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宴上,表面和睦,暗潮汹涌。

几个弟子除了周决外,手中都各持云洲几座城池,既除魔卫道,也掌控一方资源。

手持最富裕南方五城的小徒弟江盈盈一袭绿衫,身披一条绿绮罗,模样娇俏可人。她拾起一串葡萄,用嘴叼下一枚,渡给身旁一脸羞怯的清秀少年,少年衔过葡萄,吃也不是,吐也不是,左右为难。

原先笑吟吟的绿衣少女声音蓦地冷了下来,“小心肝儿,是嫌我喂的不好吃?”

“不……不是……”少年慌忙吞咽了,眼中掠过一丝恐惧,“我只是,只是头一次来,有些紧张……”

掌控西面七城的林正卿一头白发一丝不苟的束在脑后,端方周正,见到这一幕,微微蹙起眉,转开了视线。

管辖北边六城的金旭荣双手抱臂,嗤了一声,“师门宴上还带来这些玩意。辣眼睛。”

“师尊疼我,从不介意我带小情儿来,你急什么。”江盈盈也不恼,笑道:“听闻师兄辖下的流岚城近来时常有魔道中人来犯,伤了不少百姓。既管不好手中的城池,那不如就松开口,留着让我来。”

金旭荣竖起眉,“师妹又要管俗事,还得分心照顾身边的莺莺燕燕,怕是抽不出空来管。”

正在此时,林正卿在旁凉飕飕道:“说起来,前些时间我听说师妹所在的饶山出了个灵脉,近来怕是忙着开采灵矿吧。若是忙不过来,我倒是可以抽闲来帮上一帮。”

江盈盈回嘴:“大可不必。林师兄您还是先管好自己罢,临界的乌有国可还在对您的榕江城虎视眈眈呢。”

管辖中央一城的晏瞿乖巧的坐在末座,他修为微末,人形不稳定,话都说得不利索。尚没有上桌分蛋糕的资格。

黎星月好整以暇的坐在上座,支着脑袋看着下方几个徒弟吵吵闹闹。他对于自己的弟子没什么管束,对他们的指导也只是基于修炼上的,至于长成了什么样的修士他并不关心。

他听闻远疆有种秘术,名为“蛊”。那些秘术师会将许多毒虫放在一个器皿里,让它们互相争斗吞食,最后剩下不死的那只毒虫便叫作“蛊”。

对他而言,养徒弟跟养蛊也没什么区别。

做得好,赏。做得差,那便等着它被其他虫子咬死就行。

他有五个亲传弟子,可不是因为他只收了五个徒弟。

……

眼见几人要吵起来,周决作中调解,“都是一个师门的,何必为了些身外物伤了和气。”

“大师兄自然是瞧不起这点身外物的。”江盈盈瞥了周决一眼,冷笑道:“毕竟师尊最疼您,什么都会是留给你的。哪看得上凡间这些个细碎杂物。”

林正卿和金旭荣闻言也不吭声了。

幽天宫中的秘宝库只有周决知道位置所在,藏书阁只有周决有钥匙,就连师尊收纳各种仙丹的地宫,也只有周决能打开。凡间再多俗物堆叠起来,其价值也比不过修真界一件神器法宝,一枚起死回生丹。

“我没有……”周决向来不比这几个伶牙利嘴的师妹师弟,只能苍白无力的辩驳,“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黎星月敲了下桌子,众人顿时都收敛了神色,坐回各自的位置上,“我让你们每隔段时间聚一次,可不是为了听你们吵闹的。都说说各自的修炼进度如何了。”

几个徒弟各自汇报了进度。

大师兄周决仍然是师门中除黎星月外修为最高的,如今已到金丹巅峰,再过不久就能突破至元婴。

小师妹紧随其后,金丹初期。林正卿与金旭荣伯仲之间,凝元巅峰,即将结丹。

晏瞿依然垫底,尚在炼气期。不过虽说道行最低,实战却不一定弱,因其本身毒性,大乘期的大能恐怕都要畏它三分。

黎星月听了弟子的汇报,有些不高兴,“除了盈盈外,你们其余几个十年过去竟毫无长进。”

“……”几个徒弟都是面色微变。

“收宴后,流岚城与榕江城交于盈盈管辖。”黎星月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看向二徒弟和三徒弟,“没意见吧?”

就算有意见恐怕也不敢提,两人低下头,“弟子全凭师尊吩咐。”

正事结束,黎星月一抬手,众人终于开宴。

开宴后,尘埃落定,气氛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几个徒弟也闲谈起来。

“说起来,师妹,你怎么又换道侣了,上回还是个清冷女修……这会又换了个男鬼修回来。”金旭荣突然问。

“你个老光棍懂什么。”江盈盈搂过身旁那少年,舔了舔他的嘴角,“人生漫漫,总要一一都尝过才知晓哪个最合适。你说是吧,小心肝儿?”

少年红了耳朵,支支吾吾不说话。

金旭荣显然对这小师妹的做法不太认可,“情之一字,还是该慎重对待。”

“师尊,您倒是说说,三师弟和小师妹哪个更对?”林正卿转头问黎星月。

“各由本心。”黎星月对几个孩子的吵闹不是很感兴趣,“你师弟对,你师妹也对。既不是同道中人,何必非要争个对错。”

第7章 返生丹

林正卿颔首,“师尊教诲得是,是徒儿狭隘了。”

江盈盈朝林正卿做了个鬼脸。

正在此时,突然一道惊雷落下。

“江盈盈!你给我滚出来!”一声厉喝伴着轰隆雷声传进殿中。

“……”

几个师兄弟顿时面面相觑,随后齐齐看向江盈盈。

金旭荣幸灾乐祸的朝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师妹笑道:“听这声音,约莫是上回那女修追来了。听闻那位可是玄天宗的掌上明珠,修为远在你之上呢。”

“呿,真晦气!”江盈盈听到那声,丢开怀里的鬼修少年就要开溜。刚跑出两步,就被一条形似闪电的银丝卷住动弹不得。

那白衣女修踏步进来,见到座上的黎星月,也顾不得找那江盈盈算账了,躬身道:“紫霄仙尊,没想到您也在这里。晚辈无意叨扰幽天宫,只是我与江盈盈有些私事未了,方才贸然来此处寻人,还望仙尊体谅。”

黎星月不甚在意的摆手,“无妨。”

江盈盈被银丝层层裹住动弹不得,鬼哭狼嚎道:“师尊救我!”

座上师尊淡定的拿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改日我唤正卿去玄天宗接你。”

嚎声更响亮了。

那女修也不多说,朝黎星月作了个揖,之后便拎着江盈盈离开了。

……

这短暂的小插曲过后,黎星月突然对周决道:“你去地宫,把伐骨丹拿来。”

“是。”周决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便转身前往地宫。

待周决离开,席间氛围顿时冷了下来。

金旭荣往桌上锤了一拳,“这玄天宗真是越发目中无人了,竟就这样闯了进来。当我们幽天宫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后花园吗?!”

一直没说话的晏瞿神色也冷了下来。

“这玄天宗宗主微生晁前些时日突破大乘期进入了渡劫期,另两个长老也已达大乘期,正是势头盛的时候。”林正卿神色阴郁,“方才那女修是微生晁的内门弟子庄雪颂,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元婴期,将来成就恐怕不一定会比微生晁低。”

金旭荣怒道:“微生晁一直在施压让师尊开炉炼返生丹,之前势均力敌尚能应付,恐怕等他稳固境界以后就又要来找麻烦了!这返生丹哪是说炼就能炼的,他倒好,张口就要,可炼这丹折损的可是师尊的修为和寿命!”

黎星月望着杯盏中摇晃的茶液,沉默不语。

他先微生晁一步至大乘期巅峰,但不知为何迟迟都没能突破境界,什么仙丹都不起作用,如今竟然被他先一步突破了境界。以往的微妙平衡被打破,之后的处境怕是会对自己非常不利。

得抓紧时间了。实在不行……

他微微眯起眼,视线冰冷的落在周决空着的座位上。

过了一会,林正卿突然道:“真好啊,大师兄。什么琐事都不必管,什么脏活累活都不用沾,真就跟个正道大侠似的。”

“我留着他,自是有另外的用处。”黎星月看向自己的二徒弟,“怎么,想取代你大师兄的位置?倒也不是不行。”

“徒儿不敢。”林正卿犹豫着说:“只是师尊,总不能一直让他就这样置身事外吧。我们其他几个师兄妹可都是在外豁出了性命替您做事的,而大师兄呢?他有替您想过幽天宫如今的处境吗?那些个正派魔道,都当幽天宫是块肥肉,一个个的可都在虎视眈眈紧盯着,巴不得上来啃一口呢!他倒好,一会救这个,一会帮那个,上次为了几个凡人还险些把我安排的妖兽给杀了。”

紫衣仙尊仍然懒懒斜倚在上座,声线冷了下来,“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我做事了?”

林正卿意识到自己多言了,顿时噤了声,不敢再多说。

黎星月虽然平常看起来和蔼可亲好说话,但若真要得罪了他,恐怕会被折磨得求死都不能。

“不过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他懒懒道:“也是时候该教教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这时,角落里突兀的传来一声微弱的声响。几人的目光瞬间都聚集在那尝试悄悄溜出师门宴的鬼修少年身上。

“险些忘了。这还有盈盈落下的一只小老鼠呢。”黎星月支着下巴,笑吟吟看着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极力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鬼修少年。

那少年胆战心惊的看着那面目温和的紫衣仙尊,只觉自己像是被条毒蛇盯上了,吓得动弹不得。

大门在此时蓦地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来处理。”金旭荣提起刀,缓缓逼近那少年。

门没过多久就又打开了,里面师徒几个仍在闲谈,角落处一滩不起眼的碎肉很快便被召来的哑仆清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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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决虽有幽天宫所有地方的钥匙,但他很少会四处闲转。师尊的地宫和炼丹室也很少来,每次来也都是跟在师尊身边,基本不会单独过来。

他望着那黑沉沉的地宫入口,莫名感觉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让他去接近。

他逐渐往下走。沿着弯曲的走廊,穿过那些弥漫着药香的药房,空气中飘荡着各类药材的气味,混杂着些许奇异的味道。

往来忙碌的外门弟子们见到他,都纷纷低头避让开。

外门弟子说是弟子,其实基本都是些粗使杂役,并不得黎星月教导,只能修习些简单的下等功法,每月领些灵石作为月例。而内门弟子不同,黎星月会给内门弟子他们想要修习的仙品功法,并给予大量用于提升道行的灵丹仙药。

那些散修打破头才能争来的筑基丹洗筋伐骨丹之流,对于那些内门弟子而言就跟糖豆差不多。

周决有些不自在的避让开那些偷偷打量着他的外门弟子,穿过迷宫一样的药房,跟随直觉辗转着走进最中央的炼丹室中。

……

丹炉内,沈秋亭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抱住膝盖,眼神空洞的望着周围的炉灰。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了,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无尽的折磨,炉内的空气稀薄而灼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滚烫的砂砾。

就如黎星月所说,前七天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痛苦,但即便如此,身体也好像已经不再属于自己,每一条神经,每一寸肌肉都因软骨散而变得麻木不听使唤,似乎连血液都快要干涸。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还活着,但似乎离死也不远了。

忽然,他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虽然模糊不清,却让他心中猛地一颤。被困在丹炉里的这几天,由于无法动弹,他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与黎星月那沉稳缓慢的脚步声不同这次进入丹室的人脚步声更重,也更快。

是其他人。虽然来人很有可能与那位修仙者是一伙的,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沈秋亭挣扎着爬起来,敲打着炉壁,抓住那丝渺小的希望,希望对方能注意到丹炉里的动静。

在周决走近那巨大的炼丹炉时,里面突然传出几声细微的声响。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一滞,好像那丹炉里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那种怪异的感觉牵引着他去尝试打开丹炉,将师尊吩咐他去取的伐骨丹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