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飓风眼
他走到榻前三步远处停下,再次屈膝欲跪。
“站近些。”黎星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指节又轻轻叩了一下木盒。
周决依言再近一步,近到已能清晰嗅到那冷香中混杂的、愈发明显的血腥气,源自黎星月身上,也源自那只木盒。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盒盖上繁复的纹路上。
黎星月抬手,示意他低头。
冰凉的指尖触上周决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随后,那只手缓缓上移,抚过他的发顶,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柔,却让周决脊背绷紧如即将断裂的弓弦。
“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周决。”黎星月缓缓开口,声音近在耳畔,“你的修为,你的心性,皆是我一手雕琢。你说要为了个药人舍弃这一切,甚至不惜以命相挟……”
他顿了顿,指尖停留在周决的百会穴上方,一缕极细微、却冰寒刺骨的灵力悄然探入,他的声音随之冷了下来,“为师真的很失望。”
那缕灵力如同活物,钻入经脉,并不肆虐,却精准地朝着丹田气海的方向游弋而去。周决体内灵力本能地想要抵抗,却被他强行压制下去。额角渗出冷汗,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剃去灵根,沦为废人,与那药人做一对凡俗鸳鸯,在红尘里挣扎几十年,然后化作枯骨……”黎星月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仿佛真心惋惜的意味,“这就是你想要的?”
周决闭上眼,喉结滚动,“是。”
“呵。”那缕灵力骤然加重,像一根冰锥抵住了灵根核心所在。剧痛毫无征兆地炸开,并非皮肉之苦,而是源自魂魄深处的撕裂感,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部分正被强行撬动、剥离。周决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但他依旧没有运转灵力抵抗,只是咬紧了牙关,齿缝间渗出血腥味。
黎星月凝视着他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眼中血色流转。他在审视这痛苦中有多少是真实的恐惧,多少是孤注一掷的表演。
其实直接剔了灵根关进地宫里也不是不可以。若是寻死……死便死了,虽说养了那么些年白白浪费了有点可惜,可重新养个新的也不是什么难事。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粘稠而漫长。就在周决几乎要以为黎星月真的会立刻废了他时,那冰锥般的灵力倏然撤回。
压力骤然消失,周决踉跄了一下,以手撑地才没倒下,剧烈地喘息着,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哎呀……”黎星月微微倾身,用折扇轻佻地拍了拍他苍白的脸颊。扇骨冰冷,触感如刃。他笑吟吟道:“嘴上说的一套一套的,真到要剔你灵根时,怎么就抖成这样?”
他收回手,懒洋洋靠回榻上。指尖在木盒上轻轻一点,语气陡然转柔,却比方才更令人脊背生寒:
“乖徒儿。为师疼你,怎么舍得这么做呢。”
第58章 木盒
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淡淡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混杂在弥漫着的香气里,若隐若现。黎星月一身赤红喜袍宛如凝固的血,倾洒在榻上。
他的目光落在身前的大徒弟凸起的脊骨上,神色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周决跪在他面前,掌心已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刚刚提出要带着柳生离开幽天宫的请求,原以为会迎来师父雷霆震怒,却没想到黎星月只是轻轻颔首,说:
“既然你心意已决,为师也不强留。”
这太过反常的平静,像一层薄冰覆在深潭之上。周决深知自己这位师父的脾性,越是波澜不惊,底下越是暗流汹涌。但既然得到了许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
然而黎星月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不过在此之前,我要见柳生一面。”
周决面色不易察觉地一白。昨夜柳生去往后山梨园,本就是他刻意诱导。柳生或许不会怀疑他提到梨园有什么不对,但黎星月不同,一旦知道柳生去梨园是自己怂恿,到时候会怎么做?
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冰凉的布料摩擦着指节,却压不住心头窜起的那丝寒意。
周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弟子这就去叫他过来。”
“不必。”黎星月提起嘴角,“我方才已传音于他,估摸着这会也差不多该到了。”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脚步声。周决回头,就见柳生踏入殿内。他伤势尚未痊愈,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当目光扫过周决时,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弟子柳生,拜见仙尊。”柳生跪伏在地。
黎星月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
柳生察觉到此处气氛不太对,没敢起来。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香炉中青烟徐徐升腾,在烛光中翻卷变幻。
“柳生。”黎星月也没计较,他直接问道:“昨夜你去后山梨园做什么?”
柳生一愣,下意识看向周决,不明白黎星月为什么突然叫他过来问这个。见周决抿着唇沉默不语,也没有看向他,隐约意识到可能与昨夜自己向他呼救那件事有关。
他被周决救回来后问过他是怎么回事,周决只说他是遇到了黎星月即将结契的妖修间萤,为了救他可能伤到了那位妖修,后来的事怎么问他也不肯多说。现下想来,黎星月召自己过来可能就是为了这件事。
既然周决是因为救自己才冲撞了黎星月的道侣,柳生自然开始替他说话。
“回仙尊……”柳生垂首答道:“弟子昨日听杂役提起后山新修了梨园,一时好奇,便前去探看。不料在那里遇到了……间萤前辈。”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周决师兄是为了护我才与间萤前辈起了冲突,一切过错在我,与他无关!”
周决大概能猜到柳生会这么说。但柳生这番话将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全然没有提及是他怂恿柳生前往梨园的事,还是让他心下安定了不少。
黎星月静静听着,指节有节奏的轻敲木盒,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两人心弦上。
“原来如此。”过了好一会,黎星月才缓缓开口,目光转向周决,“你倒是情深义重。”
周决喉结微动,不知该如何回应。
黎星月却转而向柳生继续道:“我那情深义重的大徒弟方才向我请辞,说要下山与你共度余生。”他的声音平静,却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柳生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听到这句话,柳生倏然抬头,眼中闪过错愕,面上浮起一层薄红。他看向周决,对方原先面无表情,察觉到自己在看他时,微微侧过脸,朝他露出一个惯有的笑,让柳生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境平息不少。
他本就在先前的相处中对周决心生好感,本来以为只是单方面的,却没想到周决会先踏出这一步,甚至不惜为他伤了黎星月的道侣,还和自己师尊起了争执……
“我这徒儿心悦于你……”黎星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柳生从失神中拉回,“为此不惜要脱离幽天宫。既然是他自己的选择,我这做师父的也不好多说什么。”
周决眉头微蹙,心中疑虑事情发展的有些过于顺利。
“不过……”果然,黎星月话锋一转,“杀害间萤之事,终究不能就此揭过。”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柳生呼吸一滞,“杀害……间萤前辈?”
周决赶来梨园时自己已经昏厥,他原先只以为周决是击退了那妖修救下自己,却没想到严重至此。
“即日起,你二人不再是幽天宫弟子。”黎星月的声音冷了几分,“周决也逐出师门,此后与幽天宫再无瓜葛。”
这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开恩。周决松了口气,他跪地向黎星月行最后一个弟子礼,“谢师尊成全。”
然而就在两人准备拜别时,黎星月突然开口,唇边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临别之前,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与你们。”
周决心头一沉,就见黎星月将那一直放在身侧的木盒轻轻一抛。
木盒划过一道弧线,“咚”的一声落在两人面前的地板上。
落地时盖子震开,里面的东西骨碌碌滚了出来。
是个人头。
苍老的面容上皱纹深刻,白发凌乱,双目怒睁,嘴巴仍大张着,保持着死前那一刻的惊恐愕然。许是死了有一段时日了,皮肉已经烂了大半,细白密集的蛆虫在孔窍里扭曲着蠕动。
周决的瞳孔骤然收缩,而一旁的柳生已经捂着嘴干呕起来。
他认得那张脸。正是在海港湾时救过他的那位老神仙。
当时他身边只有柳生,根本没有其他人,黎星月又是怎么知道他们去处,还为何要将他杀了的?他不敢细想。
“看来你们认得他。”黎星月的声音含着笑,似乎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这个礼物喜欢吗?”
周决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艰难的抬头看向黎星月,“为……为什么……”
说到底这位老神仙与他无冤无仇,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黎星月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赤红色喜袍拖曳在地,发出沙沙轻响,“这世间能够修复灵根的丹修,原本就只有两人。他,和我。”他在两人面前停下脚步,俯视着那颗人头,“不过现在么,就只剩下我了。”
柳生的脸色顿时惨白如纸,他和周决原先还想过寻得雪莲后,通过老神仙来修复自己灵根,可现在这唯一的指望就这么被断送了。
黎星月的目光转向柳生,语气突然温和下来,“柳生。我给你一个选择。”
柳生怔怔看向他,就见那面容昳丽的仙尊就站在自己面前,环着自己慢慢踱步,面上似笑非笑。
“若你愿意留下,重回幽天宫……”黎星月一字一句道:“我可既往不咎,不仅替你续上灵根,还会收你为亲传弟子,让你取代周决的位置,倾囊相授。让你不仅能重踏仙途,甚至能走得比以往更远。”
柳生咽了咽唾沫。这诱惑太大了,对于一个曾经根本没什么机会踏入修真正道的药人来说,这几乎是无法拒绝的条件。
就算周决当下是心悦于他,与周决一同离开幽天宫后周决会伴在他身侧护佑他无虞,但没了灵力傍身,他迟早会衰老,会死亡。几十年后……周决还会愿意照顾一个枯槁老头吗?
周决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犹豫,在旁说:“不必顾及我。”
柳生的心狂跳起来,理智告诉他应该选择放弃周决重回修仙道。黎星月只说了重回幽天宫就会让他取代周决,可没说不会再让他和周决往来。如果这样做,那或许能与周决在一起的时光远比成为凡人在一起要久得多。
可是……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说:“谢仙尊好意,但……我决意与周师兄一同离开。”
黎星月听他这么说,轻笑出声。那笑声期初很轻,随后逐渐放大,在殿内回响,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并不意外柳生会做出这个选择。不过他提出这个本也不是为了让他做选择,不过是种下个后悔的种子罢了。
“好,好一个情深不渝两情相悦。”他止住笑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随意地挥了挥手,“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去吧。”
周决不敢有丝毫耽搁,他扶起几乎虚脱的柳生,两人再次向那高榻上的赤红身影行礼。周决强忍着胃里的翻腾与指尖的颤抖,将那颗腐烂的头颅重新装入木盒,盖上盒盖,携着柳生转身向殿外走去。
阳光从殿门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周决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黎星月轻飘飘的声音,如附骨之疽,从身后阴冷的大殿深处传来。
“周决。”
周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最好藏好些。”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下次再见,我可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第59章 渡劫
幽天宫宫主黎星月结契大典突然取消的事没过几天就已经传遍修真界各门各派。
传闻流传最广的一说是:黎仙尊那位年轻有为性情素来和善的大弟子周决早就对其师父心存妄念,得知黎星月即将结契一时愤怼出手杀了师尊即将结契的道侣,为此被黎星月逐出师门,永世不得再入幽天宫。
也有传闻说是周决喜欢上一个凡人,那凡人与黎星月的道侣有过节,周决为自己心上人杀了黎星月道侣,不惜和师父决裂。另有一说黎星月在结契大典取消后不久就自大乘境突破至渡劫境,道侣其实是他自己杀的,只不过被大徒弟撞破了这件事,才被赶下了山。
自无情道盛行以来,这般临典生变的事其实并不罕见。多少修此道者视道侣为淬炼道心的最后一味药引,结契大典往往便是祭炼之始。至于那道侣为何会突然因故消逝、其中一方又为何修为骤增,明眼人心照不宣,早就已经是修真界一层未曾捅破的窗纸。
故而此番幽天宫的变故无论是归咎于那弑师道侣的逆徒,还是归因于黎星月为突破大乘期而下杀手杀了道侣,在见多识广的修真者眼中,都算不得什么新鲜谈资。接到典仪取消的传讯后,各方势力就作鸟兽状散,连多问一句详情的兴致都无。
毕竟这世道多得是比这更恨海情天的,今天这个师父被那个魔尊徒弟囚了作夫人,明天那个徒弟被入了魔的师父娶回了家,那都是家常便饭了。前些天还有个玄天宗天乾长老为破境瓶颈,亲手斩了合欢宗的道侣,结果被对方师姐寻上门来,不仅被废去修为,更是劫回了合欢宗炼作了公/用炉/鼎。相比之下,幽天宫这场未成的典礼,甚至激不起众人半盏茶功夫的唏嘘。
至于黎星月那位无辜丢了性命的妖修道侣,根本没几个人见过也没几个人听过。若是对方出身名门望族,或许身后尚有势力会为他讨个公道……可一介无名无姓、无依无傍的散修,死了也就死了,在这波澜汹涌的修真界里,连一丝微澜都未曾激起。
于是,幽天宫的事很快便被遗忘在茶余饭后的笑谈之中,再无回响。
结契大典取消当夜,黎星月将间萤尸身焚作一掬香灰,于朝暮镇祭典节庆残灯将熄的末刻,兀自立于洮江江畔,将手心灰白细末撒向半空。
彼时蜉蝣婚飞也到了最末的时候,那些耗尽短暂生命的莹白虫豸如梨花瓣一般,无力的浮沉于江波之间。香灰与水面上零落的蜉蝣遗骸落在一处,最终一同没入滔滔江水之中。
上一篇:危险鲛人,执法官他怎么亲上了?
下一篇:没病走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