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桑浅夏
陆安不傻,他只是被功名、荣宠、嫉妒迷昏了眼,他终于意识到陛下此行过来不是为了和他忆昔抚今,目的也许只是非常单纯的...吃饼。
这念头让他面部微微扭曲,这份扭曲在大将军将桌上的胡饼一扫而空时达到了顶峰。
他就知道,陛下怎么会喜欢这种又油又腻的猪食!
只有这个野人将军,鸟人将军,饭桶将军才会喜欢!
【你们看他的表情,他一定在心里骂你,我申请读他的心,把他的心里话公之于众。】智脑干劲十足。
“那不变成你又骂我一遍?”鸢戾天又没病,喜欢听人骂自己,还是大庭广众下骂自己。
裴时济微微垂眸,心中呵斥了智脑一声,面上祭出职业微笑:
“陆卿以为目下的百工之策如何?”
陆安放下筷子,一脸郑肃:
“利国利民,臣已让府中符合要求的匠人悉数参加科考,只是登第者寥寥,恐辜负陛下一番心意。”
“诶,来日方长嘛,说起来,百工之策还是朕之大将军提出来的,此前还在军中设立军学,诸将上报说,军中向学者日众,军纪郑肃,风气廓然一清。”
陆安的表情变得勉强,但还是朝鸢戾天拱了拱手:“大将军深谋远虑,末将自愧弗如。”
“何须论如与不如?朕之大将军心系百姓,情牵将士,忠于朕躬,此诚朕之洪福,大雍之幸事,陆卿以为然否?”裴时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陆安喉头一哽,呐喊在心中咆哮,他想说:
陛下,我也是您的辅国大将军,我也心系百姓,关心将士,把您放在心里,大将军能做的,我一样也能做啊!
可嘴上却只能说:“臣,深以为然。”
“我想见做这个饼的厨子。”
眼瞧着陆将军肚子里的酸水都快从眼睛鼻子嘴巴里冒出来了,鸢戾天体贴地岔开话题,扬了扬手里半个饼——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饼!
皮酥的掉渣,面松软可口,肉嫩的弹牙,还加了些胡葱之类的菜蔬,一口下去肉汁四溢,做的甚至比以前更好吃了。
饼饼饼饼饼!就不能安静地吃你的饼吗?!
陆安不觉得大将军贴心,陆安觉得大将军扎心,无比憋屈地对左右道:
“传他过来。”
....
胡瓜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做饼的,他可能从生下来就在面粉堆里打转,对哪种麦子更香,面团怎样更蓬松,什么油、什么火候能让面饼外皮更酥脆、内里更柔软,很有一番心得。
大一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味觉和嗅觉比常人厉害好大一截,他试过天南海北的香料,改进了祖传的秘方,找出了让羊肉更加柔嫩多汁,猪肉丰润味美的办法。
胡楼子在他手上越发兴盛,乱世的冲击并不严重,只是影响了食材供应,但没关系,他总能找到更好的替代品。
他是个做饼的,他的老子是做饼的,他的儿子也会是做饼的,他们靠这门手艺在京都立住了脚,他对自己的日子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直到辅国将军看上了他的饼——真奇怪,明明之前传闻说是大将军看中了他的饼,被带到辅国将军府的时候,他还以为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就是大将军。
他满意至极的小日子嘎嘣碎了一地,陆将军不喜欢吃胡饼,陆将军嗜甜,更喜欢南边软软糯糯的甜食,他的做饼手艺在将军府没有用武之地,除了挨批。
可这么讨厌他的饼,将军却一点遣他走的意思也没有,胡瓜不懂,胡瓜每日都战战兢兢。
他兢兢战战,一路小跑到麒麟苑,陆将军不重口腹之欲,那里连主厨都未曾踏足过。
而现在那里的贵人,是陆将军都要屈膝行礼的存在。
“小人胡瓜,参见陛下,参加大将军,参见陆将军。”按照侍从的教导,胡瓜行了个态度诚恳却一点也不标准的礼。
“起来吧。”
说话的应该是陛下,胡瓜缩手缩脚地站起来,然后小心地抬起头,露出一个讨好中又透着惶恐的笑:
“可是小人的饼,又哪里做的不好...”
“你做的饼,特别特别好!”
一个坚定的声音从席间传来,胡瓜循声看去,说话人那张英俊至极的面容让他印象至深,他顿时恍然,惊喜得顾不上礼仪:
“是...是...一百张饼的客人!”
第56章
胡瓜汪的一下就哭了出来。
很难想象一个长期活在否定中的人突然得到了珍贵的肯定是什么心情, 尤其是在他自己的专业领域。
入将军府以来,他就没得过陆将军一个笑脸,府里人都势力, 知道将军不喜欢他, 也变着法欺负他,要不是伙房的膳夫是个好心肠的, 他都不知道怎么挨过的这段日子。
从一个受人称赞的做饼师傅,变成了一无是处的厨房废物,他那张以前爽朗得只会说“包好吃”的嘴巴,现在笨拙地只能问“又有哪里要改吗”?
他改进再改进,研究面、研究饼、研究肉、研究油、研究刀...甚至都开始研究后厨的空气温度湿度、人员进出、尘土数量...
他尽力了啊,将军嫌胡饼油腻, 他把油控得干干净净才敢端出来,他甚至还做出了难吃的蒸胡饼,将军嫌馅料肥腻, 他把精肉剁成臊子, 加入时蔬解腻,将军后来没东西嫌了,只简单地送了他俩字:
难吃。
他泪崩, 差点数典忘祖投入桂花糕门下,这段日子正呜呜咽咽地在跟着膳夫收集桂花, 若不是贵客点名要吃胡饼, 他兴许就要把祖传的吃饭手艺抛下了。
但他这句喜极而出的话却让陆安微微变脸, 一百张?
看不出来啊, 这鸟人心机竟如此深沉,出宫买个东西都不忘收买人心,他暗中警惕, 不经意把目光落在了饭桌,目光凝滞——
尽管陛下吩咐了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制他还是严格遵循了.
五十八道菜,冷热荤素甜点面点全部备齐了,且因为部分食材来不及配送,他在菜量上有所增益,保证就算来了头猪都能吃饱。
所以现在,桌子上的菜呢?!
他和陛下光顾着动嘴了,筷子只动了两三下,那只有一个可能了——他惊恐地看向鸢戾天,鸢大将军却没有把目光匀给他,他眼含激动,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胡瓜:
“上次的饼吃完了,我本来还想带着陛下和太后去你店里吃,可你关门了。”
“我,我...小人...”胡瓜擦了擦眼角的泪,支支吾吾,悄摸往陆安那看了眼,陆将军顿时凛然,眼神如刀,嗖嗖地往他身上扎。
胡瓜苦笑:“小人承蒙辅国将军看重,得以入将军府掌勺,这是小人的荣幸。”
陆安闻言正坐:没错,就是他的荣幸。
“可是还有好多客人也想吃你的饼。”鸢大将军惋惜。
我也知道啊——胡瓜无声咆哮,他在外面混得如鱼得水、风生水起,哪里像现在,夹着尾巴做人,尾巴都要夹断了还不能好好做人。
“不能继续开店了吗?”鸢戾天关心道。
“小人,小人和将军府签了长契...”胡瓜期期艾艾,不时将眼波递给陆将军...
“是多少年的长契呢?”不死心的大将军扭头问陆安,陆安面不改色:
“禀大将军,十年。”
“没有办法解除?”
“禀大将军,他签的是死契,除非他死了,不然不能解除,相应的,除非我死了,不然我也不能辞退他。”
陆安克制着声音里的阴阳怪气和幸灾乐祸,努力不与鸢戾天发生目光交汇,以免被看出心中的不怀好意。
这份长契的内容他找了两个律学博士帮忙看过,除了时间长点,没有一点问题。
胡瓜又要哭了,他再次被提醒,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十年。
“你是自愿和陆将军定的契约吗?”鸢戾天板着脸问。
问的陆安瞪圆了眼:不是,陛下,您听听,你的忠心耿耿、情牵将士的大将军当着您的面诽谤重臣呢!
对此,裴时济赶紧端起酒杯遮住表情。
“啊...”胡瓜下意识往陆将军方向看去。
陆安瞪他:看什么看!自不自愿还要本将军说吗?!
“小人愚笨,什么..什么叫自愿啊。”胡瓜期期艾艾道。
“就是你当时是不是兴高采烈,欢天喜地地过来。”陆安也绷着一张脸提醒。
胡瓜的脸皱成苦瓜,一开始的确是的,但他不是以为那是大将军吗?他甚至都暗暗想好了,胡楼子胡饼以后就可以改名叫“大将军胡饼”,一定会大卖的。
他文化水平不高,当时的长契是将军府的人念给他听的,条款他听懂了,但前面叽里呱啦一长串他似懂非懂,只感觉很厉害,对方又一份这是将军的恩赐的嘴脸,他诚惶诚恐地就签了。
所以这是自愿还是不自愿啊,他的确一叫就来了,将军府喊怎么来就怎么来...
可,可他怎么知道辅国大将军和九霄龙骧大将军不是一种大将军,他还以为是天人大将军的别称呢!
“是...是...”所以胡瓜唯唯诺诺。
听见这个回答,鸢戾天先是眼睛圆瞪,继而皱眉:
“真的吗?”
“大将军何意?”陆安应激道:“本将军难道还能强买强卖不成?!”
【你心虚了。】智脑看不下去了,摆明了就是“辅国恶势力”威逼利诱可怜胡老板,不等批准,叽叽喳喳闹开了:
【大将军说你强买强卖了吗?没有啊,是你不打自招!】
鸢戾天和裴时济对视一眼,皆默契不语,只有唬了一跳的陆安左顾右盼,要不是手边没家伙,就差拔刀四顾,扯着嗓子护驾:
“谁!藏头露尾的,护驾!护驾!有刺客!”
【刺你大爷,说话的是你惊穹大爷,没听过大将军携神器降世的事情吗?】智脑大嗓门,吓得园子里四下无声。
只有鸢戾天干咳一声,训斥道:
“好好说话!”携神器,不是携大爷。
智脑静了两秒,再开口时温文不少:
【瓜瓜,你描述一下立契时候的场景?】
胡瓜也被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在原地杵着,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才意识到这个“瓜瓜”是叫自己,吓得噗通跪下:
“小人...小人...”他脑中一片空白,茫然地看向在场唯一的依仗——大将军。
鸢戾天温声道:“就说说当时是谁带你来这里,契纸上写了什么,有没有人威胁你...”
“怎么可能有威胁!”陆安气吼吼道,转而在裴时济面前跪下:
“陛下,您是了解我的,咱从来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干那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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