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 第18章

作者:海苔卷 标签: HE 互相救赎 强强 拉扯 玄幻灵异

没两分钟,他就出现在了远处的转角。穿着鳄鱼纹的长皮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金发如光,在墨镜后飞散着。

巍峨的夜。漆黑的楼宇一片叠一片,好似童话里的恶魔森林。路上正值晚高峰,窜逃着一对对红色尾灯,像密压压的鬼眼蝙蝠。

而他正从中大步奔来,宛若从漫画扉页挣脱的美艳吸血鬼。踏碎整个城市的灯河,直直闯入视野。

那一瞬间,郑青山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被他找到的。而是被这片夜,亲手献祭于他的。

孙无仁跑到跟前,俩手往他肩膀上一搭,弯着腰捯气。嘴里喘得厉害,骂人却依旧流畅。捏着脖子上的小喇叭,狠声狠气地道:“他爹二舅姥的损崽子,血彪!还有她那个倒灶后妈,哎呦我去了!”

几人从医院走出来,好奇地打量两人。郑青山赶紧扣上兜帽,扯着孙无仁到一个背风墙角。问话之前,还不忘没收他的烈焰红唇。

原来下午吃完饭,孙无仁送母女俩到了火车站。距离发车还有五十来分钟的时候,陈小燕说要去趟洗手间。结果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厕所没人,手机关机。问门口安检,说早打车走了。

孙无仁四处打电话。月上桃花、学校、二院,甚至打到了雪上乐园,统统都说没瞅见。

他这头急得乱窜,一回头,梁红居然检上票了。他都惊呆了,拉住她问:你不合计你闺女啊?

没想到她撂下一句:‘成日係咁?啦’,便毫不犹豫地进了检票口。饭店吃剩的包子兜走了,但女儿的行李箱却留下了。

燕子全家是尖的,知道回南方过冬天。而小燕全家是彪的,不懂什么叫暴雪。

那不是凄美小冰晶,更不是浪漫圣诞节。它压垮市场棚顶、摧毁工厂库房、冻裂自来水管。

风猛得像野猪,四下冲撞。人会摔倒、砸伤。暴露在外的皮肤,几分钟就失去知觉。在过去,醉汉冻死街头,根本不算新闻。

而这些,还不是暴雪最可怕的地方。它最恐怖的,是断水断电、停滞时间、寸步难行,抹去所有现代文明。

如果陈小燕被困在哪儿,一天都够呛能碰到个人影。什么计程车澡堂子、咖啡店小卖部,统统消失不见。处处都是荒岛,连口吃的都难找。

孙无仁找得火急火燎,所幸方才二院的接班护士回了电话。说顺窗户看着了。可等下楼寻找,又不见人影。

他刚开车赶来,正好就接到了郑青山的电话。

因为最后的目击地点是二院,两人主要围绕周边找寻。附近的小区、学校、商场、饭馆、网吧、KTV......

夜色越来越浓,车流渐渐稀疏。店铺全都打烊,街上的车也近乎绝迹。

前日下的雪刚化,又被冻成冰壳。再撒上一层新雪,滑得要命。俩人一走一趔趄,被吹得背来背去。

随着孙无仁的手机电量告罄,他长叹一口气,决定结束搜寻:“得了。回家吧,明儿再说。”

“你回家吧,我再去大桥看看。”郑青山说罢,调头就走。

“哎你说的那叫人话?”孙无仁一把拽住他胳膊,“瞅这雪多老大,不好开车了。别再给咱俩搭进去。”

郑青山不理会他,抽回胳膊固执地往前走。孙无仁小步追上,跟他贴着肩膀。

北风怒号,老天鹅抖着它的毛。不一会儿地上就积了厚厚一层,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踩起来咯吱吱响。四下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挨着说话都听不清。可孙无仁那嘴就像永动机甲,顶风灌雪也能叭叭。

“哎,他们为啥叫你老大?还有铁鸡儿?这外号儿不咋好听儿啊。”

“...你能不加儿化音吗。”

“你88年几月份的?我五月份的。你要比我大呢,我就叫你大山儿。要比我小...”

“别叫我大山。”

“那我叫你小山儿。小山儿好呀,听着热乎。”

“小山也不行。”郑青山说罢加快了脚步,像是嫌他烦。

孙无仁撇撇嘴,不吱声了。但他向来不记郑青山的仇,没两秒就又在后头咋呼:“小山儿你看这儿,谁捏了个雪人儿...哎妈呀!”他脚底一滑,直接来了个纵叉。刚想爬起来,又计上心头。干脆趴到雪地里,拉着长音哼哼:“扯裆了!呜~疼死了!”

郑青山叹了口气,回过头去拽他。看到视线里的老头棉鞋,孙无仁强压着乱咧的嘴角,柔弱地抬起钢铁大肌臂:“好冷喔~冻得我嘴都瓢瓢。回家吧,一会儿车埋雪里找不着了~”

可就在握住郑青山手的那一刻,发现这人居然都没个手套。红硬肿胀,像刚从冻土里掘出来的地瓜。

再抬头一看,兜帽上那圈人造毛领已结满冰棱。层层冰雪的遮蔽后,是绛紫的脸膛。嘴唇裂开好几道,凝着暗红的痂。

“不找了!回家!”他噌地站起来,咬掉自己的手套给他戴,“人家亲妈都不急,外人操的哪门子心!”

郑青山不要他的手套,也不接他的话。手一抽,头一转,又扎进白茫茫的风雪。

孙无仁追上去拽他、拉他、骂他,他统统像是听不着,只是固执地往大桥那头跋涉。仿佛那失踪的人,不是他的一页病历。而是他在这荒凉人世间,唯一一点血脉相连的念。

孙无仁气得直跺脚,高声骂他:“吃大果子拉麻花,郑小山你纯犟种!我活了三十来年,就没见过你这么犟的犟种!”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细微的“噗”。灯光从远方一路灭过来,像是倒塌的多米诺骨牌。狂风似蘸了墨的狼毫,唰唰几笔,就抹黑了整条街。

“妈了个巴子的,这不扯么!”孙无仁的手机彻底关机,连个手电都指望不上。他摸黑往前紧赶几步:“你手机还有电没?赶紧开个导航。”

没了灯光搅扰,风更猖狂。郑青山被刮得一趔趄,孙无仁托住他胳膊,顺势往怀里带了带。

就这么一个动作,郑青山像是受了刺激。陡然挣扎起来,甩开他就跑。

风大雪急,路面溜滑。孙无仁几乎看不见人影,只能凭感觉追。他身高腿长,竟愣是追不上——郑青山简直是没命似的跑。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像一头被捕兽夹咬腿的鹿。

这时有车路过。远光灯劈过来,短暂地照出两人身形。孙无仁吓得肾上腺素差点没呲出来。一个三步跳,将郑青山摁倒在雪地里。

车灯倏忽而过,轮胎擦着雪地嘶叫。那车辙离郑青山的头,只堪堪差了半臂远。

黑暗重新合拢,寒冷刺进骨头缝。

“你有病啊!”孙无仁薅着他的领子,哑着嗓子后怕,“瞎跑啥玩意儿!”

没有回应。黑暗里只有喘息、打嗝。急促痛苦,像是哀鸣和呕吐。

“...你咋了?”孙无仁察觉到不对劲,摸索着他的额和手,“小山儿?喂!郑小山儿!”

郑青山抖得像洗衣机甩干模式,脖颈里全是冷汗。喉咙里发出her--her的哮鸣,像一辆踹不着火的破摩托。

孙无仁汗毛都立起来了。三两下脱掉大衣,给郑青山的头脸挡风。又扯开他领子,上下抹着胸口顺气:“你哪儿堵啊?喘不上气儿?呛风了?可千万别是心梗儿啊...”

他急得手直哆嗦,这块儿掐掐,那块儿摁摁,希望可以缓解郑青山的痛苦。

可郑青山依旧喘着、抽着、呕着。身体一动不动,口鼻却痛苦挣扎,好像随时都能吹灯拔蜡。

没了灯光的城市,像是死了。天地是沉闷的棺椁。雪是硬的,像钢铁的碎屑,打在皮衣上噼啪作响。所有的墙都像墓碑,黑黢黢地矗立。风在巷间打转,传出万千鬼魂的合唱。在这呼啸的风雪中央,他们像两颗倒伏的、细细的草芥。

情急之中,孙无仁翻到郑青山的手机。可手指头冻邦硬,半天也滑不动屏幕。刚要放嘴里含化,郑青山忽然抓住他手腕。

“...没事。”他挤出声来,呼气里带着陈腐的腥气,“等我会儿...”

孙无仁猛闭上眼,后仰着倒抽一口冷气。随即肩膀倏地塌下来,颤巍巍地将那口气重吐出来。

头上的皮大衣啪啦啦地拍打,像顶小小的帐篷。帐篷底下,两颗脑袋互相依偎。喘鸣渐未,只剩打嗝和嗳气。一阵阵轰隆,满脸的眼泪鼻涕。

孙无仁手肘支在雪地里,左掌垫着他后脑。一遍遍给他擦脸,揉胸口。最后抓起他缠满绷带的右手,从毛衣下摆塞进去,隔着保暖衣按在胸口捂着。

世界正在分崩离析。他只有他,他也只有他。

他脸颊紧贴着他冰冷的镜腿,温热的颈窝抵着冰冷的额。手心下混乱有力的心跳,是这茫茫天地间的唯一的锚。

第22章

郑青山本想打个导航,奈何手机不争气。暴露在室外时间太长,点开死屏,重启死机。最后还是从钥匙上卸下来个小手电,两人依偎着这点光往前走。

黑透的夜晚,雪只在那一小块光里显形。像一只只白蛾,扑棱棱地飞进火。

他不问询,他也不解释。就这么黑着,冷着,相依着。

有光的地方是白色,没光的地方是黑色,每一步都得摸索着。他不小心踏空了,他胳膊铁箍似的一收。

郑青山僵了下,到底没挣。孙无仁这回搂得更靠下些,半边脸埋在他兜帽上。那假毛正扎着眼皮,却丝毫没有触觉。反倒是手心底下,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服,竟能清楚觉出那截腰肢。随着步伐轻微地拧动,像冰层下的一股暗流。

“到二院了。”郑青山说着,手电晃了一圈,“东门。”

红色保时捷泊在院门口,上下都积了厚厚一层。在灯光下一晃,像冰箱里奶油蛋糕的草莓切片。马路牙子和车之间的缝隙被雪填满,一脚下去都能没到小腿肚。

车门砰地关上,将风雪隔绝在外。拨开车内灯,好似在山洞里燃起篝火。世界陡然安静,只剩彼此的喘息。

郑青山摘下起雾的眼镜,从领子里扣出一大块雪。怕弄湿人家的车,摸索着开车门。

还没等研究明白,一条毛茸茸的珊瑚绒毯兜头罩下。彩印着一个个大红嘴唇子,铺天盖地亲过来。

孙无仁隔着毯子搓他。从脖子到头发,跟搓苞米棒子似的。末了还使坏,在耳朵上揪了两把。郑青山闪了半天没躲开,索性一把扯下来。

冷不丁就撞进一双笑眼里。睫毛上的雪沫像是化进了瞳孔,在灯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郑青山把毯子翻了个面,偏过脸塞回他手里。

孙无仁接过来擦头发,顺便给手机插上电。停电似乎只是小规模的,流量数据还能用。顺手点开朋友圈,想发一条寻崽启事。没想到第一条,就是陈小燕的状态。

一张自拍,两个女孩。磨皮开得堪比画皮,但依稀能认出来旁边那个是朱朋朋。桌上摆着个大砂锅,热气腾腾。配文:乱炖真好吃。可怜/可怜/可怜。

孙无仁翻了个大白眼,评论了一串朝下的拇指:“找着了。搁你们那个护士,叫朋朋的啊,她家。”

“那就好。”

“好个屁。命差点搭进去。”孙无仁扭过脸咳嗽了半天。想摸纸,发现刚才都给郑青山用了。只好拿浴巾揩着鼻子哼哼,“老大不小了,为人处世没个章程。一天到晚祸祸别人儿的好心,回头还嘚嘚没人惦记。”

“哎,你不能拿大人的尺子量小孩儿。何况还生着病。”郑青山重新架上眼镜,轻叹了口气,“很多事儿也不是她想那样,是只能那样。”

嘴唇被风吹得发硬,一说话就迸裂,顺着往下淌血。他抬手抹了下,没看到纸巾,便把血攥进掌心。

孙无仁掐住他腕子,拿毯子给他擦手:“行了,你也没好哪儿去,就祸祸自个儿能耐。”用罢刚要扔后座,被郑青山扯住了。

“我拿回去洗了吧。”

“洗什么洗,全我大鼻涕。撇了。”

“撇了白瞎,”郑青山扯过来,放在腿上折,“还好好的。”

孙无仁斜眼珠瞧着他,抿嘴笑了下。浅浅的一个笑,有点无奈,有点嗔怪,还有许多的怜爱。而后不再说话,轰起车子往幸福小区开。

死寂的雪夜里,引擎显得格外伶仃。小红睁着疲惫的黄眼睛,勉强劈开前方一小片风雪。

幸福小区也在停电范围内,黑麻麻一片。孙无仁方向盘刚要往里打,郑青山说:“就停这儿吧,里头不好走。”

“那我送你到家门口。”他解开安全带,咬着皮筋扎头发。

“你家远不远?”

“今儿回店里,”门一开,冷风轰地就拍进来,“能近点儿。”

“手机揣上吧。”

“没事儿,我眼睛好着呢。多黑都瞅得见道儿。”

“揣上吧。”郑青山拔掉他充电的手机,拄着驾驶位递出去。孙无仁定定看了他半晌,还是接过来揣进大衣。

两人再度走进风雪,却已经没了方才的狼狈。雪片子也软和了,不再凶狠地围剿过来,慢悠悠地往身上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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