板也挺直了,甩甩袖子,偏头跟庞甲道:
“既然拿不到手谕,那就有劳庞将军带兵去开库房,遇到抵抗的,杀了吧。”
“哼,要我说,早该这样了!”
“有劳孙大人看顾姜氏和梁氏小儿的起居,在大王旨意回来前,让他们吃好喝好吧。”
杜隆兰轻飘飘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眼仿佛一道惊雷骇得姜氏面色煞白,她从皇太后的美梦中惊醒,放开儿子霍然起身,惊疑间一句“等等”脱口而出,但再无人在意她的权威,只有孙衡之怜悯地看了他们一眼,也就走了。
杜隆兰和庞甲步履匆匆,更不为他们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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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什么不满意的?”鸢戾天一脸不满:“你做的那么好。”
跑前跑后,事必躬亲,他都累瘦了,看那黑眼圈,还有嘴皮子上的干纹,那不知好歹的皇帝,知道他有多么努力吗?
居然还敢指责!
“可能是太好了...他不肯退位。”裴时济哈哈一笑,把信纸揉吧揉吧塞进衣兜:
“有个小太监告诉杜隆兰,愿意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解决?怎么解决?”鸢戾天皱起眉头问。
裴时济的眸色蓦然幽深,轻飘飘道:
“我也不清楚。”
他在说谎——鸢戾天能感受到,心头掠过一阵急躁,为什么?
他不信任他?
是因为对他还有怀疑?
又或者他发现了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个劣等基因的异类...
不,不会,他不在意这个。
鸢戾天脸白了一瞬,很快又安慰自己,这也是理所应当,他将来是要做皇帝的,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地和任何一个人交心,虽然明明说过肝胆相照,坦诚以待,但,但...
他还是有点伤心。
裴时济错愕地发现他的气息莫名萎靡,难得结巴了一下:
“怎,怎么了?”
“没有什么。”鸢戾天摇摇头,轻声道。
【我的虫主诶,没看他心虚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吗?】智脑哀叹:【还能怎么解决,物理解决呗!】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鸢戾天眉头一竖,就见裴时济表情古怪——智脑刚刚的话是双向播放的。
【啊,一点点小失误,你知道我分裂了,量子通讯太浪费电了,就得开源节流,开源靠你,节流我靠我自己,一不小心就同步了。】
智脑毫无歉意,甚至乎,一点点不足挂齿的芯虚后竟还理直气壮起来:
【没关系的,你的济川说过要和你肝胆相照,综合多方资料来理解,这就是思绪透明的意思,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们披肝沥胆吧。】
它话一说完,裴时济只觉胆汁上涌,脸皮都绿了,一下子忘记追问“虫主”是什么称呼,倏地看向鸢戾天。
见他也一脸无措,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还吞了口口水,试探道:
“链接是可以断掉的。”
但他主动断掉不不就坐实了他很心虚,很不坦诚吗?
裴时济咬了咬牙,定住神,强笑着屏退左右,低声道:
“的确如神器所说。”
他有些咬牙切齿了:
“那小太监,或许可能替孤杀了他。”
“我也可以替你杀的。”
鸢戾天的眼神变得柔软,也低声道。
就是那声音,怎么听怎么带点委屈——裴时济哭笑不得,反握住他的:
“我的大将军,这难道是什么好活计吗?”
【就是就是,你没看他都难以启齿了吗?】智脑头头是道。
裴时济脑门绽出一道青筋,左右看了看,看见手甲正在一个亲卫的手上安放,他大声唤来对方:
“把神器送到宁,不,李河官那里去!”
李婉柔的地方要远一点,过去和她炸河道吧!
【可怜的人类忘了我在你这里还有一个分身诶。】智脑在鸢戾天脑子里模仿裴时济的气急败坏:
【‘来人,把它丢的远远的!’啧啧,居然这么残酷地对待你身体的一部分,哦,他还不知道这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静音。”鸢戾天冷酷道。
【确定吗?万一他又说了什么很深奥的典故,确定不用我帮忙翻译吗?】
【而且你伟大的主君,慷慨仁慈的裴济川,他要对一个幼崽痛下杀手诶!一个还没有十岁,都没你膝盖那么高的幼崽哦!】
智脑口气夸张,重要的是——确定要把它踢出“弑君”这么刺激的话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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