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哎我滴妈!啥好老娘们也赶不上Gay能浪。”朱朋朋又掏出一把开心果,放上她手心,“啧,这下拽妃可惨了。”
“你不用担心郑医生。”陈小燕毫不见外地开嗑,边吃边说,“咪看辉姐像个情场浪子,其实好缩的。追人呢,从来都系得个讲字。等到人家真想同他开始,又即刻玩失踪。所以放心啦,等他三分钟热度过去,就咩事都哞了。”
朱朋朋半懂不懂,憨笑了两声:“南方人说话就有意思哈。又牛又羊的,大草原似的。”
这时郑青山正好从安全通道出来,匆匆地往值班室去。朱朋朋想起有个医嘱要同他确认,探出半个身子,朝走廊唤道:“老大!哎!老大!郑老大!!”
可郑青山像是没听见,径直拐进值班室,咔哒一声锁上门。
陈小燕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瞪圆了眼:“不是吧?他连你都不理?”
“不是不理,是没听见。老大人挺好,就是耳朵不行。”朱朋朋点点自己的左耳,“左边儿听不着。”
陈小燕顿时张大了嘴巴。平日孙无仁总是吐槽,说郑青山像个‘耳瞎子’。没想到——
“他真是耳瞎子!”
这句话朱朋朋听懂了。而且听得特别懂:“哎!这可不是啥好话,别当面叫啊。”
陈小燕点开‘小辉姐’的对话框,刚要实况转播,就听朱朋朋低笑了一声。
“笑咩?”
“我想起来个事儿。”朱朋朋咽下嘴里的橘子,表情颇有几分神秘,“有句话,就算你站他左边说,他也能听着。”
“咩啊?”
朱朋朋却不答了。陷在回忆里,低笑个不停。
陈小燕着急地直拍她胳膊:“快讲啦!咩啊?”
“你就说,”朱朋朋吸了口气,硬生生憋住笑,“哪儿哪儿,有卖婆婆丁的。”
“卖什么...丁?”
“婆婆丁啊。你不知道啥是婆婆丁?”朱朋朋拍掉手上的渣子,清了两下嗓子,“周董还唱过呢。小学篱笆旁的~婆婆丁~是记忆里有味道的风景~”
“...蒲公英?为什么要买蒲公英?”
“吃啊。”
“好吃吗?”
“不好吃。苦,还扎嘴。你要好奇啥味儿,等开春去小公园。找个蹲地上的大妈,让她给你撅个尝尝。”
陈小燕嫌弃地直皱鼻子。她并不想吃蒲公英,何况又苦又扎嘴。但郑医生喜欢的,就是有价值的,能跟小辉姐换红包。
“哪里,有卖,蒲公英。”她边打字边确认,“这样同郑医生讲,他真能理吗?”
“你试试呢?”朱朋朋把橘子皮推进垃圾桶,又微微正色道:“不过你这情报可得是真的啊。哪怕只是骗他一次,他都再也不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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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干啥去?”
“上河套,挖点婆婆丁。”
“我也去!”他扔下铅笔,叽里咕噜地爬到炕边。那炕好高好高,要背过身爬下去。脚悬在空中来回试探,先踩到一截滚烫的暖气管,然后才是冰冷的水泥地。
奶拎起小棉袄,给他套上。蓝色的手工棉袄,一个一个地系盘扣。她手不太利索,边系边急眼:“一天到晚缠腿上了,干啥都跟着。风多老大,脸吹焦膻的。”
风是真大。兜头拍来,又密又重,像块巨大的防水布。
奶蹲在河岸边,攥着红塑料袋子嘟囔:“妈了个巴子的,去年还记得呢。长啥样儿来着?”
他在边上也愁得慌,装模作样地扒拉草稞:“妈了个巴子,长啥样儿来着?”这时看到邻居的王婶,倒腾起小腿跑上去,“二舅妈!二舅妈!我奶不记得婆婆丁长啥样了!”
奶扭过头,扯着嗓子骂:“小兔崽子,净能埋汰人!”
其实不怪奶,山野菜长得都很像。婆婆丁、荠荠菜、苦碟子、地胡椒、喂鸭草...不开花之前都差不多,瘪瘪地嵌在地皮上,灰头土脸的。
后来,他学会了分辨婆婆丁。叶子是倒锯齿的,松散的。他挖得比奶还快,没一会儿就攒小半袋。
奶坐在门边,拿爪刀削根。他偎在一旁,掰碎炉果喂鸡。有一只反应快的,总是抢食,他拿脚挡开:“呿!都你吃了,别人吃啥!”
风被关在外头,院内只有阳光。披在后背上,带着一股苹果的清香。
奶抖抖肚子上的碎土,抓着门框站起身:“大山顶事儿了。去压点水,给婆婆丁泡上。”
他忙不迭地去压水,卖力地洗着:“奶!晌午我想吃鸡蛋糕!”
没有回答。他回过头去,院子空空荡荡,只剩一个黑黢黢的小木板凳。
忽然阴风四起,太阳塌陷下去。那些可爱的婆婆丁,变成了腻滑滑的碗筷。一双手冷极了,像搅在火里。
“你拿你妈钱了?”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她不是我妈。我妈叫任冬梅。”
呼地一声,后脑勺挨了一巴掌。耳畔嗡地一震,脑壳又热又胀。那巴掌一下接着一下,好像永远都拍不完。
考不好会挨打。讲话声小会挨打。忖度大人脸色会挨打。翘二郎腿会挨打。挑食会挨打。筷子拿得远会挨打。大人午休时弄出动静来,还是会挨打。
可千万不能哭。男人恨小孩哭。也不能面无表情,男人恨小孩麻木。要低头,要下跪,要认错。要笑着。
要...笑着。
习题册卷成一个筒子。做错一题抽一个耳光,做错一题抽一个耳光。双手遮住脸,又被用力扯开。肿着血的笑,像肉摊上的猪头。
操场上,他走一步,就被从后踹一脚。鞋底磨穿了,呛进许多沙粒,像是踩在钉子上。体育课的学生们齐齐盯他,他嘿嘿地干笑着。风迎头而来,校服吹得猎猎作响。
外墙的石头柱夹着铁栏杆。柱子中间,被从左踹到右,再被从右踹到左。没有悲伤,没有恐慌,只盯着男人的鞋。昨天那鞋拍死了一只耗子,黑血糊在鞋底。脏呀,带菌呀。奶说耗子最埋汰了。
他发了疯似的假笑,听自己的声音像是尖叫:“爸对不起!我错了!下次一定好好考!”
可他还是挨打。等他稍微大了些,男人揍他的时候会拿刀。把他脑袋摁到水池沿,刀横片着,往他脖子上推。
他笑着,抖着,玻璃窗冻出白冰花,被他的哈气吹没一小块。厨房顶柜供着财神爷,蜡烛样的红灯长明不灭。一整夜,厨房都像是泡在血水里。
门响了。男人手里拎着个红塑料袋。
“爸,奶还没回来。”他听见自己说。
男人剜他一眼,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他屏住呼吸,慢慢蹲下去。那塑料袋湿哒哒的,带着一股雪腥。他脱掉袜子,垫着脚溜过卧室,悄悄地去开防盗门。
楼梯间黑得不见五指。死寂中传出一声开门的瘆响。吱嘎——
郑青山猛坐起身。
冬日的清晨黑洞洞的。阳台门缝里,母鸡的脑袋一探一探。
他重躺回去,顺手拉开床头灯。浑身冷汗,心脏咚咚地在耳膜里敲着。什么日子来着?上班还是休息?全想不清楚。
手机嗡嗡响,他伸手一摸。以为是闹铃,却是电话。
“怎衣桑~早上好呀~”
“.......”
“嗯?说话呀怎衣桑?我听到你喘气儿了。”
“第一,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第二,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
“我也不想打扰的。可是喔,火车站那边的早市儿,有卖婆婆丁呢。我正好路过你家门口,咱俩一起去呀?”
郑青山扶着额头坐起来,重重叹了一口气。前段时间他为了躲这男妲己,不知费了多少心力。这两天终于清净了,正以为是放弃,没想到居然是在憋大招——不仅搞到他手机、住址、喜好,还会在早晨五点半‘正好路过’,并且‘诚邀他去十公里外买婆婆丁’。
本以为是个狐狸精,没想到是个蜘蛛精。太能缠了,真让人头疼。
“喂?喂?怎衣桑你听见没?我说早市有婆婆丁儿!”
“婆婆丁这事,你从谁那听说的?”郑青山的声音沉沉的,带着明显的不愉。
这回轮到孙无仁哑火了。吭叽两秒,娇滴滴地吸鼻涕:“你好凶哦。外头真得好冷,我站了半个多小时,脚都冻僵了呢。你要不肯去,那我走好了嘛。”
第17章
早上五点半,北方的夜还蜷着。寒风刺骨,薄雾昏昏。黑暗里零星几个窗格亮着,也是迷瞪瞪的暗黄。小区有年头了,楼都是砖红色。铁门常年大开,黑漆起泡又破裂,不剩几块好肉。
一辆红色保时捷泊在小区门口,像尾冻僵的鲤鱼,嵌进黑洞洞的冰层。
孙无仁坐在车里,手指在方向盘上叩着节拍。眼睛死盯着太阳要升起的地方,或者说,郑青山要出现的地方。
天知道他今天能摸到这里,废了多少功夫。
郑青山这人嘴严得要命,哪怕之前从六院捎他回市里,也只肯让送到二院。他在二院有几个熟人,但没人了解郑青山。最后绕了一圈,还是只能去找陈熙南。那死京巴看着毫无攻击力,实则处处铜墙铁壁。要找他办点事,必须得拿陈氏货币交易——段立轩以前的照片。原本最好,重印也行。
可他俩年轻那会儿,都拿翻盖手机、傻瓜相机,能留下多少东西?给来给去,存货很快就告罄。但有一张大头贴,他是扔也不能够,看也不能够。拿出去重印,更不能够。
照片上挤了四个人。两个女孩在前,厚刘海、烟花烫。虽然夸张,但还有人样。而他俩不知咋想的,造型简直齁得慌。
他长发染成瓢虫花,眉毛半截,嘴唇涂黑。段立轩则剃了个莫西干,做成蜥蜴造型。为了那条尾巴,还留了一指宽的小辫子。
他掐着人中给,陈熙南欢欢喜喜收。举着看了好久,终于把郑青山的V号推给了他。ID是手机号码,也算一举两得。可等他再问住址,陈熙南却犹豫了。不说吧,厚礼有点不够谢。说吧,又有点不道德。左右为难半天,模棱两可地道:他走路上班儿,应该住得不远。具体哪个小区不能说啊,反正地上狗屎挺多的。
这下好了,孙无仁不仅满世界找婆婆丁,还得考察哪个小区狗屎多。为此还让美玲做个excel表格,统计小区年限、到二院的步行时间、以及狗屎数量。
年限距离可以百渡,可狗屎数量怎么办?正为难,孙无仁自信满满地告诉她等两天,快递到了就有门了。
美玲还好奇是什么绝世法宝,万万没想到是俩计数器。孙无仁拉着她去溪原各个小区,人眼扫描,人手计数,一泡一泡地数。
本来上班就烦得慌,下班还得去数狗屎。美玲天都塌了,赶紧去跟段立轩告状。段立轩为此还特意找了两个人,来月上桃花跳大神。
鸡飞狗跳了一个星期,终于锁定幸福小区。这里房子老,户型小,满地狗屎,离二院还近。鉴于郑青山单身、没钱、走路上班,这里简直是不二优选。
孙无仁昨天去洗了车,还做了个超显白的酒红金丝美甲。下班去洗浴Spa,觉都没睡,狂风骤雨地装点自己。
姜黄长外套,咖色贝雷帽。淡紫眼影,眼下腮红,还精心点了许多小雀斑。在镜子前美半天,觉得自己简直绝世美男女。
可等到了地方,觉得自己更像绝世傻波一。
天还没亮的冬季清晨,守在旧小区的门口。只为了掐着天蒙蒙亮的时候,问他买不买婆婆丁。
五点半,多冒昧的时间。买婆婆丁,多可笑的借口。
可他又能怎么办。见不到郑青山,他多愁善感、寂寞孤单、疲惫不堪、长夜漫漫呀。
孙无仁知道,郑青山是个极难接近的人。像被大雪掩埋的小屋,看不见门和窗户。可同时他也知道,那小屋里的人一定还活着。因为烟囱里还冒着一点炊烟,温暖过路人的脚面。
一只被烧掉半身皮毛的狐狸,在冰天雪地里流浪。踩到这么一点暖和地方,便不愿离开。
它想从雪里挖出一条道。钻进屋里,依偎着灶台住下。也想把屋里的人拽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